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伤疤疼,恨意生
顾星辞被侍卫拖回冷宫的时候,已经冻得奄奄一息。
两个侍卫像拖曳一件毫无生气的破烂物件,揪着她的胳膊往门里拽。她的鞋早就跑丢了,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雪地里,又被粗糙的石板磨得血肉模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血印。破旧的朝服被雪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冻得她浑身瑟瑟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砰”的一声,她像一摊烂泥,被狠狠扔在冰冷的炕沿上。脊背撞上坚硬的砖石,疼得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冷宫的炕早就没了烟火气,石板凉得像冰,冻得她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守在冷宫的老宫女张嬷嬷听到动静,连忙从外间的小破屋跑进来。看到顾星辞这副模样,老人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直掉眼泪。她连忙找来自己的干净粗布衣裳,又从床底翻出仅剩的一小捆柴禾,生起了一盆微弱的炭火,放在炕边。
炭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苗映着顾星辞苍白如纸的脸,却暖不透她早已冰封的心。
张嬷嬷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她湿透的朝服,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雪水和血污。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老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娘娘,您这是何苦啊……”她一边擦,一边哽咽道,“林将军他……他心里怕是早就没有您了,您何必为了他,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
顾星辞闭着眼睛,睫毛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听到“林将军”三个字,她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那滴泪落在冰冷的炕沿上,瞬间就凝成了一粒小小的冰珠,像一颗破碎的水晶。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像两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她看着张嬷嬷忙碌的身影,看着那盆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炭火,突然伸出手,缓缓抚摸着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那道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蜿蜒盘踞在白皙的肌肤上。疤痕早已结痂,却依旧泛着丑陋的暗红色。即使过去了这么久,只要轻轻一碰,依旧能感受到那深入骨髓的疼。
那道疤,是林琛南亲手给她的。
去年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太后突然发难,诬陷她与侍卫私通,秽乱宫闱。呈上去的证据,是一方绣着海棠花的锦帕。那锦帕,是她当年亲手绣给他的定情信物,不知怎么就落到了一个侍卫的手里。
太后在皇帝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字字泣血,说她丢尽了皇家的脸面。皇帝本就对她这个“礼物”没什么感情,当即龙颜大怒,下旨让林琛南亲自来惩戒她。
那天的雪,比今天还要大,还要冷。
她被两个太监押着,跪在坤宁宫的庭院里。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宫装,冻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肯求饶。
然后,她就看到了林琛南。
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手里握着一条浸了水的牛皮鞭。那鞭子在风雪里泛着冷硬的光,看得她心头发颤。他一步步向她走来,玄铁铠甲上凝着寒霜,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雪落在他的脸上,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皇后失德,臣奉旨惩戒。”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冰的刀子,割得她心口生疼。
她看着他手里的鞭子,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坠入了冰窖。“琛南,你信我,我没有……”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混着雪水滚落,“那锦帕是我送给你的,怎么会在侍卫手里?一定是太后陷害我……琛南,你信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扬起了鞭子。
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抽在她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皮肉绽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疼。
钻心的疼。
她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涔涔,浑身都在发抖。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她多希望,他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手下留情。
可他的眼神,依旧冰冷。
一鞭,两鞭,三鞭……
他没有打别的地方,只打她的手腕。仿佛是在惩罚她,曾经用这只手,牵过他的手;曾经用这只手,接过他送的海棠簪;曾经用这只手,在海棠树下,与他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每一鞭,都抽在她的手腕上,也抽在她的心上。
直到太后慢悠悠地开口,说“林将军,算了,好歹是皇后,别打坏了”,他才停下手里的鞭子。
他看着她手腕上翻卷的皮肉,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那丝情绪便被冰冷取代。他丢下一句“以后,谨守本分”,便转身离去,玄色的披风扫过雪地,带起一片雪沫,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那天,她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手腕上的伤口冻得麻木,再也感觉不到疼。可心里的疼,却像是潮水一样,一**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那个在江南海棠树下对她笑的少年,早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权倾朝野的骠骑大将军,是皇帝的忠犬,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顾星辞的手指,死死地抠着那道疤痕,指甲嵌进陈旧的伤口里,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
疼。
真好。
疼,才能让她记住,自己所受的屈辱。疼,才能让她记住,林琛南对她的背叛。疼,才能让她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保持一丝清醒。
“张嬷嬷,”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气息,“我兄长……还有几天?”
张嬷嬷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她低下头,不敢看顾星辞的眼睛,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还有两天……娘娘,三日后的午时三刻,是……是行刑的日子……”
两天。
不过是四十八个时辰,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顾星辞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那空洞的眸子里,像是突然燃起了两簇火,是恨,是怨,是不甘,是决绝。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闪着冰冷的光,看得张嬷嬷心惊胆战。
两天之后,她的兄长,就要人头落地。两天之后,顾家百年清誉,就要毁于一旦。两天之后,顾家,就要彻底覆灭。
而她,却只能被困在这座冷宫里,像一只笼中鸟,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不。
她不能认命。
她不能让顾家的忠魂,白白蒙冤。她不能让林琛南和太后,踩着顾家的尸骨,步步高升,逍遥法外。
顾星辞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她顾不上疼,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张嬷嬷,”她抓住张嬷嬷的手,力道之大,指节泛白,让张嬷嬷疼得皱起了眉头,却不敢挣扎,“我要见太后。我要立刻见到她。”
张嬷嬷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着顾星辞,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娘娘,您疯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后她巴不得您死,您见她做什么?她不会放过您的!”
“我要和她做交易。”顾星辞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我要帮她扳倒林琛南,我要帮她夺权,帮她掌控朝政。作为交换,她要保住我兄长的性命,要还顾家一个清白。”
张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用力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娘娘,不行啊!太后她心狠手辣,城府极深,您和她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她不会兑现承诺的!她只会利用您,等您没有利用价值了,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您!娘娘,您不能去啊!”
“我知道。”顾星辞笑了,笑得惨然,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我知道她心狠手辣,我知道她言而无信,我知道这是一条死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茫茫的白雪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却又带着一丝决绝:“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顾家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也已经走投无路了。就算是与虎谋皮,就算是粉身碎骨,就算是下地狱,我也要试一试。”
她看着窗外的雪,眼神里充满了决绝,那决绝里,带着一丝惨烈的悲壮。
“我要活下去。”
“我要报仇。”
“我要让林琛南,尝遍我所受的所有痛苦,百倍,千倍!”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张嬷嬷的心上。
张嬷嬷看着她眼底的疯狂,看着她浑身的伤痕,看着她那副豁出去的模样,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再多的劝说,都是徒劳。老人叹了口气,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好,老奴豁出去了!老奴这就去想办法,托人给太后传消息。老奴这条命,是顾家救的,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要帮娘娘见到太后!”
顾星辞看着她,露出了一抹惨然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恨意。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光芒,照亮了苍茫的皇城,却照不进这座破败的冷宫,更照不进顾星辞的心底。
她的心底,早已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复仇的棋局,已经开始。
而她,是执棋者。
也是,那颗最惨烈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