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霍刚一早就在周序楼下等候。
华建集团前些日子签订了对红旗小学的捐楼协议,身为集团的负责人,周序需要按时出席今天的开工仪式。
华建作为宜川乃至安平市里综合实力排前的集团,为学校或是政府公益□□业捐赠楼栋,是常有的事情。
周序和领导聊天时顺带提了一嘴一年级。
领导们之前已经知道,面前这位年轻人司机的孩子就在红旗小学就读,也分配了好的班级。
只是不知道他如今问起一年级,却又是哪个亲戚的孩子?
无论在什么地方学习资源都是珍贵东西,更遑论连上个幼儿园都要拼关系拼礼品的小地方。
周序以前不以为然,甚至拒绝了家里让他去安平市里最好高中读书的要求。
回到宜川,几年历练,他在人情游戏中也驾轻就熟起来。
“三班老师不错的,班主任很负责。”
得到了满意答案后,周序没有继续深入,云淡风轻地将话题转向了工程进度和安全保障上。
必要的谈话环节结束,领导班子散去,他独自在施工现场巡察。
之前家里一片混乱的时候,周序也会来工地,不是为了监工,是真的俯下身融入过一段时间,带着安全帽在水泥地里穿梭。
华建集团兼工程施工承包与房产开发于一身,他也就养成了和工人们实地交流沟通的习惯。
周序看向四周,意外看到几个小孩在附近玩闹。
那架子是用粗木棍简易搭成的,看起来摇摇欲坠,旁边还散落着几块废弃的砖瓦。
显然是被淘汰下来,临时堆放于此等待清理的。
周序眉心微蹙,正要出声呵斥他们远离危险区域,就看到其中三四个男孩推搡着另一个瘦小的男孩。
他们嬉笑着,将他往那堆废弃的架子里面逼。
“快出来!那里危险!”
周序声音陡然沉下来,同时快步向西南角走去。
几个孩子被吓了一跳,顿时作鸟兽散。
他刚松一口气。
下一秒,却看见那个被推搡的男孩因为惊吓和惯性,踉跄着撞向了身后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架。
男孩的抽噎近在耳边,他来不及多想。
木架倒下的瞬间,周序将孩子护进怀里。
坚硬木棍搭建的简易物架上还有几块砖瓦,此刻七零八散。
这么砸下来,虽不至伤亡,可人的背部去抵挡砖块砸下的重量,不啻于以卵击石。
周序肩胛骨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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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并未有什么大的伤处,只是在周序来之前与其他男孩子争吵,胳膊肘擦在地上,蹭掉了皮。
记忆力好,虽是只有一面之缘,可周序一下子就认出了怀里的孩子是崔璨的弟弟,心中庆幸成分增多,幸好这孩子没被砸伤。
崔木宸显然也认出了他,可能被吓到了,一路上话并不多。
他先带他去了附近的医院,简单处理了下小孩子的擦伤处。
“还疼不疼了?”
周序蹲在崔木宸面前,一旁的霍刚却忧心地看着周序的背。
崔木宸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序耐心问:“当时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小孩沉默了会儿,而后摇头。
他也不急着追问,只是站起身,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吓坏了吧?饿不饿?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司机将车开向了金柳湾。
家中阿姨在接到他电话时就已经准备了一些饭菜,后来又加了几道小炒。
周母王燕倒是惊讶儿子有段日子没回这儿了,一回来还带了个小孩。
听说了今天的事情后也是吓了一跳,幸好周序在场,万一真砸出了什么问题,对集团总归是不好的。
崔璨到的时候,几乎是冲进金柳湾的院子。
一眼看到坐在小藤椅上、胳膊肘贴着纱布的崔木宸,她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下。
“崔木木!”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弟弟面前,手忙脚乱地查看他的伤口。
“你有事没有?”
“哪里受伤了?”
“谁欺负你了?”
崔璨气势汹汹,一连几个问题。
她这一路都很着急,听到崔木宸出事后自己要远比想象中更担心弟弟。
崔木宸无措地看眼姐姐,又看向周序。
“要不要先喝口水?”
