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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第一章冷宫雪,旧人殇

大昭王朝永安七年,腊月。

鹅毛大雪漫天卷地,将整座皇城裹成了一片苍茫的白。冷宫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质,寒风卷着雪沫子,从门缝里钻进去,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刮在顾星辞单薄的身上。

她穿着一身早已洗得发白的皇后朝服,暗红色的锦缎褪成了陈旧的褐色,金线绣的凤凰耷拉着翅膀,沾着几星泥污,像一只折翼的鸟。她枯坐在窗边的冷炕沿上,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颓败。身下的炕早没了热气,冰冷的砖石透过薄薄的褥子,冻得她腿腹发麻,可她像是毫无知觉,目光直直地落在窗外那株半死不活的梅树上。

那株梅树还是她刚入宫时,林琛南偷偷让人移栽过来的。那时她还傻傻地以为,他心里是有她的。梅树刚送来时,枝桠繁茂,花苞累累,她日日盼着它开花,盼着他能来看看她。可五年过去,梅树年年只抽几根枯枝,别说开花,连新叶都没冒过几片,就像她这五年的皇后生涯,徒有虚名,一片荒芜。

入宫五年,她是大昭王朝名义上的皇后,皇帝却从未踏足过她的寝宫,她从未被临幸,甚至连皇帝的面都很少见。宫里的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林琛南献给皇帝的“礼物”,是用来稳固兵权的棋子,是个连妾室都不如的废后。

这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扎了五年,早已鲜血淋漓,麻木不仁。

顾星辞伸出手,指尖触到窗棂上的冰花,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手很白,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蜿蜒盘踞。那是去年冬天,太后诬陷她与侍卫私通,皇帝下旨让林琛南“亲自惩戒”时,他亲手用鞭子抽出来的。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坤宁宫的庭院里积满了雪,足有半尺深。她被两个太监押着,跪在雪地里,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宫装,冻得浑身发抖。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抬眼望去,就看见林琛南穿着一身玄色的铠甲,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一步步向她走来。玄铁铠甲上凝着寒霜,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冷光,他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颤。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像泪。

她哭着求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琛南,你信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那锦帕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怎么会落在侍卫手里?是太后,是她陷害我……”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手里的牛皮鞭子浸过冷水,泛着冷硬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扬起了鞭子。

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抽在她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皮肉绽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疼。

钻心的疼。

她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涔涔,浑身都在发抖。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眸子,如今只剩一片冰湖。她还想要求饶,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的鞭子,又一次落了下来。

一鞭,两鞭,三鞭……

他没有打别的地方,只打她的手腕。仿佛是在惩罚她,曾经用这只手,牵过他的手;曾经用这只手,接过他送的海棠簪;曾经用这只手,在海棠树下,与他定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周围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太后站在廊下,披着狐裘大氅,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像一尊看戏的泥菩萨。

直到太后慢悠悠地开口:“林将军,算了,好歹是皇后,别打坏了。”他才停下手里的鞭子。

他看着她手腕上翻卷的皮肉,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声音冷得像冰:“皇后失德,臣奉旨惩戒,绝无徇私。”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的披风扫过雪地,带起一片雪沫,竟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那一天,她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手腕上的伤口冻得麻木,再也感觉不到疼。可心里的疼,却像是潮水一样,一**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一天,她的心,死了。

顾星辞收回手,指尖冰凉。她看着窗外的雪,目光空洞。五年了,她像一具行尸走肉,活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她时常会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想起江南的烟雨,想起海棠树下的那个少年。

那时的林琛南,还不是权倾朝野的骠骑大将军,只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她也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将门嫡女,是顾家捧在手心的明珠。

江南的三月,烟雨朦胧,顾府后院的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她跟着父亲去军营探望,无意间闯入了那片海棠林。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少年,正在树下挥剑练舞。剑光凛冽,带着凌厉的风声,惊得满树的海棠花簌簌落下。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他回眸一笑,眉眼弯弯,像春日里最暖的光。

那一刻,顾星辞的心,漏跳了一拍。

后来,他们偷偷约会,在海棠树下,在烟雨巷口,在江南的每一个角落。他会给她带刚摘的青梅,会陪她看漫天的星辰,会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星辞,等我立下军功,就去顾家提亲,八抬大轿,娶你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信了。她等了他三年,等他从一个小小的校尉,一步步升到将军。她亲手绣了海棠荷包,亲手雕了羊脂玉杯,满心欢喜地等着他来娶她。

