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隐忍入局,眼底泣血
永安八年正月初三,年味尚浓的京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乱撕裂了喜庆的表象。
天刚蒙蒙亮,东市的方向就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一群身着蛮族服饰的壮汉,挥舞着弯刀冲进街巷,见商铺就砸,见百姓就砍,猩红的血溅在朱红的春联上,刺目得让人胆寒。他们动作迅猛,行事狠戾,所过之处,火光冲天,哀嚎遍野。更让人惊惧的是,每当他们屠戮一处,便会丢下一枚刻着雄鹰图腾的令牌,或是一张字迹张扬的纸片,上面的落款,赫然是骠骑大将军林琛南。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整座京城。
一时间,人心惶惶,百姓们扶老携幼,躲在家中不敢出门。胆大些的,则聚在皇宫外的金水桥前,跪地请愿,哭喊声此起彼伏,震彻云霄:“请陛下严惩林琛南!还我京城太平!”“林贼通敌叛国,罪该万死!”
金銮殿上,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案几上摆着那些从凶案现场收缴来的令牌与书信。太后坐在一旁的凤椅上,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身后的党羽们更是群情激愤,一个个出列叩首,言辞凿凿:“陛下!林琛南手握重兵,却心怀不轨,勾结蛮族祸乱京城,此等行径,实乃天理难容!”“臣请陛下下旨,将林琛南革职拿问,抄没家产,以儆效尤!”
那些伪造的书信,字迹与林琛南的别无二致,信中字字句句,皆是与蛮族首领约定里应外合的密谋;那些令牌,刻着顾家军的雄鹰图腾,正是林琛南平日调兵所用的样式。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容不得半点辩驳。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怒喝出声:“竖子竟敢如此!传朕旨意,召林琛南即刻回京,严加审问!若查证属实,朕定要将他凌迟处死!”
旨意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往千里之外的边关。
此时的边关,朔风凛冽,军营里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随着寒风四处飞溅。
林琛南站在帐外,手里捏着那封从京城快马送来的“罪证”书信。信纸因长途跋涉而泛黄起皱,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笔锋锐利,飞扬洒脱,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他亲笔所写。可他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他太熟悉这笔字迹了。
模仿得再像,也逃不过他的眼睛。尤其是落款处的那个“南”字,最后一笔落下时,带着一个极淡的弯钩,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那是顾星辞当年练字时养成的小习惯,她总说这样写出来的字,多了几分柔和。后来她教他写字,竟也让他不知不觉染上了这个习惯。可他后来征战沙场,笔锋愈发凌厉,这个弯钩便渐渐淡去了。如今这封信上的弯钩,分明是她的手笔,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帐内的副将见他久久不语,脸色越来越沉,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这分明是有人恶意陷害您!您看这字迹,虽说与您的相像,可这笔画间的力道,终究差了几分!我们应该立刻上书陛下,陈明冤屈,绝不能让奸人得逞!”
林琛南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封书信凑到篝火旁。火苗舔舐着纸边,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信纸便化作一团灰烬,随风飘散。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连日来的奔波操劳,加上心中骤然涌起的郁结,让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仿佛一夜之间,便苍老了许多。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伪造的书信,刻意留下的令牌,还有那个独属于她的弯钩……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人——顾星辞。
他的星辞,那个曾经在江南海棠树下,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那个会为了他临摹百遍字迹,只为替他写一封平安家书的小姑娘;那个他放在心尖上,护了整整十年的小姑娘。如今,竟用这样的方式,将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插进了他的胸膛。
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那股疼意,比沙场之上的刀伤箭雨,更要锥心刺骨。
副将见他依旧沉默,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军!您倒是说句话啊!这一回去,就是羊入虎口,太后他们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您自投罗网呢!您不能回去啊!”
林琛南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刀光剑影,隔着他与她之间,再也跨不过去的血海深仇。那里,有他的星辞,有他此生,唯一的牵挂。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风沙磨砺过,带着一丝决绝:“备马,回京。”
“将军!”副将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您三思啊!此去京城,凶多吉少!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这边关的几十万弟兄,该怎么办啊?”
“我必须回去。”林琛南的目光,坚定得不容置疑。他弯腰扶起副将,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太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渗透朝堂内外。她设下这个圈套,就是为了引我回京,而后名正言顺地除掉我,夺取兵权。若我不回去,她便会另寻借口,构陷我麾下的将士,到时候,不仅我会身败名裂,整个大昭,都会陷入内乱。唯有我回去,顺着她的意,落入这个圈套,才能将她的党羽们,一一引出来。”
他不能戳穿这个骗局。
他要戴着通敌叛国的罪名,走进那座牢笼。他要让太后以为,他已是瓮中之鳖,从而放松警惕。他要在京城的漩涡里,步步为营,寻找反击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要去见顾星辞。
他要问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报复他?为什么不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为什么她的眼底,只剩下化不开的恨意?
林琛南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她在天牢里的模样。破败的朝服,满身的伤痕,还有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只剩下死寂的眼睛。心口的疼,愈发汹涌。
他知道,此去京城,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他别无选择。
当晚,月色如霜,洒满边关的旷野。林琛南只带了几个心腹亲兵,换上便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军营。没有锣鼓相送,没有旌旗飘扬,只有几匹快马,踏着夜色,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风尘仆仆,晓行夜宿,五日后,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林琛南没有先去皇宫领罪,也没有回自己的将军府,而是绕了个弯,来到了天牢外。
天牢的高墙巍峨耸立,青灰色的砖石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墙内,是暗无天日的牢房,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林琛南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不敢靠得太近。他怕被太后的眼线发现,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冲进去见她。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牢门,望着里面透出的微弱烛光,目光缱绻而痛苦。他知道,顾星辞就在里面,就在那片黑暗里,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恨。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冰冷的墙壁,指尖却在离墙面还有一寸的地方,猛地收回。
他怕。
怕自己一冲动,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天牢,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他想说,当年将她送入皇宫,并非他本意。那时皇帝忌惮顾家手握重兵,早已动了杀机,太后更是步步紧逼,扬言若他不肯将顾星辞送入宫中为后,便会以谋逆之罪,株连顾家满门。他别无选择,只能牺牲自己的爱情,换取顾家的平安。
他想说,他以为只要他手握兵权,镇守边关,就能护她在深宫之中周全。他以为,只要他忍辱负重,等到时机成熟,便能将她接出皇宫,远离纷争。却没想到,太后的手段如此狠辣,竟捏造罪名,将顾家满门抄斩,将她打入冷宫,最后扔进天牢,受尽磋磨。
他想说,兄长顾青崖的死,并非他所愿。他暗中调查了许久,才发现背后不仅有太后的手笔,更有皇帝的推波助澜。皇帝早就想除掉顾家这个心腹大患,太后的陷害,不过是顺水推舟。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多想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可他不能。
太后的眼线遍布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他若是稍有不慎,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琛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寒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在呜咽。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却又带着说不尽的孤独,像一尊被岁月遗弃的雕像。眼底的痛苦与挣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望着那扇牢门,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两个字,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星辞。”
等我。
等我扫清朝堂的污浊,定要还你顾家一个清白。
定要,护你余生安好。
夜色渐深,天牢外的烛火,忽明忽暗。林琛南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微光,转身,毅然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一步步,走向那座布满了陷阱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