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冷宫寒,人心险
冷宫的雪化了一半,檐角的冰棱融成细弱的水流,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留下满地泥泞。寒风卷着湿冷的气息,在荒芜的院子里打着旋儿,吹得那株半死不活的梅树枯枝乱颤,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女人压抑的哭泣。
顾星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目光定定地望着张嬷嬷匆匆离去的背影。老人的脚步踉跄,裹着灰布头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像一粒被风吹走的尘埃。
她知道,张嬷嬷这一去,凶多吉少。太后的心腹遍布皇宫,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宫女,想绕过层层耳目递话,无异于自投罗网。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赌一把。
赌太后会因为扳倒林琛南的诱惑,而暂时放下对她的敌意;赌自己这条被踩进泥里的烂命,还能有一丝利用价值。
顾星辞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腕那道狰狞的疤痕上。痂皮早已脱落,只留下暗红色的凸起,像一条盘踞的蜈蚣。她轻轻按了一下,钻心的疼瞬间从皮肉蔓延到骨髓,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屈辱,是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了江南的海棠树下,飘回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岁月。她想起了林琛南的笑容,那样明亮,那样温暖,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想起了他在她耳边许下的誓言,一字一句,真挚恳切,说要护她一生一世;可这些温柔的碎片,转眼就被冰冷的现实撕碎——他亲手挥下的鞭子,他递来的那杯毒酒,他看着她兄长身陷囹圄时的漠然……
爱恨交织,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恨他。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的狼心狗肺,恨他亲手将她从云端拽入地狱,让她尝尽了人间冷暖。恨他明明手握权柄,却眼睁睁看着顾家蒙冤,看着她被人肆意践踏。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冷宫的寒风裹着呜咽声穿过窗棂,她又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皇帝用顾家的性命要挟他?是不是,他也像她一样,身不由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地掐灭了。
顾星辞,你醒醒!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他若是身不由己,怎么会亲手鞭打她?怎么会亲手端来毒酒?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兄长走向刑场,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肯说?
他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小人!是踩着她和顾家的尸骨,爬上高位的刽子手!
你若是再对他抱有一丝幻想,你就对不起顾家的列祖列宗,对不起你含冤入狱的兄长!
顾星辞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直到唇瓣传来尖锐的疼,才缓缓松开牙齿。舌尖抵着伤口,那股腥甜的滋味,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冷宫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惊得院子里的麻雀扑棱着翅膀,仓皇飞散。
一群穿着华丽宫装的女人簇拥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为首的妇人穿着明黄色的凤袍,袍角绣着金线缠枝莲纹,随着她的脚步摇曳生辉;头戴九龙九凤冠,明珠翠玉垂在额前,衬得她面容威严,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刻薄。
正是当朝太后。
太后身后跟着的李嬷嬷,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宫装,三角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惯常的冷笑——正是平日里没少来冷宫羞辱她的那个。
看到太后,顾星辞眼底的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锐利的冰冷。她缓缓站直身子,背脊挺得笔直,哪怕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哪怕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却依旧透着一股将门嫡女的风骨,没有半分阶下囚的狼狈。
“太后娘娘大驾光临,真是让这冷宫,蓬荜生辉。”顾星辞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太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从她的头发扫到脚底,最后落在她手腕的疤痕上,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轻蔑。“顾星辞,你倒是比哀家想象的,要硬气几分。”
她缓步走到顾星辞面前,凤袍的裙摆扫过地上的泥泞,却毫不在意。“听说,你要见哀家?有什么事,说吧。哀家的时间宝贵,没功夫陪你耗。”
顾星辞抬眸,直视着太后的眼睛,那双曾经盈满温柔的杏眼,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潭。“我要和太后做个交易。”
“交易?”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轻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你一个被废的皇后,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和哀家做交易?”
