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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痛苦

陈歆韵双手环抱着金翊,被他一路背回大厝。没想到陈梦琴还没进去,正徘徊在屋门外,看到了他们,眼睛瞬间瞪大,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眼见陈梦琴的反应有些反常,想起她的精神诊断结果不太好,陈歆韵一着急就撑着手打算跳下来。

但是金翊托的瓷实,她一下没挣脱开。

“喂,放我下来,我妈看着。”

金翊听了这话,顺着看向陈梦琴,嘴角挂着笑,表情却是少见的凌厉,又带着一丝玩味。

陈梦琴被看得背后发热,金翊的面上看着像一片安静的黑湖,虽然平静无波,但冷不丁会有一条毒蛇忽然跳出来咬死她。陈梦琴也沉默地看着他,表情从诧异转为打量思考。

陈歆韵觉得妈妈的眼珠变得很黑,不像常与她通话视频里梨花带雨的模样。妈妈因为愁绪不断,眼珠总是雾蒙蒙的,带着透明的脆弱,此时却异常漆黑。

一股诡异的对峙在两人之间产生。感觉到金翊松了手,陈歆韵忙跳下来,朝陈梦琴跑去。

她挡在两人之间干笑:“妈妈,你怎么不进去?外婆从昨天就准备了好多吃的,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宝贝,这么记挂我。”陈梦琴摸摸陈歆韵的头,“只是我好久没回来了,有点不习惯这屋子。”

她说着便抬眼打量屋内,一副强忍着不说,但很是为难的表情。

天井旁杀了鸡鸭,血水从一边顺着地势流向另一边,肮脏的血迹横亘在地上。卷曲咸腥的鱼鳞粘在台阶上,旁边还堆着些厨余菜叶、贝壳。

金翊语带笑意:“那些洋鬼子待的地方肯定风水有问题,不然阿姨怎么去澳洲两三年,就不习惯这住了二三十年的房子,是吧?”

他行到大门前,大高个儿快把房门填满,逼人的身高差迫使陈梦琴不自觉后退一步,退出了房门外。

她很快昂起头,同样笑着回敬:“澳洲人性格都很外放,好沟通。可能是因为这屋子里多了陌生人,让我有点不习惯。”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陈歆韵脑门冒汗,不懂为什么一向随和好客的金翊和柔弱的母亲在一起相处时,怎么如此阴阳怪气。

或许金翊是在气妈妈不管去海市还是国外,都把外婆留在小岛这件事。她也觉得对不起外婆,但却不愿责怪母亲。母亲在海市那会儿,每年都有回来探望,在国外则有心也无力。

等有机会她要找个时间跟金翊仔细解释。她之前总把金翊当外人,和金翊之间甚少提到自己的家事。

现在不同了,就算没有结果,她跟金翊之间也很不同了。

受不了两人之间这种氛围,陈歆韵打着哈哈,进门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杂物。

“我们昨天忙着备菜,没来得及处理哈哈。”

她弯腰没扫两下,扫把就被一双大手握住。金翊接过来对她说:“早上起早了,你回屋里补补觉。”

陈歆韵自然松开了手,坐到一旁的台阶上,笑眯眯地招呼陈梦琴过来吃东西。

厨房门被打开,阮丽贤一手拿锅勺,一嗓子朝院里喊:“阿金,没八角了,你去买点八角。”

陈梦琴坐着没动,却朝阮丽贤说道:“妈,我去买吧。”

阮丽贤听到后都没多加思考便说:“不用不用,哪忙得到你,让他去就行了,马上就可以吃了哈。”说完就钻进了厨房。

陈歆韵在剥橘子,垃圾桶就在旁边,但她没扔,剥了橘皮就笑嘻嘻地往金翊脚下扔过去。金翊皱着眉看她,看似生气,嘴角却带着无可奈何的笑。

随后他认命地把橘子皮扫干净,又出门买东西。

陈梦琴安静地坐在旁边,笑着接过女儿递来的橘子。

她没有马上吃下去,尖尖的手指一下一下剥着橘络,一边漫不经心同陈歆韵说:“你进去看看外婆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噢,好。”

天井四下无人,归于安静。陈梦琴抽了个张纸包住,抬手把剥好的橘子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是她低估了金翊的手段,不仅把她妈妈哄得团团转,现在看样子,她可怜的女儿也被骗得不轻。

