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是固定的行程。
周序看着玻璃后的周阳,比上次见面胖了些,却仍是瘦的。
他接起听筒,相较于前几年,挂上了不那么僵硬的笑容。
“哥,妈和玥琪都很好,”周序拿出打印好的成绩单,“之前不是告诉你她选文科了吗,成绩挺不错的。”
“嫂子...这段时间没在家,工作忙,她现在在市里的医院。”
周阳点点头,而后沉默不语,听周序继续和他说些集团里的事。
“按你的想法来,不用理会他们,前些年就意见不合了。”周阳冷静分析,“向外开拓是必然的,总待在宜川县是走不远的,你做得很好。”
两人继续说了点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是周序在说,周阳静静地听,偶尔有拿捏不决的时候,他才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的弟弟成长的非常快,也比他想象中更适合经商.
但...他的弟弟读书也是极优秀的。
周阳苦涩一笑:“公司能盈利养活大家就好了,不用太拼。”
他面露愧色,“多匀点时间和经历去做你喜欢的事吧。”
周序摇了摇头,沉默片刻,继续说:“律师一直有在和那家人沟通,这段时间似乎口风松了些。”
他环顾四周,这几年他已经来了很多次这个地方,仍旧觉得陌生得很。
“我会再想办法的。”
周阳摇摇头,表情苦涩:“提前出来又能怎样呢,我...”
话音戛然而止,只是愣愣看着那一处。
是妻子林海霞。
周序也顺着周阳视线起身,动作里带了尊敬:“我叫嫂子过来。”
林海霞出来的时候,先看了眼周序的脚边,而后抬眼。
他正拧着眉头看远处的山脉,再过不久可能就有今年的第一场雪覆上,此时乌压压的一片黑,全无生机,看得人心烦。
“给你哥送了件厚衣服,天冷了。”
周序回过神,脸上浮现歉意:“嫂子想得周到,我只顾着和哥说集团里的事了。”
她皱着眉看了眼周序:“你自己都穿的这么单薄,还不如你哥。”
兄弟俩忙起来一个比一个不要命,林海霞刚被里头那个气着了,索性连他弟弟一块儿迁怒。
“马上要去滨州出差,年前我都不来了,下次你来时告诉周阳,这婚是不可能离的。”
她气冲冲地要走,末了又问:“你抽烟?”
周序一愣,想抬脚去踩烟头为时已晚,像被抓包,一时手足无措:“偶尔。”
林海霞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她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留下一句“你一贯有分寸...”
她不愿多说,只余了句“照顾好家里,还有你自己。”
-
汽车开往宜川县的东边,是一处僻静的山前,平日里也鲜少有人长久驻足。
周序熄了火下车,径直朝里走去。
他今日没带司机,换了一身便装。
宽松的卫衣里是黑色的短袖,昨天只顾着小朋友的伤,等晚上洗澡,淋了水,才反应过来。
此时想要坐在碑前的石阶上,动作间隐隐作痛。
他整宿不曾翻身侧睡。
坐到墓前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也许在偶然撞破父亲秘密之时就早已无话可说。
他知道从一而终不见得是全人类恪守的秩序,在周润华这样成功的商人身上,更是难能可见。
可却还是想要追问,因为贪心和不忠,直接或间接导致了母亲变化的性情、哥哥的悲剧、爷爷奶奶的离世...
躺在这里的那个人,如今后悔了吗?
“哥还有一年多刑期。”
周序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低沉,看见碑前的狗尾巴草,想了想还是伸手扯断。
“那家人...他们是想要钱,但是有点贪心,一开始就打的是集团的主意。”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不知道就算了,知道的话...”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
“那你真是活该。”
这句话说完,远处的飞鸟鸣叫了一声,而后久久地归于平静。
周序的神情一如既往,低着头用拔掉的那些狗尾巴草编织成一个小狗。
其实上初中之前,母亲忙着照顾哥哥的女儿玥琪,他和父亲的关系会更要好一些。
老来又得子,而他已名誉加身,自然是对小儿子无尽宠爱。
偶尔的宴席也会带着周序,言语间都是自豪:“我儿子那是很优秀的,将来要比我强!”
