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毒酒淬恨,荒芜寸心
林琛南被打入天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消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里,百姓们围坐一团,唾沫横飞地议论着这场惊天变故。有人痛骂林琛南通敌叛国,罪该万死;有人惋惜一代名将落得这般下场;还有人偷偷揣测,这背后定是朝堂权力倾轧的阴谋。可无论议论如何沸沸扬扬,都与天牢深处的顾星辞无关。
她是从李嬷嬷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时,她正坐在偏牢的石桌前,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雪。雪下了一整夜,此刻正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灰蒙蒙的云层,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她的指尖落在冰冷的石桌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眼神空洞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嬷嬷踩着碎雪走了进来,身上的锦缎宫装沾着雪沫子,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比往日高了几分:“娘娘!大喜!天大的喜事!林琛南那个逆贼,已经被陛下打入天牢了!就关在您隔壁的牢房,这下,他插翅难逃了!”
顾星辞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温热的茶水晃出杯沿,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猛地一颤。可她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雪,久久没有说话。
大喜?
李嬷嬷说,这是大喜。
她应该高兴的。
兄长的仇,顾家的冤,还有她这几年所受的屈辱,终于要得偿所愿了。林琛南,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终于落到了和她一样的境地,成了阶下囚,成了人人唾弃的逆贼。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像是心头压了数年的一块巨石,突然轰然落了地,却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那空洞里,空荡荡的,风一吹过,便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是吗?”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嬷嬷见她这副模样,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林琛南落得这般下场,可是您盼了许久的事,您不该高兴吗?”
高兴?
顾星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像是一张破碎的纸,轻轻一碰,就要散落一地。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微凉,却像是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高兴。”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像是在说服自己,“怎么不高兴?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这话落进李嬷嬷的耳朵里,她脸上的笑意又重新漾开,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放在石桌上。瓷瓶莹白如玉,上面绘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瓶口用红绸封着,看起来雅致极了。可谁也不知道,这瓶中装着的,却是穿肠的毒药。
“太后说了,娘娘既然这么恨他,就该亲手送他一程,也算了却您的一桩心愿。”李嬷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阴恻恻的意味,“这是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掺在酒里,神不知鬼不觉。不出三日,他便会七窍流血而亡,连仵作都查不出分毫。”
顾星辞的目光,落在那个瓷瓶上。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瓷瓶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面,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亲手送他一程?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像是一个魔咒,挥之不去。
她想见他。
想看看他如今的模样。
想问问他,当年在江南海棠树下,他说的那句“等我打完胜仗,就回来娶你”的誓言,是不是全都忘了。
想问问他,当年亲手将她送入皇宫的时候,心里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
想问问他,看着顾家满门被抄斩的时候,他有没有动过恻隐之心。
无数个问题,在她的心头翻涌,搅得她不得安宁。
“好。”她抬起头,看着李嬷嬷,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那狠戾里,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去。”
当天下午,天牢的守卫便接到了太后的命令,将顾星辞带到了林琛南的牢房。
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潮湿的寒气,呛得顾星辞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定了定神,提着食盒,缓步走了进去。
牢房比她住的偏牢还要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林琛南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头发散乱地垂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腕被粗重的铁链锁住,铁链深深嵌入皮肉,渗出暗红的血珠,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阳光从狭小的铁窗里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嘴唇干裂,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竟憔悴得不成样子。可当他看到顾星辞的那一刻,黯淡的眼底,却骤然闪过一丝光亮。那光亮里,有惊喜,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顾星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以为,自己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会放声大笑,会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的薄情寡义。可真正看到了,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眼眶发酸。
她强压下心头的异样,走到石桌前,将食盒放在桌上。食盒里,放着一壶酒,两个酒杯。她倒了一杯酒,然后打开那个白瓷瓶,将里面无色无味的毒药,一点点地倒进去。
毒药融入酒中,没有一丝痕迹,就像他们之间的那些过往,明明刻骨铭心,却被硬生生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她端起酒杯,转过身,走到林琛南面前。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酒杯里的酒,晃出一圈圈涟漪,溅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林琛南。”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浓浓的恨意,像是淬了毒的尖刀,“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林琛南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恨,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看着她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心里疼得厉害。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疼惜,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这杯酒,我敬你。”顾星辞将酒杯递到他面前,眼底的恨意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敬你薄情寡义,敬你背信弃义,敬你……毁了我的一生。”
林琛南的目光,落在酒杯上,又抬起来,看着她的脸。他看到她眼底的红血丝,看到她强忍着泪水的模样,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怎么?不敢喝?”顾星辞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吗?不是能眼睁睁看着我兄长被斩首,看着我顾家满门被抄斩吗?怎么?现在怕了?”
林琛南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他伸出手,粗糙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指尖,冰凉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瞬间传遍了全身。
顾星辞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手背狠狠一颤,酒杯险些摔落在地。
林琛南看着酒杯里的酒,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星辞,你就这么恨我?”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进了顾星辞的心脏。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恨意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泪水。那些泪水,积攒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恨!”她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我恨不得你立刻去死!喝了它!林琛南,你给我喝了它!”
林琛南看着她眼底的泪水,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这杯酒里,一定有问题。他知道,她恨他,恨不得他死。可他还是举起了酒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心底。
顾星辞看着他将那杯毒酒喝得一干二净,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她几乎晕厥。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他一眼,脚步踉跄地跑出了牢房。
身后,传来林琛南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重,像是一把锤子,狠狠敲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毒药已经开始发作了。
她知道,他的日子,不多了。
可她的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天牢的高墙之上,却照不进那暗无天日的牢房,也照不进顾星辞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