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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第七章伪证染血,心尖余温

天牢里的日子,是没有日夜之分的。

不见天光,不闻晨钟暮鼓,唯有石壁上的水珠日复一日地滴落,敲打着死寂的空气,也敲打着顾星辞早已麻木的神经。自那日与太后达成盟约后,她便被转移到了一间相对干净的偏牢。这里没有发霉的稻草,没有乱窜的老鼠,甚至还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桌上放着太后派人送来的笔墨纸砚,还有一叠厚厚的卷宗。

卷宗里,是关于林琛南的一切。

他的字迹拓本,他在边关的行军札记,他与朝中官员的往来书信,甚至连他喜欢用徽墨还是松烟墨,惯用狼毫还是羊毫笔,都记录得一清二楚。太后想得周全,周全得让顾星辞觉得讽刺。

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埋首于这些密信与卷宗之中,烛火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单薄,映在斑驳的石壁上,像一只濒死的蝶。石桌上的烛芯换了一根又一根,昏黄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疲惫一般,指尖始终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浓得化不开的墨。

太后给她的任务很明确——伪造一封林琛南写给蛮族首领的通敌书信。信中要写明,他愿与蛮族暗中勾结,待时机成熟便里应外合,一举推翻大昭王朝,事成之后,与蛮族平分江山。此外,还要仿造几枚边关的调兵令牌,以及一些蛮族常用的兽骨信物,务必要做到天衣无缝,足以让林琛南百口莫辩。

而这些,顾星辞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下笔。

曾经,她为了他,偷偷在深夜里临摹他的字迹。一盏孤灯,一沓宣纸,她一笔一划地描摹,从最初的形似到后来的神似,只为了在他出征的日子里,能替他写一封家书,寄给远在江南的老母亲,报一声平安。她为了他,熟读兵书战策,将边关的山川地形、风土人情背得滚瓜烂熟,只为了等他凯旋归来时,能与他坐在海棠树下,听他讲边关的风沙,也能与他说上几句贴心的话。

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那些温柔缱绻的时光,如今都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刃,淬着最毒的恨。

她坐在石桌前,手腕悬在半空,笔尖蘸着浓墨,距离宣纸不过寸许。可就是这短短的一寸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让她迟迟落不下笔。

宣纸洁白,墨色如漆,像是一道鸿沟,隔开了她此生最不堪的两段岁月。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五年前的江南。

那是三月,正是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的时节。雨巷深处,青石板路被春雨润得发亮,两旁的院墙里,海棠花枝探出墙头,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娇艳欲滴。少年将军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立在海棠树下,剑眉星目,笑容明亮得晃眼。他伸手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大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将花枝递到她鼻尖。

“星辞,你看,这花配你,正好。”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带着江南春雨的湿润,拂过她的心尖。那时的风是暖的,阳光是柔的,他的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情意,看得她脸颊发烫,连心跳都乱了节拍。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细密的疼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点,晕开一个墨点,像一滴落在雪地里的血。

顾星辞,你醒醒!

她在心底狠狠地斥责自己,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猛地闭上眼。

他是你的仇人!是他亲手将你推入地狱!是他眼睁睁看着你兄长含冤而死,看着顾家满门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看着你从高高在上的皇后,变成如今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你怎么能对他,还有一丝残存的爱意?

那些爱意,早就该随着兄长的血,随着顾家的覆灭,一同灰飞烟灭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冰冷的恨意。再睁开眼时,眼底的那一丝犹豫已经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寒。她手腕微沉,笔尖落在宣纸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字迹飞扬洒脱,笔锋锐利,与林琛南的笔迹别无二致。

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沾着她的血和泪。她写他与蛮族首领的约定,写他对大曜王朝的怨恨,写他觊觎江山的野心。那些虚假的字句,从笔尖流淌而出,落在纸上,却像是一把把尖刀,反复刺穿着她的心脏。

她写得极快,快得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逃避。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才猛地停笔,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抬手捂住嘴,咳了几声,指尖沾染上一丝血迹,红得刺眼。