周序养在爷爷奶奶身边的时候居多。
那时候他们已经退休,老宅子的西南角有处菜园,时而长出杂草,他拿着小小的锄头和爷爷一起干活,奶奶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用狗尾巴草编小狗、兔子,以及各种草环。
当然也会被勾起兴趣,看过一两遍后可以编出一只有模有样的小狗,安静地放在一旁。
奶奶惊诧于他的学习能力,乐得直向爷爷夸他。
后来每次一起劳动,祖孙俩都会一块儿编狗尾巴草,成品整整齐齐地摆在老宅厢房的窗台上,像一列小小的卫兵。
爷爷是个古板而有声望的文人,更为年长,无法接受儿子所做的事情,更是在听见孙子失手杀人后脑梗复发,抢救无效,当晚离世。
奶奶第二年也去了。
后来一直忙着读书,狗尾巴草已经好多年没再见过,可拿起来后那些步骤早已形成肌肉记忆,根本没忘。
就像当年那些孤立无援的夜晚。
太阳落山后温度开始下降,他穿得确实单薄,陡然起身,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周序回了车里,动作有些重地坐在了驾驶座,后背传来清晰的痛觉。
兜里手机提示音响,是崔璨的消息。
-
昨天周序打给她电话,那时候她要准备去上课,就没接。
后来他发来微信,崔璨看到后也只是礼貌回复。
对于周母那些话,短暂的愤怒过后,只余惆怅。
甚至有些自责,对自己、对弟弟,甚至,对周序。
她毕竟有那么一点迁怒于他。
今天下午没课,晚自习也没有,她早早回家,去超市买了食材,打算放学接了崔木宸做顿好吃的。
排骨、青菜、鸡蛋...看到水果区新鲜饱满的草莓时,她目光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移开,拿了一旁打折的橙子。
昨天的事她已和他们的班主任沟通过,两年的兼职辅导员不是白当的,她动动嘴皮子,买了些小零食,就让崔木宸的好些同学都羡慕他有个好姐姐。
看着他在前面蹦跶的身影,崔璨如释重负。
“姐姐,哥哥的伤怎么样了?”崔木宸扭头问道。
崔璨一时懵了:“他也受伤了吗?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
小孩略为委屈地看着他:“我以为你知道...”
现在好了,除了自责、内疚,她还有无地自容。
几乎是立刻拿出了手机。
【周序,你受伤了?怎么没告诉我呀,很严重吗?】
周序大概是体温低的异常,肢体连着大脑一起混沌,又或许是这荒郊野岭徒增感伤,而他不曾喊累,已经踽踽独行了许久许久。
所以也有私心,想要试着喊痛。
【嗯,有点。】
对面看到他的回复,发来哇哇大哭的表情包。
周序看吓到她,正要解释说开玩笑。
下一秒就收到了崔璨的视频通话。
她还在路边,对面有些暗,看环境应该是在车上。
周序率先说了自己没事,崔璨追问后他仍旧让她不用担心。
“你在开车啊?”
因为父母的事情,她现在对于任何能造成汽车事故的事情退避三舍。
“没开车。”
周序举起手机,给她看了眼窗外。
群山寂寥,人也落寞。
“不在宜川吗?”
崔璨圆圆的杏眼费力想要看清他那边的境况,奈何看来看去,都只能看见在昏暗车厢里周序太有存在感的凌厉帅气。
棱角分明,下颌线很优越,不说话的时候就会有点凶。
果然是当老板的变化。
以前那么多人喜欢他,也没人觉得周序冷脸显凶啊。
“刚从窖市回来,现在在东郊。”
他穿着圆领的黑色卫衣,快要和昏暗环境融为一体,于是脖颈上部的白色肌肤就成了唯一光源。
眼睛也亮晶晶,隔着网线看不真切,像藏有好多年的雾。
崔璨心里莫名有些酸。
周序此前一瞬的萎靡隐藏的很好,此时多是放松的表情。
她没冒昧到要去询问,只是看着那端的人,问:“你吃饭了吗?”
也不给他时间反应,她脱口而出:“我马上回家做晚饭,你要不要来尝尝?”
