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声有些重,靠在她家的沙发上,微微仰着头,像是想说话,又没说,领口上方的喉结上下滚动,黑色上衣更衬得他白。
崔璨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脖颈处的青筋。
没有说话,连带着这份愕然都隔着好些年的时间差。
周序如梦初醒,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崔璨的手腕,“抱歉,我睡迷糊了。”
她笑笑,面上没有丝毫的不自然:“没事。”
看了眼身旁:“木木呢?”
“我让他去睡觉了。”
他神经稍稍放松,身上并无什么力气,眼睛胀痛,视线都有些模糊。
“你发烧了,周序。”
人生病时候总会流露脆弱,崔璨这么静静看着他,大脑的思考变得很钝。
高中...高中他也有关注她吗。
所有的情绪都涌在了一处,她的心甚至因为周序那一句话和这副无措的模样开始发酸。
周序的眼睛里露出迷茫,却已经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拭掉了崔璨的眼泪。
他全身发烫,尤其后背疼得厉害。
捱着难受,往崔璨这里凑近了些,“怎么了?”
她一直都不开心,除了万欣怡来的那天,周序再没在她身上看到过放松的样子。
像是有座山,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他的手很烫,接住她的眼泪,只消一会儿就蒸发在皮肤表层。
这是重逢后周序又一次看见她哭。
“没事,”她深呼一口气,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此刻突如其来的矫情和低落,“就是觉得自己好惨。”
惨...嘛...
周序感到无措。
上次的拥抱是为了安慰,那这次呢,怜惜和心疼之外,像笼罩着重重心事一般笼罩着那份呼之欲出的情愫。
周序沉默片刻,突然伸手轻轻抱住了崔璨。
“那我和你比一下惨,看看你会不会觉得好一点。”
崔璨心头猛地一揪,想解释,挣扎着抬头看他,却被周序那只发烫的手轻轻按住,似乎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脆弱。
男性的体温是要高一些,何况他还发着烧。
这样的温度,以及,这样的怀抱。
“我家里的事情,比外面穿的还要复杂一些。”
周序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我爸...这么多年一直在出轨。”
“有了私生子后,我哥气不过,失手...闹出了人命。集团那会儿也乱了套,查出好些问题。”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崔璨亦随之吞咽。
她僵着身体,却在这不合时宜的亲密里,感到一种奇异的依恋。
“那时候,我大三,刚拿到直博的资格。家里公司一团乱,就回来了。”
她呼吸一窒,终于忍不住挣脱了他的手,抬眼看向他。
客厅明亮的光线之下,他烧红的眼角和疲惫的神色无所遁形。
“我妈把集团名誉看得过重,这几年精神状态很紧绷,你别计较。”
周序手还在她后脑勺处放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卷发已经没有那么卷,发尾也有些毛躁,可莫名令人心安。
寥寥数语,只听得崔璨发怔。
这么优秀耀眼的人,本该在最高学府继续深造的人,却连个毕业证都没拿到,匆匆回了宜川,收拾家里的烂摊子。
每次看到周序,她都会想起那些和他同窗时候的岁月,美好而怀念。
于是内心便会涌起一排排温柔的海浪,像第一次看海时的悸动,她赤脚走在绵软的沙滩之上,遥望着无垠辽阔的海面,整个人包裹在不可思议的平和与宁静中,恍惚可以抵达世界尽头。
浪花再次席卷之际,她听见周序叫她的名字。
“崔璨...”