可等来的,不是八抬大轿,而是一道明黄的圣旨。

圣旨说,顾氏嫡女温婉贤淑,宜配天子,册为皇后。

她拿着圣旨,浑身发抖,疯了一样跑到他的府邸。他的书房里燃着檀香,书卷堆满了案头。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头也不抬。

“琛南,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紧紧攥着那支他送她的海棠簪,簪尖刺破了掌心,渗出血丝,“你说过要娶我的,你忘了吗?你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都忘了吗?”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眸子,如今像淬了冰的刀子,割得她心口生疼。“顾氏女,入宫为后,是你的荣耀,也是顾家的荣耀。”

“荣耀?”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地上,“把我送给别的男人,这就是你给我的荣耀?林琛南,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是暖光,却照得他的脸冷硬如铁。“臣心中,唯有家国天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入宫后,陛下会护顾家周全。这是交易。”

交易。

原来,她和他之间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交易。那些海棠树下的誓言,那些耳鬓厮磨的时光,那些海誓山盟的诺言,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交易。她是他用来换取兵权,换取荣华富贵的筹码。

顾星辞踉跄着后退,手里的海棠簪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像她的心,碎得彻底。

后来,她被送入了皇宫。大婚之夜,红烛高照,满室喜庆,可皇帝没有来。她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坤宁宫里,看着满屋子的红,看着那床绣着龙凤呈祥的锦被,哭了一夜。泪水打湿了枕巾,也打湿了她那颗破碎的心。

第二天,朝堂之上,皇帝下旨,封林琛南为骠骑大将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宫里的人都说,她是他的垫脚石。

顾星辞闭上眼,睫毛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霜。雪越下越大了,冷宫里的炉火早就灭了,负责看守的太监宫女们苛待她,不给她送炭火,不给她送热饭。她每天只能喝着带着冰碴的冷粥,穿着破旧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太后党羽更是时常来羞辱她。她们踩着高高的花盆底,扭着腰肢走进冷宫,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用最刻薄的话骂她,说她是“没人要的弃子”,说她是“占着皇后位置的废物”,说她的存在,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从不反驳,只是沉默。因为她知道,反驳了,只会换来更残酷的对待。冷宫的日子,本就难熬,她不想再给自己找罪受。

她以为,她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冷宫里,像一粒尘埃,无人问津。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她死了,就把她的尸骨埋在那株梅树下,好歹,那是林琛南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直到三天前,冷宫那扇破旧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神色,喘着粗气,带来了一个让她瞬间崩溃的消息。

她的兄长,顾青崖,被诬陷通敌叛国,打入天牢,择日处斩。

顾星辞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空洞被一片猩红取代。顾青崖,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从小护着她长大的兄长。他忠君爱国,戍守边疆,数次击退蛮族,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是太后,一定是太后!顾家手握兵权,是太后党羽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动不了林琛南,就拿顾家开刀!就拿她的兄长开刀!

顾星辞疯了一样,冲出冷宫。她要去找林琛南,她要去求他,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她的兄长一命。

她知道,他现在权倾朝野,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只要他肯开口,皇帝一定会给他面子,放过顾青崖。

她跑在雪地里,穿着单薄的朝服,脚下的绣鞋早就磨破了,尖锐的石子划破了脚底,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雪地。她不在乎,她只想快点见到林琛南,快点救她的兄长。

宫道上的太监宫女们都停下了脚步,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看着这个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的皇后,像看一个疯子。她不管不顾,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宫门,却被几个侍卫拦了下来。

侍卫们手里握着长枪,面色冷峻,拦住了她的去路。“皇后娘娘,陛下有旨,您不得踏出冷宫半步。”侍卫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面。

她哭着求他们,抓住一个侍卫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我要见林将军,我有急事,求你们让我出去,求求你们了……我兄长被人陷害了,我要去找林将军救他……”

侍卫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却还是摇了摇头:“娘娘,恕难从命。”

她跪在宫门外,不肯起来。雪越下越大,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从清晨跪到黄昏,又从黄昏跪到深夜,不吃不喝,冻得浑身发紫。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将她裹成了一个雪人。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她仿佛又看见了江南的海棠花,看见了兄长温暖的笑容,看见了林琛南那双冰冷的眸子。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透过漫天风雪,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玄色的披风,挺拔的身姿,冷峻的面容。

是林琛南。

第三天,林琛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