长孙极丑事败露,名声扫地,就算拿了青吕剑,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他想到自己苦心谋划,竟然全给他人做了嫁衣,心中又苦又恨,却依旧郁结在胸,不禁苦笑一声,说道:“状元剑法……好一个状元剑法,爹,你害的我好惨。”
长孙桦心中一片寒凉,说道:“爹娘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叫你做出这等……这等……”她想起父母,哽咽难言。
长孙极吼道:“他哪里都对不起我!状元剑法八十一招,他一招都不教给我,却把每招每式都传给了你们!”
长孙桦痛心道:“原来你心中早有积怨,那又为何不说?你知不知道那是因为你心脉有恙,所以……”
长孙极吼道:“咱们状元剑法的内功运转乃是天下第一,一个小小的心脉问题又算得了什么?!爹若不是……若不是偏心你们三个,又怎么会不给我治病疗伤?!”
长孙桦气得血冲头顶,只恨不得一剑将他刺死,猛地站起来,险些气晕过去,还是宫阳和许开缘左右扶住了她。
长孙极盯着她和长孙棠,又恨又妒,咬牙说道:“不过现在我不需要了,爹不愿帮我疗伤,我自己疗伤,我……”
“谁说状元剑法可以治你心脉?”长孙棠忽然开口,语气悲凉:“状元剑法治不了你的病。”
长孙极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长孙棠吼道:“你已经拿到了状元剑法,它能不能治你的病,你心知肚明!”
长孙极冷笑一声:“三妹,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不也对我留了一手吗?!你给我的根本就不是完整的状元剑法,招式是八十一招不错,可我问你,内功心法呢?!”
长孙棠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心中又苦又涩,苦笑一声:“状元剑法的内功心法,本就是残缺的,我没有瞒你,爹也没有骗你……”
长孙极眨了眨眼,如遭雷击,若状元剑法的内功当真残缺不全,那么……爹就真的无法给他治病……
长孙极失魂落魄,当啷一声,青吕剑坠了地,嘴里喃喃道:“你胡说,你胡说……”
长孙棠没有多说,长臂挥出,以掌为剑,后退三步蓄劲,运起状元剑法最后一招‘超古冠今’。
长孙极看她起手,便知道是‘超古冠今’,下意识提掌打出,也是同样一招,要跟她分个高下。
两人双掌相对,长孙极瞬间便察觉到长孙棠内力位置,在指尖三寸之下,无法充盈一个周天。
长孙极心中一片寒凉,她跟自己的内力位置,一模一样,三妹没有撒谎,爹也没有撒谎,状元剑法真的有问题。
那他岂不是恩将仇报,罔顾人伦?
长孙棠出手不过是为了试探,没有伤他的意思,可不知怎的,长孙极却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
长孙棠见他神识涣散,不禁心中一酸,嘴唇翕动,却无话可说。
长孙极倒在地上,看见府中的那一棵茂盛的银杏,想起了小时候,他在府中跟三个妹妹捉迷藏,因为他不会武功,故而四个便约定好了,全都不许用武功。
那时他为了赢过她们,日夜苦练爬树,最后他藏在树上,胜过了所有人。
长孙极握着青吕剑,又哭又笑,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仰天大笑,说道:“好……好,既然爹不能用状元剑法成为天下第一,那我来!爹,您看好吧,状元剑法绝不会埋没在我手中,这残缺的部分,我自会补全!”