崔璨先给排骨简单焯了水,而后开始在厨房手忙脚乱。
她多盛了比平日多一倍的大米,加水没过两指,电饭煲开始蒸米饭的工作。
又喊崔木宸将客厅的玩具收拾整齐,她则把水果切好放在果盘里。
在南方待久了,习惯顿顿桌上有青菜,弟弟不爱吃,她怕周序也不喜欢,于是洗了包菜,打算做手撕包菜吃。
门铃响起的时候,崔璨正盯着锅碗瓢盆发呆。
厨房里计时器也在同一时刻传来叮的一声,是排骨要熟了。
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过来,她还停留在自己说了小区地址后结束通话,耳边只余他那一句“好,等我。”
弟弟比她更先一步,大门应声而开,周序眼神落在一脸雀跃的崔木宸身上,随即看向崔璨。
他将手里的两箱草莓递过去:“路过水果店,看着挺新鲜。”
崔璨呼吸一滞。
大一寒假回家,北方暖气开的足,她很馋冰可乐,想在冰箱里冷藏几瓶,却在打开后看到了上层盒子里多的都溢出来的草莓。
这是她回来的第三天,而她的妈妈从未告诉她冰箱里有水果吃。
她当然知道是买给弟弟吃的,连着几天暗自观察,发现那草莓数量逐渐减少。
可从没有人邀请她一同分享。
那时的她在冒着冷气的冰箱前自嘲一笑,突然连质问的**都没有了。
崔璨心里有些堵,她拿出一双新拖鞋给他:“我从杂物间找到的,还没人穿过,应该是我爸的鞋码,你凑合一下。”
他低头看她半蹲下去时的发顶,说:“好。”
“你陪哥哥玩哦,我去做饭。”
周序洗手后走进厨房的时候,崔璨正好将话梅排骨盛好。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清冽的声音一下突破油烟机的噪音,出现在她身后,崔璨差点又手忙脚乱起来。
“哦,那你盛米饭吧,”她指了指碗柜的位置,“碗在那里,我再炒个包菜,很快就好。”
他的声音像讲题的时候一样让人有安全感,“没事,不着急。”
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
小孩子对于喜欢的人有天然的亲近本领,于是多数时候是崔木宸在说,无论如何天马行空,周序总会不动声色地接上。
以往崔璨应付起这些问题是很头疼的,她不懂男孩子们的玩具,也不懂他们的脑回路。
于是在吃完饭后周序主动要求洗碗的时候,崔璨果断拒绝。
“你去陪他玩吧,比起这个我更愿意洗碗。”
周序低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左侧会有浅浅的梨涡,要比右侧更清晰一些。
崔璨想回忆高中时期的周序,发现关于他,只余一些过分安心的轮廓,表情全无。
等她结束拿着洗好的草莓走去时,一大一小已经在电视机前盘腿而坐,对着大屏幕上的赛车游戏玩得十分投入。
手柄在崔木宸手里,周序则在一旁低声指导:“过这个弯道,提前减速,对...好,现在油门踩到底冲过去...”
看到崔璨走近,他松了指导崔木宸的手,“下一局你自己试试。”
崔璨看了眼他,也许是疯闹得认真,周序脸上有些许红,像她弃置很久没再使用的淡粉色腮红。
今年南方多涝,气候这么循环平衡下来,十月末的宜川,要比往年的气温高一些。
崔木宸又来缠着周序玩,崔璨乐得撒手,询问后确定他今晚没事,才放心去卧室批改课堂上遗留的卷子。
不知不觉已到平时的睡觉时间,崔璨一惊,也注意到客厅似乎安静了下来。
她疑心着走出去,大屏幕上的游戏早已停止,沙发上一大一小就那么依偎着睡觉。
她哭笑不得,甚至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轻轻走过去,拍醒了崔木宸,本以为周序也会随之转醒,却是无功而返。
刚才饭桌上两人聊天,听他谈及这一周的工作行程,几个地方不停蹄,想必做老板是要更累的。
她伸出食指贴在嘴唇上,示意弟弟轻声走动,待洗漱完毕替他掖好被角后,崔璨关上卧室门,再次来到客厅。
这次再细看时,就发现了周序脸上明显不正常的潮红。
崔璨有些担心,犹豫了会,伸手探他额头,确实是烫,应该发烧了。
但只是这么感知,无从得知具体烧到什么程度。
她于是从家里找来了体温计,看他睡得这么沉,又于心不忍。
周序因为体表温度的升高,体内水分流失,又热又渴,受后背的伤处影响,他全身的肌肉都感到疼痛。
他久违地梦到了父亲,还有那些不堪的往事。
当清凉柔软的手覆在额上时,他强迫自己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随之抓住了崔璨纤细的手腕。
“周序,你发烧了。”
他的力道很大,抓得她有些痛,崔璨不和病人计较,可过了好久,周序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高一的时候,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