周序也还是早上去学校的样子,家里热,他刚刚脱了西装外套,只剩一件白衬衫,一中午也没消停,领带都快散了。
自己刚才太过着急,甚至忘了和他说一句谢谢。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屋内的人已经走了出来。
王燕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崔璨身上。
“周序,这是?”
崔璨立刻拉着弟弟站起来,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维持着礼貌和镇定。
“阿姨好,我叫崔璨,是崔木宸的姐姐,今天实在是麻烦你们了!”
王燕点了点头,客气地说了几句不用放在心上的话。
只是目光再次落到这对姐弟身上时,想起霍刚刚才向她描述的情况。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淘气的时候。”
她看着崔木宸,语气平和,听不出多少责怪,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不过以后还是要注意些。”
“今天是在学校工地附近,幸好周序过去了。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媒体那边不会管是谁的孩子,只会知道华建集团的负责人在自己负责的项目上出了事故......”
“妈。”周序突然开口,截断了母亲未尽的话语。
他的眉眼间少见地带了一点压抑。
崔璨看向眼前养尊处优正打量着她的女人。
也敏锐意识到,周序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似乎并不像外人想象中那样。
他们似乎...又给周序添麻烦了。
眼前人耳高于眉,山根高挺,即使说话有些刺耳,仍挂着很有涵养的笑容,颈处是一串镶了钻的翡翠蛋面,绿油油的碧玉色,直晃人眼睛。
也许是近些年打击颇多,曾经为人称颂的观音面相已从眼神处开始破裂。
“谢谢阿姨,今天打扰了,来得匆忙,下次有机会再登门拜访,我们先走了。”
崔璨拉了弟弟的手,向二人告了别。
周序拿起椅子上的衣服,跟着她出去:“我送你们。”
她神色复杂,回绝了:“谢谢,不用了,我有打车,司机还在门口等着。”
周序还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王燕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意:“周序。”
虽然他和眼前人的母子关系一向礼貌得生疏,这几年也在肉眼可见地变得更近,可周序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对只见过第一面的陌生人此番作态。
“你别怪我,”王燕走到儿子身边,接过他手里的外套,动作优雅地拍打着上面沾染的灰尘,语气平淡,“我这都是为了集团好。那孩子真要在我们工地出了事,媒体会怎么写?竞争对手会怎么借题发挥?你又要怎么扛?”
末了有些奇怪地问道:“那小孩对你倒是掏心掏肺,你们之前见过?”
“嗯,和他姐姐是高中同学。”
周母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不以为意道:“哦,一个班的?你们班同学都发展不错吧,怎么回来宜川这小地方?”
周序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听见母亲继续说:“你的性格我不说了。别人的事,别瞎掺和。尤其是这种女孩...”
她顿了顿,竟慈悲地参悟到自己有些残忍,但纠结了会儿,还是说道:“周序,你现在的位置,不适合承担太多额外的责任。”
“您...听见我们说的话了?”
崔木宸到周序家里镇静下来的时候,敞开心扉和他聊天。
早上的事情起源于体育课上,几个小男孩起了口角。
“他们说我爸爸妈妈不在了,姐姐也在这里呆不久的。”崔木宸很是痛苦:“其实我知道的。”
周序诧异:“你知道?”
“欣怡姐姐之前在我家,我听到她和姐姐说话,姐姐在南理有好工作,未来的姐夫也在那里,姐姐其实不喜欢这里,我知道的。”
“哥哥,我是不是会变成没人要的孩子。”
周序安慰了一通,也不知周母听到了多少,大概是连小孩子的最后一句“那你能不能当我姐夫,这样姐姐就不用走了”也一并听到了。
王燕看向眼前高大俊朗的儿子,这几年,他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可她偶尔还是会想起,周序出生的那个冬天,自己失去的那些东西。
“周序,他把你当成救命稻草,可你呢?你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收拾明白,就想替别人负责?”
周序表情黯了下来。
“你这衣服后面都脏了,”王燕目光落在他肩背的位置,只停了一瞬,“让阿姨待会儿送干洗店去。”
语气淡淡的,不见波澜:“明天该去看望你哥,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