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府的这块用来建造演武台的石料,乃是长孙极花重金,托人从西南山采购得来,坚固无比,温滑如玉。
可现在这石料却是伤痕累累,粉末翻飞。
长孙极和杨肆交手不停,一个状元剑法锐气难当,一个少林易筋刚猛无比。
长孙极冷哼一声:“小姑娘,我看在你跟我三妹是朋友的份上,可以给你个面子,你若是现在认输……”
杨肆懒得听他废话,一招‘八方来朝’,剑尖自四方而来,上上下下,一共八剑,将长孙极锁死在身前。
长孙极一招‘爱民如子’高高跃起,横扫而出,将这八剑轻松化去,这一招只用了一剑,便能将这八剑完全打开,连消带打,转守为攻,实乃状元剑法之中的上乘剑者,在场众人无一不惊呼一句妙,就连杨肆也在心中暗道:“好精妙的剑法。”
长孙极得意至极,说道:“你跟我妹妹如此要好,怎么不知道我状元剑法乃是天下第一?”
杨肆冷笑一声,“这剑法用在你手里,状元也要变文盲,哼,什么天下第一状元剑法,还不如小孩背的三字经。”
长孙极大怒,将状元剑法使得更为凌厉,杨肆大喝一声,使出三字经剑法,这剑法乃是宫文言最早所授,年岁越长,杨肆越觉得大道至简,这最简单的三字经剑法便是最精妙的剑法。
两人衣袍翻飞,又厮杀起来,几十招过后,仍然难分高下,杨肆万万都没想到,长孙极的武功竟如此高强。
原来长孙极就算之前心脉有异,可每天的马步,基本功是雷打不动,几十年如一日,现在他的内力与常人一般无二,体魄也更加强健,再加上状元剑法,真算得上杨肆生平所遇劲敌。
杨肆心中焦急,面上却毫不显露,只是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长孙己却暗自心惊,杨肆不过二十出头,而他已经将八十一招状元剑法快使尽了,却丝毫不占上风,难道她的武功当之如此高深,晓生门的剑法如此精妙吗?
长孙极把心一横,暗道:“我就不信状元剑法会败在这小丫头手上。”他大吼一声,将状元剑法正着使一遍,倒着使一遍,又打乱使一遍。
不过他猜得不错,杨肆的确破不开这剑法,两人又拆了两百多招,仍旧是谁也奈何了谁,谁也胜不过谁。
杨肆心想状元剑法天下第一,自然不是她一朝一夕可以破解的,为今之计,只有想个别的法子。
杨肆眼珠一转,揉身而上,第一招左肘微沉,提掌而上,第二招右臂收紧,转肘击脑,第三招双臂砍出,转腕劈胸。这三招前虚后实,衔接紧密,长孙极闪避不急,最后一招正打在他胸口,将他打退三步。
长孙极运起长孙擒拿手,一招‘善始善终’要去抓杨肆手腕,眼看就要得逞,杨肆哈哈一笑,身子一翻,两手交叉锁住,躲开了这一招。
原来当初长孙棠用‘善始善终’将她擒在婚房后,杨肆便一直铭记在心,后来自在山庄之中,杨肆苦苦思恋长孙棠,将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共处时机在脑海之中过了个遍。
在婚房中的时刻更是细细琢磨,一个不小心,就将长孙擒拿手这几招的破解之法想了出来。
现在长孙极使出这招,简直是自投罗网。
杨肆笑嘻嘻道:“这长孙擒拿手有什么稀奇。”她双手一翻,连发三掌,却全被长孙极躲了过去,一掌都没打中,杨肆没有生气,反倒是长孙极面色生寒。
他见长孙擒拿手失利,心中本就露怯,又见杨肆使出长孙擒拿手之中的要招‘连中三元’,不禁心下大骇,指着她说不出话:“你……你偷学我家功夫……我……”
杨肆说道:“我可不是你,这可不是我偷学的,是棠姐姐教给我的。”
长孙棠哪里教过杨肆武功,不过是在婚房之中指点过那么三五招,杨肆不过是虚张声势,只因她也知道长孙擒拿手的厉害,便想叫长孙极知难而退。
长孙极冷笑一声,心想:“三妹为人严谨,怎么会随意将家传武功传给别人?”他正欲出言讽刺,可见她信心满满,又心中生疑:“可若不是早有准备,何以这小丫头如此神态?”