长孙棠又惊又怒,万万想不到他竟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高远大喝一声:“竖子无礼!”抄起长剑便要上前了结长孙极,眼见那一柄长剑就要刺长孙极心口,不知怎的,那剑尖便歪了一半。
高远还要再刺,杨肆举着寻踪剑,铛的一声,摁在高远剑上,说道:“高掌门侠义心肠,我等皆知,只是这归根到底,也是长孙家的家事,我等插手……怕是不合规矩吧。”
高远一惊,瞬间明白了方才是杨肆以眼还眼,暗算于他,所以那一剑才失了准头。他的功力,可不是高落这一众小辈能比的,可没想到竟然能被杨肆轻易摁住。
杨肆眯着眼笑,手下却半点不放,她对高远心思清楚得很,这长孙极身上竟然有一股来历不明的少林内力,她必须要探查清楚,所以他现在还不能死。
高远迫于杨肆背后的四季山庄,不敢对她下狠手,两人只能僵持在一旁。
长孙棠却要将长孙极手中的青吕剑夺来,两人大打出手,心中都存了怨气,只想用状元剑法和长孙擒拿手分个高下。
虽然长孙极从她手中夺了状元剑法,可有些招式是长孙棠自小到大练的,论起熟悉程度,长孙棠自然更胜一筹,况且先前长孙极和杨肆比武,真气就消耗了**成,而长孙棠却在一旁修养,二者此消彼长,长孙棠又胜一筹。
两人过了五十多招,长孙极终究是承受不住,败下阵来,被长孙棠一招‘连中三元’打倒在地。
长孙极抓着青吕剑死死不放,喝道:“你要杀我?”
长孙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说道:“ 我不会杀你,你这一条性命是爹娘倾尽所有才换来的,我若是杀了你,那与你又有何异?”
长孙极咧嘴一笑,却听长孙棠又道:“但我要废了你的武功,将你逐出长孙氏,我要你从今往后都不许用长孙氏的一招一式!”
长孙极苦笑一声,举起青吕剑,横在颈间,长孙棠大惊,连忙将青吕夺下。
长孙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爬了起来,抓起青吕剑一转头朝着后院飞去。
长孙棠一愣,长孙极不会逃走,那他要干什么去?
她拿着青吕剑要追上前去,却又被高远拦住,说道:“长孙侄女要干什么去?现在赏剑大会尚未结束,青吕剑可……”
高远话音刚落,便有一群人冲上台来,一哄而散,将杨肆团团围住,高高举起,口里嚷道:“武林盟主,武林盟主,天下第一!”
宫阳更是高兴,宫阳连连拍手:“我师父胜过了三山派,又胜过了长孙啸,自然是响当当的武林盟主!”她叫晓生门的人也冲上台去,为杨肆造势。
一时间,天寿公主的兰心帮,宫阳的晓生门,许开缘的自在门,还有四季山庄的人一拥而上,纷纷低头行礼,也不管青吕剑在何处,只是叫声冲天,恭喜杨肆力压群雄,勇夺第一。
众人洋洋洒洒练成一脸,叫喊声冲破天际,震得人心头发颤,热血沸腾,饶是杨肆都有些承受不住,呆立在原地。
天寿公主不知何时上了台,波澜不惊地站在杨肆身旁,在她背后轻轻一推。
杨肆便成了天下第一。
杨肆被围得水泄不通,长孙棠却放心不下,也不知道长孙极穷途末路,往房里跑什么?
长孙棠看了一眼杨肆,见她周围高手环绕,略微放心,便迈开步子,朝着后院走去。
宅子被扩大之后,长孙棠对这其中的构造不甚了解,更怕长孙极动什么手脚,便只能小心翼翼,放缓了速度超前探去。
长孙棠从厢房摸到厨房,都没有找到长孙极,不知是天气炎热还是她比武疲惫,她心头涌上一股慌乱,这慌乱并不陌生,跟三年前长孙梅死的那天一模一样。
长孙棠站在院中,忽然听见一道尖锐的孩童哭声,她心口一窒,急步朝着卧室飞去。
喀拉一声,门被长孙棠踹开,长孙极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而他对面跪着的,正是他结发妻子李淑,心口刺着一把匕首。
而床上孩子的啼哭声撕心裂肺,正扯着被子,一点一点地朝床边挪,而房中满地碎瓷,若是跌在地上,定然要受伤。
正在孩子爬到床边时,长孙棠长臂一伸,将她揽在入怀中,孩子揪住她的衣襟,嚎啕大哭,委屈难当。
长孙棠心中一酸,连忙抱着孩子去查看李淑情况,见人还有一口气,连忙将她扶起:“大嫂,大嫂。”
李淑心口插了一把匕首,鲜血染红衣衫,已经无力回天。
长孙棠看着匕首刺入的力道,还有长孙极身上的伤口,便猜到是李淑动的手。
李淑为人清白正值,心中对长辈最为尊爱,定然是她听见长孙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下的恶事,心中大怒,顾不得夫妻情谊,也要将这恶徒除去,她硬起心肠弑夫,自己也随他而去,只是……
长孙棠深叹一声,“大嫂,你这又是何苦,为了这样一个人,你……你连沛儿也不顾了吗?”