外人想要鸠占鹊巢,她愚蠢的母亲却没有看出来,把人当亲儿子一样掏心掏肺,反倒把她这个亲女儿当成见外的座上宾。

她从桌上抽了张湿巾,擦了一遍被金翊带进来的行李袋子。

不过他们才相处了不到三个月而已,能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现在她回来了,就要让那个讨厌的臭小子知道,这间大厝是她的东西,陈歆韵也是。

这顿饭吃得很快,主要是陈梦琴吃得不多。她精神情绪不佳,加上长途颠簸,吃了几口就有些犯恶心。

满桌子的菜没吃几口,阮丽贤又去给她泡蜂蜜水。

陈歆韵帮她顺着背,金翊倒是吃得很开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接风宴。

“这个鱼煎得真好。”他兴冲冲地抬头夸了句,在阮丽贤跟陈歆韵两道眼刀之下,又默默地低下头扒饭。

到房间休息后,陈梦琴叫陈歆韵出去吃饭,留下阮丽贤照顾她。

陈歆韵没有胃口,筷子夹着饭都放不进嘴边。

余光瞥见那个死没良心的吃得嘴唇都冒油,她伸出一巴掌拍在金翊头上。

“你上辈子是饿死鬼吗?看你在家也没吃这么多啊。”

“我觉得可惜嘛,你们又不吃,要是剩了大半桌,阿嬷看着不难过吗?本来就很好吃嘛,你不吃,别妨碍我吃。”他说完又扒了口饭。

“是喽。”陈歆韵双手握成拳,抵住脸颊,嘴巴嘟起来:“我妈刚才明显不舒服啊,你不能在她面前做下样子吗?假装很关心她,毕竟是你的长辈,是我妈唉。还说什么要等我回中国。”

“我跟你的事,与她无关。她想搞什么幺蛾子,她有多讨厌我,都不影响我对你的喜欢。”

“你别这么说,她只是孤单太久了,想引起我和外婆的关心罢了。”

梭子蟹钳细,金翊折了根筷子,把蟹肉掏出来:“你怎么不陪着?”

“我看她好像有事要跟外婆说,就出来了。”

金翊把刚剥的梭子蟹肉拢在一起,把碗递给陈歆韵:“你知道她们要说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

“房子的事情。”

蟹肉还没夹起来就掉回碗里,陈歆韵面带惊诧,像是没听清般问了句:“什么?”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金翊把房子和陈梦琴关联在一起。第一次,是她来的第一天,金翊以为她是来要房子的。

金翊顿了一下,脑中挣扎盘算着是否要将这件事跟陈歆韵托出。

陈梦琴自从和她老公闹离婚,断了经济来源后,就一直想劝阮丽贤把老厝卖掉。

每年回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每每都咄咄逼人,撒泼卖惨。

若不是他在从中阻碍,阮丽贤看她那可怜样,差点就把房本拿出来了。因此陈梦琴也格外看不惯他,以为他来一个无亲无故的老人面前尽孝,也是在打房子的主意。

如果陈梦琴是个老实孝顺的,他怎么会在她们母女俩中间做那个疙瘩,搞得里外不是人。

陈梦琴早些年来时,还会带当时尚是幼童的陈歆韵到外祖母跟前尽孝。当时满院孩童嬉笑声,祖孙和乐,他也在其中同玩耍,只是陈歆韵已经完全忘记了。

自从他从阮丽贤那里听来,陈梦琴的老公在外面风流债不断、沾花惹草,陈梦琴在闹离婚后,便没再见过陈梦琴和她女儿来了。再后面,她每次来,就是用尽各种手段,好说歹说,劝阮丽贤把老厝卖掉。