烛火摇曳,映着纸上那封字字诛心的书信。

写完书信,她又按照太后的吩咐,开始仿造边关的调兵令牌。她记得,林琛南的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那是顾家军的图腾,是兄长亲手为他刻上去的。如今,她却要拿着刻刀,在一块新的令牌上,复刻出一模一样的图腾,然后用它来作为扳倒林琛南的证据。

刻刀很锋利,一不小心,便划破了她的指尖。鲜血滴落在令牌上,晕开一小片红。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用袖口随意擦了擦,继续埋头雕刻。

随后,她又拿出太后准备好的兽骨,打磨、雕刻,仿造出蛮族首领常用的信物。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整理好,放在石桌上,看着那些足以置林琛南于死地的“证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的酸水,灼烧着她的喉咙。

就在这时,牢门被推开,李嬷嬷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进来。昏黄的灯光洒在石桌上,照亮了那些伪造的证据。李嬷嬷上前,拿起那封书信,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令牌与兽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丝奉承:“娘娘好本事,这些东西做得滴水不漏,足以让林琛南百口莫辩。就算他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顾星辞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雪。

天牢外,雪还在下,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她的眼神空洞,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李嬷嬷见她这副模样,又开口说道:“太后说了,接下来,就该让那些假扮蛮族的人出场了。”她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太后已经安排好了人手,让他们扮成蛮族的士兵,在京城制造混乱,烧杀抢掠。等闹得人心惶惶之时,再将这些证据呈给陛下,到时候,陛下就算再信任林琛南,也容不得他了。”

顾星辞的指尖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假扮蛮族,制造混乱……那京城里的百姓呢?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又要因为这场阴谋,遭受无妄之灾。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隐隐作痛。可很快,这一丝痛意,便被更深的恨意所淹没。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报仇,她早已双手沾满污泥,又何必在乎再多添几条无辜的性命?

李嬷嬷见她久久没有应声,不由得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娘娘这是心软了?老奴劝娘娘一句,别忘了,是谁毁了你的家,是谁让你落到这般田地!顾家满门的冤屈,还有你受的那些苦,可都等着这些证据来洗刷呢!”

心软?

顾星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她的心,早在兄长被斩首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从顾家满门被抄斩的那天起,从她被打入冷宫的那天起,从她被扔进天牢受尽磋磨的那天起,顾星辞的心,就已经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恨意,支撑着她活下去。

只是,为什么在写下他名字的时候,心口会那么疼?

为什么在刻下那个属于顾家军的雄鹰图腾时,指尖会忍不住颤抖?

为什么在听到他即将身败名裂的消息时,她的心里,会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近乎绝望的难过?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这些该死的情绪,从脑海里彻底甩开。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石桌前,目光落在那些伪造的证据上,眼底的狠戾又深了几分,像是淬了毒的寒冰。

“告诉太后。”她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按计划行事。我要亲眼看着,林琛南身败名裂,跪在我面前,忏悔他的罪孽。”

李嬷嬷应了一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转身提着灯笼离去。

牢门再次被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牢房里,又只剩下顾星辞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伸出手,推开那扇小小的木窗。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瑟瑟发抖。她却没有缩回手,只是任由冰冷的风,吹乱她的长发,吹疼她的脸颊。

雪花落在掌心,冰凉刺骨,瞬间便融化了,化作一滴水珠,从指尖滑落。那冰凉的触感,像是很多年前,在江南的雨巷里,林琛南握过她的手。

那时的他,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力道,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星辞,等我打完胜仗,就回来娶你。”

誓言犹在耳畔,可物是人非,早已是沧海桑田。

她猛地收回手,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瞬间清醒过来。

爱?

早就被恨意烧成灰烬了。

如今,她只想报仇。

用他的血,用皇帝的血,用所有害过顾家的人的血,来祭奠兄长的亡魂,来祭奠顾家满门的忠魂。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可在那恨意的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早已被碾碎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