李淑挣扎将坐起,将孩子,接过,神情悲痛难当,满是不舍:“他……他枉为人子,更不配做沛儿的父亲,我……是我识人不清……阿公待我恩重如山,视若亲女,我……我怎能不为他报仇?”
长孙棠这才想起,长孙啸对李淑,也算是有救命之恩。
当年长孙啸路过北丰城外,见一头猛虎对着一个少女,他正要弯弓搭救,却见那少女骑射了得,□□白马喑喑嘶鸣,竟然将连发两箭射入猛虎双眼,猛虎小山一般的身躯轰然倒地。
少女眉开眼笑,将额头汗水一抹,弯腰去抗虎,看见林中站着两个男子,一老一少,年少的面皮白净,像个书生,定定地瞧着她。
李淑脸上一红,正要问话,却见那年长的眉目一凛,弯弓搭箭,直指李淑,她大叫一声,朝前一躲,那箭矢侧着她耳侧飞过,当当当三声,打落三根冷箭,直射入林后,将一人射倒。
李淑惊魂未定,定睛一瞧,那人正是趁着自己爹爹去世,想要霸占自己生意的远房二叔。
李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人不是歹人,是恩人,她方才回神,却发现自己正巧跌入那白面书生怀中。
书生伸开掌心,白净的手中躺在几缕断开的乌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方才有人暗算,我爹爹逼不得已,情急发箭,还请姑娘见谅。”
李淑见自己的发丝被这人攥在手里,心中一羞,连忙道谢,长孙极听她连连道谢,紧抓断发,面色通红。
李淑将两人迎进家中做客,小住,而后便是一辈子。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李淑想起当初,心口又是一疼。
作为母亲,作为正直的李淑,作为受了长孙啸大恩的李淑,杀了长孙极是为了一个交代。
而随他而去,是对那个少女李淑的交代,是对那个手握断发的腼腆书生的交代。
李淑费尽了力气,将孩子抱到身前,说道:“以……以后,”
长孙棠微微出神,见那婴儿在床上哼哼唧唧,朝着床边爬去。
长孙棠连忙将她抱起,又跑到李淑身前。
李淑咳嗽两声,摇了摇头:“沛儿……长孙沛,娘不求你将来出人头地,我……只想要你顶天立地,不要……像你爹一样。”
长孙棠潸然泪下,长孙沛更是嚎啕大哭,抓着李淑的发丝不松手。
李淑又将孩子递给她,“棠儿……我……我求你,好好……教她。”
长孙棠怎忍拒绝,抱着孩子,对天发誓,从今往后会将长孙沛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儿对待,李淑这才放下,又朝着长孙极倒下,撒手而去。
长孙棠抱着孩子,看着满地狼藉,只觉得心中苦痛不堪,李淑定然是瞧见了赏剑大会的一切,看破了长孙极,也看见了长孙棠和长孙桦的为难,这才如此决绝。
长孙棠呆坐房中,怔怔落泪,大嫂于她,也算是亲人,她心中好似破了个大洞,直到孩子的哭声停息,她才如梦方醒,擦干眼泪,伸手一摸,见长孙沛肚腹微瘪,才想起她大抵是饿了。
长孙棠摸了摸那张酷似长孙极和李淑的那张小脸,撕下床单,将孩子裹在胸前,又将两人脸上血污擦净,并排放到床上,这才出门。
出了后院,长孙棠听见前院一阵嘈杂,拐入厨房,见满地的酒瓮不见,她这才想起,应当是天寿公主已经将杨肆推上盟主之位,现在正大摆宴席,喝酒庆祝呢。
长孙棠找了些剩饭,将米碾碎,泡了热水,凑了一碗米糊,用木勺递到长孙沛嘴边。
长孙沛抱着木勺,叭滋叭滋地吃了起来,没多久一碗便见了底,长孙棠初次带娃,也不敢多喂,想将她带到前院,去找二姐。
可她刚临近前院,长孙沛便小眉紧蹙,被吵嚷声吓得直哆嗦,揪着长孙棠衣襟不放。
长孙棠别无他法,只能转回后院,找一件安静的房间,拍着她的小身板哼哼唧唧地安慰着。
长孙沛那小眉头扭得像两条小虫子,但凡长孙棠手停一下,便张开小嘴,颤着小舌要哭。
长孙棠费了大力气,将沛儿哄得眼皮沉重,快睡着时,才堪堪想起,这后院的奶娘仆人呢?