长孙极又想起当初在北丰城,心道:“是啊,三妹重情重义,当初在北丰城为了她如此失态,现在更是今时不同往日,三妹跟我决裂之后,定然有心报复,这小丫头趁虚而入,哄得三妹将长孙家的绝学尽数传授给她,若我再用长孙擒拿手,岂不是自找苦吃?”
杨肆见他神情忽明忽暗,便猜他心中已有计较,又使出一招‘才高八斗’,长孙极果然避战不出,显然是在思索应对之法。
杨肆乘胜追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三招里面夹着一招长孙擒拿手,唬长孙极节节败退。
眼看长孙极在石台边摇摇欲坠,杨肆上前一步,欲锁定胜局,却不料他双足一点,竟然挂在石台边上转了个弯,硬生生又转了回来,且身法极快,绕在杨肆身边,好似起了一阵黑雾。
众人在台下看得清楚,这分明就是黄山派的‘莲台观雾’。
宫阳讽刺道:“哼,黄山派什么时候收了这样一位高徒。”
高远还不及答话,就见长孙极在台上四处翻飞,几次三番就要被杨肆抓住,却又反败为胜,险境环生,只是越险,他反倒越快,这正是华山派的身法要诀。
杨肆劈掌打出,长孙极抬手架起,鹤骨松姿,姿势优美,显然又是昆山派的路数。
宫阳又说道:“哟,这高明的弟子不知是华山派的还是昆山派的?都怪我眼拙,看不出来,还要向几位掌门请教!”
高远等人心中清楚,这就是长孙极先前盗取的秘籍,可如今两方合作,心中纵然有再多不满,也要咽下。
高远说道:“华山派,昆山派,黄山派早有合三为一的意思,既然如此,同门之间互相切磋,又有何不可?”
武林当中,开宗立派,合并门派,乃是头等大事,宫阳见其余两位掌门虽然面露不悦,可以没有拍案而起,可见这事并非高远一人主意,而是三人早就说好的。
长孙极盗取三山派秘籍一事不止宫阳一人知晓,诸位知情人都心生感慨,这三山派为了勾结长孙极,竟然连这件事也一笔勾销,如今还给他这样善后,真是难得。
长孙极三路武功齐变,勇猛如虎,杨肆眉目一凛,大喝一声,使出少林金刚掌同他拆招。
三位掌门大惊,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少林功夫,高远喝道:“杨肆这一招分明就是少林寺的金刚掌法,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少林寺也成了四季山庄的弟子吗?!”
万萍嘿嘿一笑,说道:“高掌门您有所不知,我这表妹乃是少林寺明空大师的俗家弟子。”
高远:“哦?那我倒要请教请教,杨肆究竟是四季山庄的人还是少林寺的人?”
万萍又道:“您贵人多忘事,我大伯母向来与少林交好,年轻时就常常去少林讲经论义,参禅悟道,表妹丢失多年,心想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便常常在少林寺之间走动,明空大师大感表妹一颗孝心,便出言指点,传了她几招功夫罢了。”
江湖之中,以忠义孝道为立身之本,万萍这样一说,人人都称赞起杨肆,高远自知理亏,却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台上两人又拆了几百招,动作都慢了下来,长孙极因为状元剑法残缺一招,内力运转比起杨肆来就差了一些,此刻更觉身处火海,备受煎熬。
杨肆也是察觉出他内力有异,是以只守不攻,有意拖着,只是出招更加勇猛,要逼得长孙极消耗更多内力。
杨肆使出一招‘灵台清明’右臂急出,折肘回扫,看似轻飘飘地拂过长孙极胸膛,可长孙极只觉得胸口一闷,几乎喘不上气,长孙极心下大骇,自己给一个小姑娘逼成这样,颜面何存?
