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梦碎,毒酒寒
雪还在下,冷得刺骨。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皇城上空,鹅毛大的雪片被寒风卷着,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刮得脸颊生疼。宫门外的青石板路早已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谁在冰面上碾过玉屑。
林琛南穿着一身玄色的斗篷,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却遮不住他挺拔如松的身姿。玄色的料子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块凝了寒的墨玉,他立在那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像一尊冰雕。他缓缓走到宫门外那个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的雪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潭。
顾星辞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曾是她无数个日夜魂牵梦萦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积雪从她的发间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脸颊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原本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的光,是濒死的狼才有的绝望与哀求。
“琛南……”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寒风里拉扯,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气息,“求你……救救大哥……他是被冤枉的……他不可能通敌叛国……”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早已冻得麻木,刚一用力,便双腿一软,又重重地跌回雪地里。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传来钻心的疼,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顾不上疼,只是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抓住他的衣摆,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琛南却嫌恶地后退一步,动作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他的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顾星辞的心上,碾得她鲜血淋漓。
“顾星辞,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比这腊月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一字一句,砸得她耳膜生疼,“顾青崖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你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个泼妇一样,只会丢尽顾家的脸面。”
“证据确凿?”顾星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凄厉,笑得眼泪混合着雪水滚落,砸在雪地里,瞬间就冻成了冰碴,“那是太后陷害他!是太后!琛南,你明明知道的!顾家手握兵权,碍了她垂帘听政的眼,她动不了你,就拿大哥开刀!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冤枉忠良?怎么能?!”
她像一头困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地抱住他的腿,指甲嵌进他斗篷的布料里,几乎要将那坚韧的锦缎抓破。“我知道你有办法的!你是骠骑大将军,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只要你肯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大哥就能活!琛南,我求你了……求求你……”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料,也打湿了她早已冰冷的脸颊。“我知道我入宫这五年,你对我冷淡,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可大哥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救救他,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说着,便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门外回荡。很快,额头就渗出了血珠,鲜艳的红,染红了身下的白雪,触目惊心。
林琛南垂眸看着她,看着她额角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疼惜,是愧疚,是挣扎,是无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冰冷的叹息,消散在风雪里。
“够了。”他俯下身,掰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本就有伤的手腕一阵剧痛,疼得她浑身一颤。“顾青崖的事,已成定局。陛下已经下旨,三日后午时三刻,在宣武门外斩首示众。”
顾星辞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瘫坐在雪地里,怔怔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吓人。那眼神,没有了恨,没有了怨,也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片死寂,像一潭死水。
“三日后……斩首示众……”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梦呓,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救他……琛南,告诉我,为什么……”
林琛南别过脸,不去看她那双绝望的眼睛。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将真相脱口而出。
他怎么能告诉她,太后拿着顾家满门的性命威胁他?怎么能告诉她,只要他敢为顾青崖求情,太后就会立刻罗织罪名,将顾家上下斩草除根?他怎么能告诉她,皇帝早就忌惮顾家兵权,巴不得借太后的手除掉顾青崖,好削去顾家的势力?他怎么能告诉她,他若是敢反抗,等待他的,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不能。
他只能冷着脸,硬着心肠,将所有的苦衷都咽进肚子里,烂在心底。
“顾氏满门,皆为叛逆。”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铁律。谁也改不了。”
顾星辞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眼前的男人,眉眼依旧俊朗,鼻梁依旧高挺,可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却让她如坠冰窖,冻得她连骨髓都在疼。
“叛逆?”她笑了,笑得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了冰珠,“林琛南,你摸着良心说,顾家哪里对不起陛下?我父亲为大昭镇守边疆三十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最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大哥驻守北境,浴血奋战,数次击退蛮族,护得边境百姓安宁。我们顾家,世代忠良,怎么就成了叛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泣血的控诉,在风雪里回荡,“是因为我们挡了太后的路,碍了你的前程,对不对?你为了你的骠骑大将军之位,为了你的荣华富贵,为了你的功名利禄,就眼睁睁看着顾家被灭门,看着我兄长含冤而死,对不对?!”
林琛南的身体微微一颤,眼底的冰冷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那痛苦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住口!”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顾星辞,你给我住口!”
顾星辞却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挣扎着站起来。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像是狂风中的残烛,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恨到了极致才有的光。她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骂道:“林琛南,你薄情寡义!你狼心狗肺!你忘了当年在海棠树下,你是怎么对我发誓的吗?你忘了你说过要护我一生一世,护顾家周全的吗?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进林琛南的心里。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知道,他对不起她,对不起顾家。
可他别无选择。
林琛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缓缓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酒杯。那杯子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通透,杯身上还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那是当年她亲手雕给他的生辰礼物,他一直带在身边。
可如今,这个承载着他们过往甜蜜的酒杯里,却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是毒酒。”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陛下有旨,念在旧情,赐你全尸。”
顾星辞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白玉酒杯。
羊脂玉的温润,海棠花的精致,与那杯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毒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多么讽刺。
她看着那杯毒酒,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那寒意,比这腊月的风雪还要冷,还要疼。
“旧情?”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门外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林琛南,你竟然还敢提旧情?!”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绝望变成了滔天的恨意,那恨意像野火一样,在她的眼底燃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看着他冰冷的眉眼,看着他手里的毒酒,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得她几乎要呕出血来。
“我顾星辞瞎了眼,才会爱上你这样的人!”她嘶吼着,声音嘶哑破裂,像是破了的锣,“我告诉你,我不会喝这杯毒酒!我要活着!我要看着你,看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不得好死!我要看着太后,看着她阴谋败露,身败名裂!我要看着你们所有的人,都下地狱!”
她猛地冲上前,像一头濒临绝境的母兽,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狠狠泼在他的脸上。
毒酒溅湿了他的头发和脸颊,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雪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缕缕白烟。那白烟袅袅升起,很快就消散在风雪里,只留下一片被腐蚀得发黑的雪地。
周围的侍卫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大气不敢出,手里的长枪握得更紧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后,也从未见过将军这般失态的模样。
林琛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怒意。但那怒意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痛苦取代。他抬手,抹掉脸上的酒渍,指尖触到脸颊,一片冰凉。那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冻得他心口生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看着她眼底的恨意,看着她浑身是伤的狼狈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四个字。
“执迷不悟。”
他吐出这四个字,便再也没有看她一眼,转身,决绝地离去。
玄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翻飞,像一只展翅的乌鸦,带着不祥的预兆,渐渐远去。
顾星辞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茫茫的风雪里,消失在宫墙的尽头。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瘫倒在雪地里。
雪越下越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掩埋了地上的血迹,掩埋了她的哭声,掩埋了这座皇城脚下,所有的爱恨痴缠。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悠长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申时的钟声,厚重而沉闷,敲在人的心上,沉甸甸的。
离顾青崖被斩首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顾星辞蜷缩在雪地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微弱的呜咽。那呜咽声很小,很快就被风雪淹没。
滔天的恨意,像野草一样,在她的心底疯狂滋生,蔓延,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啃噬得鲜血淋漓。
她死死地盯着宫墙的方向,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琛南。
我恨你。
我顾星辞,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