沛儿睡着,院中寂静,长孙棠这才开始思索,方才她情急之下,闯入后院,却没看见一个仆人婢女,以长孙府的规格,孩子饿成这样,怎么会没人喂?
长孙棠又开始细细回想兄嫂的房间,心中响起一个惊雷,青吕剑呢?
长孙棠暗叫一声懊悔,从柴房提了一把斧头,一手护着孩子,又回到卧房,四下查看一番,什么都没找到。
长孙棠心中一紧,又开始思考长孙极为什么要跑到后院?这后院到底有谁?还有那天跟他说话的人是谁?
长孙棠只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一个大大的口袋,口袋越扎越紧,要将她围得喘不过气,她跑出卧房,发现四周安静得出奇,冷清得骇人。
杨肆前几天害怕的鬼神之说忽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长孙棠心中一寒,看着怀中孩子,又气血上涌,握紧了斧头,直冲书房,“我倒要看看,这长孙府到底有什么玄机!”
她杀进书房,四下搜寻,想起那晚的身影,便在书架周围来回打转,却什么都没发现。
长孙棠坐在书架前的椅子上,忽然想起杨肆先前给她说的,府中藏了不少二姐的精妙机关,她在桌边,书架前敲敲打打,试图找到个中机关。
她找了半天都没发现,身前的孩子反倒被抖醒了。
长孙棠正在书架前站着,沛儿四肢乱挥,将面前的书哗啦啦地拽到了地上。
扫了半天,只剩两本稳当当地放在架子上,长孙棠心念一动,伸手去拿那两本书,却怎么都拽不动。
长孙棠大喜,心中这两本书定然有异,将孩子高高举起,蹭蹭她鼻尖:“好沛儿,你可真是个福星。”
长孙沛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两条藕节似的小腿一踹,将那两本书踹得铛一声响,木头书架哗啦一声,朝左边推开,面前出现一道矮门。
长孙棠附耳倾听,并没发现什么动静,将孩子护在身前,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这暗室之中收拾得格外整齐,墙角放着木桌矮床,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柄断刀。
刀柄伤痕累累,显然是个老物件,可刀身却光滑如新,显然是有人小心呵护。
长孙棠瞧着断刀,觉得万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长孙沛见断刀擦得锃亮,心生好奇,便伸想去抓,啪得一声,双手拍到了刀身上。
长孙棠摸摸她的脸蛋,笑道:“沛儿这么小,就会‘空手接白刃’啦。”话音刚落,长孙棠脑中白光闪过,好像又回到她十六岁,意气风发,清山剿匪的那年。
长孙棠好像被人摁入了深湖之中,喘不上气。
所有线索都绑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沉在了水底,可这断刀的出现,便将所有绳索斩断,线索全部浮出了水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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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罔顾人伦空余恨 泣血难拭当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