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兄妹情，生死劫
天还没亮透，冷宫的院子里还浸着刺骨的寒气，檐角的露水凝成细碎的冰粒，顺着瓦当滴答坠落。张嬷嬷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枯瘦的脸上难得染上一抹喜色，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娘娘，娘娘，太后答应了！她答应带您去天牢，见顾将军一面！”
顾星辞猛地从冰冷的炕沿上坐起来，连日的困顿与绝望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驱散，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激动光芒。她胡乱地拢了拢散乱的发髻，连忙换上张嬷嬷连夜找出来的干净粗布麻衣。衣裳虽然粗糙，却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暖意，比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朝服暖和得多。
她跟着张嬷嬷，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冷宫的大门。
朱漆斑驳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沉重的响动，像是在叹息。这是她入宫五年，第一次踏出这扇禁锢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大门。门外的天光微亮，带着初冬清晨特有的清冽，远处的宫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竟让她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宫门外，早已停着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车厢狭窄，连个像样的软垫都没有。李嬷嬷端坐在马车里，一身深紫色的宫装衬得她面色愈发阴沉。看到顾星辞走来，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三角眼斜睨着她，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警告：“上车吧。记住太后的话，只能看，不能说话。若是敢耍什么花样，休怪哀家不客气！”
顾星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帘被李嬷嬷“唰”地一声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微光，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马车辘辘地行驶在皇宫的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石板的缝隙，发出规律的颠簸声响。顾星辞撩开车帘的一角，目光贪婪地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宫墙。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她被困了整整五年。五年来，她只在冷宫里见过四角的天空，从未真正看过皇宫的全貌。那些曾经走过的宫道，曾经赏过的花木，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再也寻不回往日的模样。
马车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一处气氛肃杀的高墙外。这里没有宫墙的富丽堂皇，只有斑驳的石墙和紧闭的铁门，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两个冰冷的大字——天牢。
还没走近，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呛得顾星辞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李嬷嬷率先跳下马车，居高临下地吩咐道：“跟紧了，别乱看。”
顾星辞点点头，跟着她一步步走下石阶，踏进了天牢的大门。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阴冷潮湿。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火把，跳动的火苗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蜿蜒曲折的甬道。两旁的牢房里，关押着各种各样的囚犯，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角，眼神里充满了麻木与绝望。听到脚步声，他们纷纷抬起头，露出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又带着一丝怜悯。
顾星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的兄长，顾青崖，那个曾经镇守边疆、意气风发的大将军，难道也要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吗？
甬道深处，传来水滴落在石地上的声响，叮咚作响，在这死寂的天牢里显得格外清晰。终于，李嬷嬷在一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指了指牢门内，语气冰冷地说：“好了，就到这里。看一眼，就走吧。”
顾星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牢房里，地面冰冷潮湿，散落着一些发霉的稻草。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蜷缩在角落里，囚服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他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看起来虚弱至极。
可顾星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她的兄长，顾青崖。
“兄长……”顾星辞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再也忍不住，想要冲进去，却被李嬷嬷死死地拉住了胳膊。
“太后有旨，只能看，不能说话！”李嬷嬷的声音冰冷刺骨，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顾星辞的心里，“你若是敢乱来，休怪哀家不客气！”
顾青崖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身体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几乎睁不开，另一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浑浊不堪。可当他看到牢房外的顾星辞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在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
“星辞……”顾青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气息。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手脚都被沉重的铁链锁住，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刚一用力，就重重地跌回了地上，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水。
“兄长！”顾星辞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用力挣扎着，想要挣脱李嬷嬷的束缚，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放开我！我要进去！我要进去看他！李嬷嬷，求你了，让我进去看看他吧！”
“放肆！”李嬷嬷厉声喝道，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捏碎顾星辞的骨头，“顾星辞，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被废的皇后，一个阶下囚！你若是再闹，哀家现在就杀了顾青崖！”
顾星辞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看着李嬷嬷凶狠的眼神，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知道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她不能冒险，绝对不能。她若是再闹，兄长就真的没命了。
顾星辞停下了挣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看着牢房里的顾青崖，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青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汹涌的泪水，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他这个妹妹，在宫里受了多少苦。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将门千金，变成一个被困冷宫的废后，这五年的日子，她一定过得生不如死。
“星辞……”顾青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泪，却被铁链牢牢锁住，只能徒劳地挥动了一下，“别哭……兄长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说着，用力咬着牙，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佩，上面雕刻着顾家的族徽，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传家宝。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玉佩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了出去，眼神里充满了不舍与期盼。
“拿着……这个……”顾青崖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也变得急促起来，“好好活下去……忘了顾家……忘了兄长……找个好人家……嫁了……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顾星辞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块玉佩。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上面还残留着兄长的体温和淡淡的血腥味。她紧紧攥着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得她几乎要呕出血来。
“兄长……”她哽咽着，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李嬷嬷狠狠地推了一把。
“好了，看够了，走吧！”李嬷嬷不耐烦地说，拖着顾星辞的胳膊，转身就走。
顾星辞被拖着，一步步远离牢房。她拼命地回过头，看着顾青崖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看着他眼底的不舍和担忧，心里的恨意与绝望，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
“兄长！”她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裂，在阴森的天牢里回荡。
顾青崖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看着她苍白的脸，眼泪终于滑落。他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三日后的午时三刻，他就要人头落地，顾家的百年清誉，也要毁于一旦。
“星辞……好好活下去……”
顾青崖的声音，消散在阴森的天牢里，越来越弱，直至消失不见。
顾星辞被拖出天牢的时候，已经哭得几乎晕厥。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指甲嵌进掌心，渗出鲜红的血丝。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座高高在上的皇宫，眼底的泪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
林琛南。
太后。
皇帝。
你们都该死！
我顾星辞，对天发誓。
若不能为顾家报仇，若不能让你们血债血偿，我誓不为人！
马车辘辘地行驶在回宫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昏暗。顾星辞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佩，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天真烂漫、满心欢喜等着嫁给心上人的顾星辞，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满心仇恨的复仇者。
她要活下去。
她要报仇。
她要让所有伤害过她和顾家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