他还要再说什么,崔璨却心头一热,几乎是本能地、用力地回抱住了他。
“有没有觉得好一点?这个世界上、起码在宜川,还有个同样惨兮兮的人。”
“崔璨,你不是一个人。”
拥抱只持续了短暂几秒,像是终于意识到刚才的冲动,低头掩饰般说道:“先喝药,我这有退烧药。”
怀里的温度陡然消散,周序只觉得那股燥热反而更凶猛地反扑上来,烧得他眼前阵阵发昏。
时间已经太晚,这个点在小城并不好打车,周序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折腾。
崔璨想了想,直接说:“你今晚别回去了。”
周序看向她。
她解释:“你烧得挺厉害,后背还有伤,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父母的房子面积不算很大,一厅三室,中规中矩九十来平。
家里出事后,父母的房间就作为杂货间使用。她衣物众多,和纸巾等生活用品一起堆放在这间大卧室里。
崔木宸的房间里的床要比崔璨的大。
“那你今晚就睡我房间吧,我和崔木宸睡。”
卧室并不大,崔璨的桌上是笔记本电脑,床的半边放着批改好的卷子,她走进整理。
“不好意思,一个人住惯了,有些乱。”
周序立在门边,不好任意打量。
她整理完后又想到了什么,看向周序:“我的被子有些薄,你等等,我去拿厚一点的给你,上周我盖过几天,最近升温了又放回去了。”
他听话点头,想帮崔璨将床上些许凌乱的被子叠起来,却在掀起被子后意外看到一旁她的衣物。
碎花样式的睡衣,和之下露出边角的蕾丝。
周序猝然转头,体温迅速攀升之际觉得自己实在是冒犯。
好在崔璨很快过来,他借口去喝水,回来后她已收拾完好。
“卫生间有新的牙具,我的洗脸巾在墙上篮子里,”崔璨又拿来保温杯放在床头,“里面是热水,半夜口渴的话就不用再出来,省的再着凉。”
“哦对了,抽屉里有手机充电器。”她环顾房间四周,在想还需要告诉他什么。
大概是这几个月照顾小孩养成习惯了,总想事无巨细,生怕遗漏什么。
“好,崔老师。”
周序烧得发红的眼睛里带了点儿笑意,“还有什么要说的?”
崔璨摇了摇头,他个子很高,倚在自己卧室的门边,显得她和室内的物什都娇小了起来。
“那,我也去睡觉咯,”她走到他身边,轻轻说了句“晚安。”
“晚安。”
房间很快安静下来。
周序洗漱完关了灯上床,药效于迷蒙之际开始发挥作用,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他睡觉一向安分,可身下的床垫实在是软。
卧室的主人带走了被子,枕头上却满是她的味道。
很好闻的清香。
困意迟迟不来,许是刚刚在客厅已经打了会儿盹,但整个人仍然晕晕乎乎的。
体温计刚刚显示38.3,回忆趁虚而入,他想起了两人的初见。
-
记忆里高中时候的崔璨是个漂亮而开朗的女生,而周序因寡言而被众人冠以高冷的标签。
“崔璨,你快来整理一下内容!”
“噢,来啦!”
高一的第一个黑板报没人敢含糊,班主任勒令全体班干和课代表集体负责,除去那些家里远的,剩下他们十个人整理卫生兼办黑板报。
班长陈若嵘拿着盒粉笔走到周序座位,看到他正在看一本科幻杂志,并没像刚刚拍体育委员那样熟稔地去拍周序肩膀,少年周身的冷淡气质明显写着生人勿近。
况且,开学两周,班上的同学并未完全打成一片。
他于是坐在周序前桌的位置,缓缓后转。
“周序同学,我和副班以及其他人一致认为你的字比较适合大一点儿的题目板书,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写一下咱们的大字?”
周序立刻合上了书,他被直接任命为物理课代表,并不是会推辞的性格,于是在班主任的热切眼光中点头。
“好,现在写吗?”
“对,辛苦了。”
彼时他并未完全记住眼前的女孩名字叫崔璨,只是看见她从围着一起讨论的女孩中起身,不确定地叫他。
“周序,你来写吗?”
少年点了点头。
“那我加你哦,我直接发内容到你那里。”
“哇哦,我们崔璨打响了第一枪!”
“啊不公平!我也要加!”