周围的宫女太监也跟着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顾星辞的心上。可她面不改色,只是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有扳倒林琛南的办法。”
太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顾星辞继续说道:“林琛南手握重兵,忠于陛下,是太后夺权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太后想要垂帘听政,想要掌控朝政,就必须先除掉他。我对他了如指掌,他的弱点,他的软肋,他的所有秘密,我都知道。我可以伪造证据,证明他通敌叛国。到时候,陛下就算再信任他,也绝不会放过他。”
太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眼底的轻蔑褪去几分,多了一丝探究。
她确实视林琛南为眼中钉、肉中刺。林琛南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对当今皇帝忠心耿耿,手握京城半数兵权。只要有他在,她就很难真正掌控朝堂。若是能借顾星辞的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那她的夺权之路,就会顺畅很多。
“哦?”太后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慢悠悠地说道,“你凭什么,能扳倒林琛南?他治军严谨,行事缜密,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因为我了解他。”顾星辞的眼神冰冷刺骨,像寒冬的冰棱,“我知道他在军营里最信任谁,知道他每次出征都会走哪条路线,知道他最看重的是什么。只要稍加设计,就能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补充道:“太后只需要提供一些人手和证据,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太后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她就喜欢这样够狠、够绝的人。顾星辞现在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为了报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样的人,最好控制,也最好利用。
“好。”太后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说道,“哀家答应你。”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哀家凭什么相信你?你若是耍花样,暗地里和林琛南勾结,反过来算计哀家,怎么办?”
“我这条命,在太后手里。”顾星辞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决绝,“我若是耍花样,太后可以随时杀了我。我顾星辞在此立誓,若是今日所言有半句虚言,若是敢背叛太后,就让我不得好死,死后魂魄也不得入顾家宗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且,我只有一个要求——保住我兄长顾青崖的性命,还顾家一个清白。”
太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双三角眼里满是算计。“保住顾青崖的性命,可以。只要你能扳倒林琛南,哀家就有办法,让陛下饶他一命。”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至于还顾家清白?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若是你做得好,哀家自然会在陛下面前,为顾家美言几句。若是你做得不好……”
太后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谁都听得懂。
顾星辞的心沉了沉。她就知道,太后不会轻易答应她的所有要求。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先答应下来。只要能保住兄长的性命,只要能让林琛南付出代价,她不在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好。一言为定。”顾星辞点了点头。
太后满意地笑了。她挥了挥手,身后的李嬷嬷立刻上前,递过来一个精致的锦盒。锦盒是用上好的云锦缝制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里面,是哀家给你的东西。”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里面有林琛南的一些把柄,还有哀家党羽的名单。你好好利用,别让哀家失望。”
顾星辞伸出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缎,心里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复仇的火焰,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第一张,就是林琛南在军营里的一些“罪证”——克扣军饷,滥用私刑,结党营私。虽然这些大多是捕风捉影,真假掺半,但只要稍加渲染,添油加醋,就足以置他于死地。
顾星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林琛南。
你的死期,到了。
太后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的就是顾星辞对林琛南的恨。只有恨,才能让她不顾一切。
太后转身,准备离去。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留在这破败的冷宫里。
“太后。”顾星辞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太后转过身,挑了挑眉:“还有什么事?”
顾星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期盼和哀求:“我要见我兄长一面。就一面。”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冒昧,甚至可能惹怒太后。可她实在太想看看兄长了,太想知道他在天牢里过得好不好,太想告诉他,妹妹一定会救他出去。
太后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顾星辞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只能看,不能说话。而且,要在哀家的人监视下。”
顾星辞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太后。”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李嬷嬷跟在太后身后,临走前,狠狠地瞪了顾星辞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像是在说——安分点,别耍花招。
冷宫的门,再次被人关上。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顾星辞紧紧攥着手里的锦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泥泞,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梅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兄长,你等着。
妹妹一定会救你出去。
林琛南,太后。
你们欠我的,欠顾家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窗外的风,依旧在呜咽。那株梅树的枯枝,在风中瑟瑟发抖,却倔强地挺立着,像是在等待一个花开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