人在生死存亡之际,本门武功便像那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让人不管不顾地要抓住。
长孙极大喝一声,猛地挥出一掌,随后分手扫开,这一招正是‘连中三元’。
杨肆深知这一招的威力,连忙向后散去,长孙极一时得胜,猛地踏上一步,朝着杨肆心口挥出一掌,杨肆只觉迎面压了一阵劲风,这一掌刚猛十足,全然不似长孙极擒拿手那以柔制刚的法子,反倒像是……
杨肆又惊又疑,也不想着暂避锋芒,猛提一口气,挥出一掌,二人掌心相对,刚猛的内力对冲在一处,只听‘砰’的一声,烟尘四起,两人同时飞了出去。
杨肆落在台上,却胸口一震,吐出一口鲜血,长孙极如同断线风筝一般,飘在台下,也是一口鲜血吐出。
宫阳大叫:“她赢了!赢了!”她连忙搀扶杨肆,“师父,你没事吧?!”
杨肆摇摇头,喘着粗气,平复着内力,她盯着手掌,心中发寒,刚刚那一掌,不是三山派的任何招式,那一招她再熟悉不过。
那一掌刚猛至极,分明就是少林寺的大慈大悲掌。
天下至刚至猛的功夫,莫过于少林功夫,方才杨肆下意识使出大慈大悲掌想要试探长孙极这一掌,两人内力通过手掌互相试探,杨肆却发现,顶着长孙极发出那一掌的内力运转方式,完全就是少林内功。
多亏了杨肆自幼修习少林内功,后来又修习了《易筋经》,根基牢固,内力深厚,这才险胜于他。
杨肆强撑着起身,下了石台,想要质问长孙极,可她内力震荡,也受了伤,一开口便忍不住地咳嗽。
长孙棠方才全力运功疗伤,盘坐在地,刚平复完毕,一睁眼就看见杨肆躺在宫阳怀中,一身血地咳嗽,吓得她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到杨肆身边,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又伸手掐住了她的脉,见她是轻伤,这才放下心来。
杨肆倚在她怀中,笑道:“你看,我没什么大事的,不用担心啦……咳咳。”
长孙棠答道:“咳咳……我这不是后怕吗?”
杨肆也去拉她的手,说道:“你还说我呢,方才你不管不顾,叫自己受了伤,哼,我可要生气啦。”
长孙棠说道:“我那不是事出有因吗?我若是不收力,高落的性命可就……”
杨肆揪住她胸前衣襟:“我才不管别人,别人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长孙棠知道她这是说气话,也不生气,微微一笑,心口又隐隐作痛,杨肆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脊背上轻拍着,渡了些内力,轻声问道:“还难受吗?”
长孙棠摇摇头,本想亲一亲她,可这大庭广众之下,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就只是下巴抵在她额头上,眷恋地蹭了蹭。
长孙极和长孙桦见了,却是一怔。
宫阳大叫起来:“我师父胜了,我师父胜了!我师父就是天下第一,青吕剑是我师父的!”
宫阳兴冲冲地跑到长孙极身边,伸手去拿青吕剑。
长孙极躺在地上,瞧着杨肆和长孙棠发呆,小的时候,长孙棠习武受伤,总要人抱,无论是是哥哥还是姐姐,她总是要倚在人怀中,用小脑袋轻轻蹭着。
这动作跟柳秦如出一辙。
长孙极望着长孙棠心中一阵阵发寒,喃喃道:“你们……你们不是夫妻!长孙棠!你……你是我的亲生妹妹,那比试不算……不算!”
长孙棠搂着杨肆,还没反应过来,忽觉身后一阵杀气袭来,连忙抱起杨肆闪身躲过。
可来人剑法极快,又是偷袭,她虽然躲过,可唇下的胡须却被铁剑吸住,铁剑一收一拐,又勾住了她方巾带子。
杨肆回头一瞥,竟然是卓一郎。
卓一郎先前跟上官灿两败俱伤,受了刺激,受伤昏迷,醒来过后,心中仍记挂着赏剑大会,便又过来观看,却正听见长孙极大喊柳秦和杨肆不是夫妻。
他心胸狭隘,却又迷上杨肆,先前两人亲密无间,他没名没分,只能冷在一旁,可现在发现柳秦真实身份不过是个女人,还是当年在青州羞辱他的长孙棠。
卓一郎心中妒火难平,正要上去一剑了结了她,可长孙棠的武功怎能叫他得手,他念头一转,便要叫长孙棠身份败露,拆穿两人,到时自己再趁虚而入。
杨肆自然知道他怀的什么心思,伸手抓他手腕,可不知怎的,手腕曲池穴一麻,使不出半分力道。
她又伸右腿去勾他下盘,可腿上梁丘穴又是一软,叫她的腿也动不得半点。
卓一郎长剑一挥,虽然没有伤到长孙棠分毫,可却将她的帽子胡须尽数扯了下来。
长孙棠青丝如瀑,粉面桃腮,女儿姿态尽显无疑。
杨肆只恨自己当初在逍遥楼没将他一掌打死,惹出这般祸端,可她也反应过来,先前分明就是有人以暗器打她手腕,膝盖,叫她难以回防。
万萍见长孙棠身份暴露,跟万白挺剑齐上,逼退了卓一郎。
昆山弟子纷纷拔出长剑,要跟万萍姐弟斗个死活,岳谵大喝一声,飞身就是一掌,从天而降,众人只觉浩瀚内力扑面而来,各自退了三步。
岳谵说道:“诸位难不成是觉得我四季山庄都是死人吗?!”