“崔璨都以身作则了,也不能漏了咱呀!”
“......”
众人玩闹着起哄,周序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变成了话题中心。
他大大方方举起手机,屏幕解锁:“行,都加吧。”
结束后大家提议去唱k,周序本想拒绝,手机上收到短信,只说家中无人,放学后喊陈叔来接。
“周序,一起去呗!”有熟识的男生过来邀请。
他这次没有拒绝:“好。”
班上不乏活泼热闹之人,场子很快热闹起来。
周序对这类活动并不感兴趣,也没有看手机的**,他五音不全,拒绝了递来的话筒,只是看着前方还并不太熟识的同学们唱着。
后来看到有人开门离去,便也有了由头告辞。
只是没想到前面的人是崔璨。
“妈妈,我和同学在ktv。”
那边传来妇女有些尖锐的声音:“去ktv做什么?你这么大了,就不知道放学回来帮家里分担一些事情吗?”
“上了高中心变野了吗?!”
崔璨拿着爸爸替换下来的手机,黑色的外壳包裹着已有多处划痕的屏幕。
“我没有......”
周序站在身后,有些前后为难。
他并非有意窥见别人的难堪,奈何这里的出去通道就这么一条,他只得刻意放慢自己的步伐,尽量拉大与她的距离。
须臾,她将手机放置嘴边,声音冷淡:“好的,我已经出来了,现在就回家。”
周序看见女孩一下子耷拉下来,像朵蔫吧的向日葵,和刚刚的热情活力判若两人。
随后,他听到了崔璨对自己的打气声。
“看吧,每次都这样...根本不会听你解释,这么多年,我还不够懂事吗?!
”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奇异地充满了力量。
“所以璀璨,你一定要加油啊!考得远远的,去大城市!拼命学习,拼命工作!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小房子!谁也管不着你,谁也不许来压榨你!”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句带着诗意和倔强的话。
“你要向前游,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仿佛说出来就能获得解脱,她挺直了背脊,那股颓丧的气息渐渐消散。
她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步履重新变得坚定。
余下周序立在那里,身形颀长,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和寂寥,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
崔璨再醒来是崔木木睁着圆眼睛盯着她。
“哎呦,你干嘛看着我,吓死了。”
弟弟嘿嘿一笑,利索地爬了起来。
崔璨翻了个身继续睡,听见小孩故作老成的声音:“姐姐,你知道吗,你睡觉也太不老实了,我早上那一会儿都给你盖了好几次被子了。”
生物钟的缘故,周序醒来很早,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感到了额头连带着整个脑袋一阵清凉,他知道烧退了。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家里很安静,他一贯早起,想必二人都还在酣睡.
洗漱完毕后重新回到她的卧室,被子床铺已被他收拾整齐,在充满电的手机上处理了一些工作,百无聊赖之际开始打量她的房间。
并不算礼貌,可对她的好奇心,经年累月积沉在天平的一端,过早地倾斜。
床头上方是两幅地图,数十处的红色的小旗子贴画已然褪色。
他知道这个小区的售卖时间,推算一下,便知这是她高中时候的“雄心壮志”,而这些年她是否全部踏足,他无从得知。
书桌的后方是一处立着的书架,空间并不算大,却密密麻麻堆满了书。
她是个喜欢阅读的人。
周序偶尔会去借阅室看书或自习,碰到过几次,彼时崔璨已在文科班,仗着成绩好,捧着课外书,在题海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再往前打量,飘窗布置得很温馨,毛绒的毯子铺在冰凉瓷砖上,散落着几本她未看完的书,倒扣在那里,他低头看了眼书名,大概是她专业课的相关书籍。
很有生活气息,周序站在窗前,并不高的楼层,视野不算太好。
此时静心而立,昨夜迷蒙时笼罩他的幽香,竟然愈发浓郁。
或许是角落里落地衣帽架挂满她衣服的缘故。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