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深山,春风早已吹透山谷,满山青绿,草木疯长,处处都是鲜活的气息。
离家许久的爹,按时从南方寄来了书信与工钱。
山里不通邮递到户,所有信件、汇款都要去几十里外的镇上领取。娘那日早早梳洗妥当,踏着清晨山路,独自赶去镇上。
领完钱、看完信,得知爹在外一切平安、做工顺利,娘心里一块大石稳稳落地。信里字字朴实,只叫我们好好生活,安心等他年末归来。
办完事,娘还特意记着那两位远赴山东成亲的姨姨,托镇上熟人捎带,拿回了两位姨姨的喜糖。
糖是最朴素的水果硬糖,糖纸薄薄的,颜色鲜艳,在清贫的年月里,是极珍贵的甜。
一路风尘仆仆,娘踩着暮色回到家。
彼时的小庆奎,早已不是当初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婴孩。春去秋来,日日成长,他稳稳学会了走路,步子小小的、稳稳的,乖巧又伶俐。
见娘归家一路辛苦,满头薄汗,小小年纪的他格外懂事,摇摇晃晃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小手捧得牢牢的,一步步走到娘跟前,仰头递过去,咿咿呀呀示意娘喝水。
茶碗温热,孩童乖巧。娘俯身接过茶水,看着懂事的小儿子,一路赶路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家里日日有甜,日日有暖,日子慢悠悠、稳当当的向前走。
转眼到了七月底,山间的花椒尽数成熟。
漫山遍野一片通红,椒香漫遍山坳,家家户户都忙着摘椒、收椒。村里统一招工帮工,娘趁着闲暇,日日上山帮人采摘花椒,起早贪黑,手脚不停。
辛苦一月,终是领到了实打实的工资。
这是娘自己挣来的血汗钱,她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衣裳、买一点吃食,尽数留给我们孩子。
她去镇上,给我和大姐买了好看的红头绳,软软的、艳艳的,扎在头发上格外好看。又特意买回一棵小小的核桃树苗,栽在院子墙边。
她蹲在树下,温柔笑着跟我们说:“等这棵树长大了、结了核桃,娘年年给你们敲核桃、炒核桃仁,让你们姐弟几个天天都有嘴福。”
那时的我们,望着小小的树苗,满心期待。总觉得日子很长,树长得慢,来日漫漫,岁岁年年,总有无数个秋天可以等核桃成熟。
我的上学路,也渐渐习惯了少大姐相伴的日子。
大姐树华彻底脱离学堂,日日山野闲逛、自在随心。原本独自一人翻两座山头的求学路,幸好有阿莲陪着我。
阿莲比我小一岁,性子温柔安静,和我最是合得来。自打大姐辍学后,她便日日清晨在山口等我,风雨无阻,陪我翻山上学、伴我踏雾归家。
我们俩最好的乐趣,便是上学途中绕道南山脚下。
南山底长着一片野生杏树,夏日杏子熟透,挂得满枝金黄。野杏无人看管,酸甜多汁,果肉饱满,是我们夏日最解馋的零嘴。
深山草木深,夏日常藏蛇虫,我们心里怕得很,从不敢莽撞靠近。
每次想去摘杏,就先折一根长长的竹竿,站在远处,把草丛、树底、枝桠统统敲一遍,敲得枝叶簌簌作响,惊走藏匿的小虫野物。确认安全,才敢踮着脚摘满兜野杏。
咬一口,汁水清甜,酸中带甜,满口都是山野自然的果香。
那一点点甜,支撑着我们走过清贫枯燥的夏日,是童年最纯粹的欢喜。
每到周末不用上学,我便带着庆军、庆奎两个弟弟,一路走去舅爷家。
舅爷性子沉默寡言,却最疼我们小辈,哑巴外婆更是满心慈爱,每次我们去,都会偷偷给我们留好吃的粗粮饼、烤洋芋、晒干野果。
我们姐弟几个,乖乖在舅爷家蹭吃蹭喝,一来是亲近长辈,二来也是有意躲开家,给日日操劳的娘放一天假。
想让她不用一早起身做饭、不用照看孩童、不用下地忙活,能安安稳稳睡个懒觉,踏踏实实歇一天,松一松常年紧绷的身心。
日子清苦,却甜得纯粹。
爹在外安稳挣钱,年年寄钱寄信;家里田地丰收,娘亲勤恳持家;弟妹乖巧长大,好友朝夕相伴;院里新栽树苗待来年结果,远方亲人待年末归乡。
那一年的七月,风是柔的,山是青的,水是缓的,人间处处安稳可期。就在这安稳的七月末,许久未见的姑姑从山东回来了。
姑姑便是两年前跟着山东伯伯远赴他乡成亲的山里姨姨之一,嫁去山东整整两年,此番第一次独自回乡省亲。一路车马颠簸,她眉眼间褪去了山里姑娘的青涩,多了几分他乡生活的温润沉静。
归家歇息几日,姑姑笑着告知家里喜讯,她怀上了身孕。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桩难处。姑姑婆家家里单薄,早早没了婆婆,家中无人打理内务,更没有长辈贴身照料怀孕的她。孕期身子笨重,身边缺人搭手,洗衣、做饭、收拾家事,样样都吃力。
思虑许久,姑姑便跟娘提了想法。
她想带走大姐树华去山东帮她照看家里、搭伴过日子。姑姑诚恳许诺,不会让姐姐白忙活,每月都会给大姐开工钱,管吃管住,待她孩子出生、长大些能满地跑了,就安安稳稳送大姐回山里老家。
这话落在我们平静的小家里,一时掀起了轻轻的波澜。
大姐自小不爱念书,心性野、爱自由,困不住山里方寸天地,整日满山游荡。娘听着姑姑的提议,坐在炕边静静思索了许久。
手心的孩子,从来都是心头肉,哪里舍得早早放出去远走他乡。一想到女儿要千里迢迢去往陌生的山东,不能日日守在眼前,娘心里就发酸、发舍不得。
可转念一想,树华已经十二岁了,渐渐长大,总不能一辈子困在深山坳里。山里日子清贫闭塞,一辈子所见不过青山土路、田地荒草,出去跟着姑姑,有亲人照拂,能见见外头的世面,能攒点小钱、学些事理,总比日日在山里疯跑荒废光阴要好。
万般不舍,终究抵不过为孩子长远的打算。
娘斟酌再三,最终应下了姑姑的请求。
只是她舍不得让女儿仓促远行,和姑姑细细商量,定下了日子:等到年底爹从南方打工归来,一家人团圆见过面、说过话,过完年,再让树华跟着姑姑去往山东。
姑姑通情达理,欣然应允。
家里的日子依旧照常运转,只是悄然多了一桩期盼、一桩别离的伏笔。
我依旧每日和阿莲结伴翻山上学,摘山野甜杏,听山间蝉鸣;周末带着弟弟们去舅爷家蹭吃食,让辛苦的娘好好歇息。
娘依旧日日打理田地、照看我们,盼着秋后花椒丰收,盼着年底丈夫归家,盼着大姐出去见世面、有个好前程,盼着院里的核桃树苗早日结果,盼着一家人岁岁安稳、步步向好。
那时的我们,心里盛满了温柔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