他这一吼带着内力,吼得几个武功低微的昆山弟子五内剧痛,内力波动,场中这才安定下来。
杨肆四下一扫,见李堂和卓文修满目震惊,而高远面沉如水,顷刻之间,心中便有了计较。
原本长孙极落败,高远心中气急,暗骂长孙极不中用,可他忽然听见了长孙棠的身份,只一瞬间,他便猜出,长孙棠来此不过是为了夺剑,更何况两个女人能成什么气候,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配合她将长孙极摁死,将青吕剑给她,再将盟主之位归入囊中。
场上场下,各门各派,掌门弟子,目瞪口呆,惊在原地。
长孙极喊道:“不算不算,你女扮男装,跟你一个女人在赏剑大会胡闹,长孙棠,你夺什么青吕剑,争什么天下第一!”
长孙棠说道:“这天下第一我有什么争不得的,若没有我,你焉能见着青吕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却都没有要动手的趋势,长孙极从她小时候说到长大,说父母亲人对她如何如何宠爱,长孙棠反唇相讥,从大说到小,说父母亲人对他如何如何用心。
这赏剑大会变成了兄妹斗嘴的战场,杨肆想要插嘴,都无话可说,在场群豪都震惊于岳谵那一手,也不敢多说什么,一时间满场寂静,只有长孙棠和长孙极的声音。
两人唇枪舌战了半天,说得面红耳赤,怒发冲冠。
长孙极已是怒极:“呵呵,我无情无义,长孙棠,你扪心自问,你对我就是坦坦荡荡吗?!你给我的状元剑法残缺一招,你若是现在能将那一招给我,过往种种,我便视而不见。”
长孙棠想起那一杯毒酒,气得双眼泛红:“你还敢提状元剑法,你给我下毒!你可是我的亲兄长!”
长孙极喝道:“我没有!那药只会让你神志不清,若不是你跑了出去,撞到了脑袋,根本就不会出事,我没想过害你,你若是不跑,我可以把你留在……”
杨肆冷笑一声:“你还真是人的好哥哥,被人下药,不跑难道要等死吗?”
长孙极心想,这丫头三言两语就搅得我家不得安宁,我又岂能饶她?便举起青吕剑,朝着杨肆攻去,却被长孙棠拾起手边的寻踪剑,顶了上去。
长孙极正欲再攻,可手上曲池穴一麻,右手便软得抬不起来了。抬眼看去,见高远指尖微动,显然又是他出手了。
长孙极说道:“高掌门这是什么意思?”
高远冷哼一声:“老夫是代你逝去的父亲管教管教你!”
长孙极:“有你什么事?”
高远痛心疾首,字字泣血,将当年长孙府的大火真相悉数道出。
场下众人闻言惊若雷击,万万想不到名震江湖的长孙啸原来是掩盖儿子的丑事所死。
高远又说:“原本我受啸兄所托,要将此事缄默于口,可我今日实在不忍你兄妹二人刀兵相向,故而逼不得已,违背了啸兄誓言。”
在场群豪皆道高远侠义心肠,宅心仁厚,长孙极越听脸越黑,他万万想不到,高远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反水。
李堂和卓文修也在心中感慨这驱虎吞狼之计,高远借力打力,借长孙棠之手除去长孙极,借长孙极之手除去长孙棠,这样一来,便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台下还藏着一个虎视眈眈的天寿公主。
最近稍微有点忙,从两章改成一章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1章 剑影千重多脉生 掌风一瞬透禅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