老厝是阮家的祖宅,百年基业,是阮丽贤自小生长的地方。对她来说千金不换,是不可能卖掉的。

但抵不过女儿的磋磨,阮丽贤还是妥协了,最后商量的是给她打一半的钱,自己留一半养老。

要求是由金翊介绍买家,他不拿抽成,得到的钱先全数进阮丽贤个人户头,按年度打给她。陈梦琴又不肯。

她一面说不相信金翊,一面又说怕老人不会打理账户。

她是什么心思,金翊心里门清,阮丽贤也知道。

但是自家女儿,老公在外彩旗飘飘,她又没工作,柔弱无依,哭得梨花带雨,是个做母亲的都心疼。

陈梦琴来要房子时,并非从阮丽贤的角度进行欺哄,说些为了老人将来好的话,而是向自己的母亲无尽地倾诉自己的痛苦,控诉母亲未曾给自己的托举。

她细数这几十年种种点滴的过往,每一件小事,都掰开揉碎了讲。

譬如,父亲,也就是阮丽贤的丈夫,年轻时去海外打拼,一去无踪影。阮丽贤不肯再嫁本地富商,她小时候连稀饭都吃不起,个头比同龄人都小一圈,大了身体底子也不行。

又譬如,阮丽贤养不起两个孩子,又拒绝了别人的抱养要求,把她留在身边,最后把辛苦钱都拿去供吊儿郎当的哥哥学手艺。眼看根本没钱上大学,她索性就没去高考。

她刚去城市打工那会,同事家里都有接济,唯独她没有。落魄的时候,只能吃食堂的免费汤泡饭。

如若不是她家庭困苦,未长过眼界,怎会被大十五岁的男人哄骗,未婚先孕,给他生下女儿,婚后过得不幸。她人生所有的苦难都是这个家,是阮丽贤造成的。

所以她觉得,哥哥跟人飙车被撞死了,阮家又没有其他分支继承人,房子就应该是她的,这是母亲连带父亲的那份亏欠她的。

她有时候说到激动处,都已经忘了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想要一遍又一遍地向阮丽贤重复这些事情。

这些不幸如同极圈厚厚的冰层,日积月累,虽然冻彻肺腑,但还是把她们托在冰层之上。

她的倾诉如镰刀般一次又一次地向下开凿,冰面变得越来越薄,直到出现豁口,涌出的冻水把她们全部淹没了。

陈梦琴把母女两人的关系越说越远,阮丽贤变得有些怕她,怕某些话的某个字句会刺激到她,在她面前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原本挺阳光开朗的一个老太,每当她来时,都变得畏缩小心。

所以,陈歆韵卸下心防时曾跟他提到过陈梦琴在国外的处境。

陈梦琴是否过得真如她所说的不如意,金翊懒得管,可他就担心陈梦琴在自己女儿那里故伎重施。

那外国老公才不吃她这套,她却妄图把女儿这朵新鲜清透的莲花困在泥沼,不断吸取她的活力,直到花叶枯萎折倒,被她拖入黝黑的泥潭,填满自己无尽的倾诉欲。

他给陈歆韵介绍工作,给她做好每一餐饭,带她去北澳,给她介绍花砖,陪她看烟花,带她参加音乐节,想让陈歆韵在经历过父母失败的婚姻后,仍然能感觉到世间的美好,却怎么都抵不过她母亲的一脸愁容。

因这些小事而开心的陈歆韵,下一秒就可以因为陈梦琴一通诉苦的电话发起愁来。

陈梦琴今天坐下来老实吃了饭,没提房子的事,八成是不想让陈歆韵知道自己这幅模样。他想给陈歆韵提个醒,但又不能过于直白。

歆韵太重亲情,过度让她跌入陈梦琴其实并不爱自己的事实,会让她崩溃的。

“怎么了?想什么呢?”陈歆韵伸出手在金翊眼前挥了挥。

“哦,没什么,我们刚说到哪了?”

“你说妈妈和外婆在说什么房子的事。”陈歆韵满脸疑惑,“你为什么确定她们说的就是房子的事?”

“她之前几次来都提过这件事,不过被你外婆拒绝了。”

“噢。”陈歆韵慢慢点点头,怪不得金翊如此不待见她妈妈。以金翊跟外婆的关系,定然是看不惯这种事情发生的。不过她还是说:“她毕竟过得不容易。”

“你是赞同她跟你外婆要房子然后拿去卖了?”

陈歆韵连忙摇摇头:“怎么会,这是外婆养老的房子,我才不会动她的东西呢。再说,我妈没待几天就要走了,可能是想最后争取一下吧。”

陈歆韵勉力挤出一个笑容:“而且,她要让我去澳洲,也没必要回来接我,她真正回来的原因还是想看外婆。”

“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她在国外山高水远的,也没法对这房子做什么。”

“歆韵,我说真的,在你和那个外国老公以及她小孩之间,她绝对不会偏向你的。”

“但是我,”金翊握住陈歆韵的手,神色认真,眼中深情如水:“我孤家寡人一个,可以以我的全部作为聘礼,把你放在我生命中的首位。”

陈歆韵眼眶湿润,鼻腔像被灌进一吨酸水,发声都觉得吃力:“我……,”

她无法对金翊的剖白做任何回应,拒绝都无法做到,于是说:“可是她是妈妈呀,不管她对我是什么态度,我真的没有办法恨她,也没有办法抛下她不管,而且有些事情我必须得做。”

她轻轻将手抽了回来。

除了去妈妈身边照顾她以外,她去澳洲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但是绝对不能够告诉金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