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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命运转圜,希望渺茫

八十年代的甘肃文县,秋意浸骨,夜风卷着山野的寒气,往土坯房的缝隙里钻。

毛送英守着一盏摇曳的煤油灯,枯坐炕头。

墙上那张被反复摩挲的旧日历,守诚临走前亲手圈下的归乡日期,早已被她指尖磨得模糊不清。他出门跑外勤做工挣钱那天,临走前还笑着安抚她,顶多二十天,挣够工钱就回来,给四个娃添新衣,给家里换床新被褥。

可约定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山路望穿,铁轨望断,人影迟迟未归。

屋内四个孩子沉沉睡着。

家里排行老大的树华刚满十岁,懂事得让人心疼;老二海华沉稳内敛;老三庆军尚且懵懂;最小的庆奎还是离不开人的奶娃娃。

送英轻轻替几个孩子掖好打满补丁的被褥,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慌。整整一个月了,音信全无。村里出去务工的同乡陆续返乡,唯独不见杜守诚的身影。

她实在熬不住心里的焦灼,转头看向炕边坐着的大女儿:“树华,跟娘再去火车站一趟。”

树华是家里长女,早早褪去孩童稚气,眉眼间尽是超出年龄的沉稳。她立刻点头,攥紧了衣角:“好,娘。”

“家里交给你二姐海华,”送英轻声叮嘱,“你在家看好庆军、庆奎,一步别离开院子。”

十二岁的海华连忙应声,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灶膛的柴火,火光映着她坚毅又忐忑的眉眼:“娘、大姐你们放心去,我一定看好两个弟弟,绝不乱跑,家里我守着。”

安顿好家里,送英带着树华,踏着清冷的月色出门。

通往镇火车站的土路,母女俩这一个月来走了无数遍。晨曦微露时出发,星月满天时归来,次次满怀希望,次次空手而归。空荡荡的站台、延伸向黑暗的铁轨、呼啸穿堂的夜风,次次碾碎她们微弱的期盼。

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铁道上,早已发生了一场灭顶的悲剧。

守诚此次外出务工,一路省吃俭用,把辛苦挣来的钱贴身藏好,满心都是归家的念想。返程坐车时,人挤人、乱糟糟的绿皮火车车厢鱼龙混杂,他一路疲惫困顿,昏昏沉沉间,贴身衣兜里的火车票被小偷悄无声息摸走了。

等他猛然惊醒,摸遍全身,空空如也,心头瞬间凉透。

偏偏此时,列车乘务员、检票员挨个车厢严查补票、验票,一步步朝他的方向走来。

那个年代查票极严,无票乘车轻则高额罚款、扣押随身行李,重则直接拉下车送去劳教盘问。守诚在外奔波数月,血汗钱全数揣在身上,一旦被查无票,辛苦数月的工钱尽数打水漂,还要受牢狱般的盘问责罚。

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一家六口的生计全系于他一身。万般惶恐、走投无路之下,看着列车尚未完全提速、车门缝隙松动的瞬间,慌急失措的杜守诚,一念之差,咬牙翻身从行驶的火车上跳了下去。

山野铁轨坚硬冰冷,仓促跳车的他根本来不及站稳,重重摔落在路基之下,被疾驰的列车余势波及,再也没能站起来。

在外的同乡亲眼撞见惨剧,吓得手足无措。路途遥远、消息闭塞,众人只能先草草料理后事,结伴护送他的骨灰回乡,不敢提前传话,怕一家人骤然崩溃。

而家里的送英和树华,还在日复一日奔赴车站,抱着一丝渺茫希望,苦苦等候归人。

一日日熬过去,希望从炽热变成微凉,再从微凉变成刺骨的寒。送英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整个人迅速消瘦憔悴,眼窝深陷,面色蜡黄,风吹得她脸颊干裂脱皮。年幼的树华陪着母亲一次次失望,小小年纪,已然懂得什么是煎熬与忐忑,只是默默陪着、忍着泪,不敢多言一句。

家里,海华谨遵嘱托,认认真真守着弟弟们。白天喂饭、哄娃、收拾家务、照看猪圈,夜里搂着年幼的庆军、庆奎睡觉,替奔波的母亲和大姐守好空荡荡的家,安静又坚韧地撑起家里的细碎烟火。

整整三十天,杳无音信。

那日清晨,天刚破晓,薄雾笼罩着山村。

送英刚起身准备生火做饭,院外突然传来沉重、凌乱的脚步声。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致的恐慌瞬间攫住四肢百骸。

她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村里几个年长的老乡,面色凝重、步履沉重地走进院子。为首的老张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方蒙着黑布的木盒——那是全村人都认得的骨灰盒。

那一刻,天仿佛瞬间塌了。

老张站定,看着眼前孤苦的妇人和院内的孩子,喉结重重滚动,迟迟说不出话,最终只能哽咽着开口:“送英妹子……守诚他……回不来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砸碎了整个家。

送英浑身发抖,脚步虚浮,踉跄着后退两步,被门槛狠狠绊住,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树华瞬间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却死死忍着不敢哭出声。

屋内的海华听见动静,抱着两个弟弟快步走出,看着院中肃穆沉重的场面、那只黑色的木盒,瞬间浑身僵硬,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懵懂的庆军、年幼的庆奎看着大人悲伤的模样,怯生生地瘪嘴哭了起来。

老张蹲下身,将骨灰盒轻轻放到地上,缓缓道出实情,字字剜心:

“守诚兄弟是命苦啊……返程坐车,车票被贼人偷了。车上严查检票,一步步查到他跟前,他身上没票,又怕被扣钱、受罚,怕这大半年的血汗白费、连累家里老小。情急之下,火车还在跑,他一时慌了神,就跳车了……”

“我们几个同乡亲眼看着出事,没护住他……只能拼尽全力,把他平平安安送回老家,落叶归根。”

风穿过空旷的院子,卷起满地尘土,呜呜作响,像是苍天呜咽。

送英瘫坐在地上,指尖死死抠进冰冷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泥沙。她没有号啕大哭,只是肩膀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土地上,砸在那方黑布木盒上。

那个临行前许诺要带工钱、带新衣回家的男人,那个撑起整个家、替她遮风挡雨的丈夫,那个四个孩子日日期盼的父亲,

终究,以这样惨烈、仓促、万般不甘的方式,回来了。

许久,送英才用尽全身力气,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转头看向四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泣血的温柔:

“娃们……你们爹,回家了。”

命运的转圜从来从不温柔。

它没有峰回路转的惊喜,只有猝不及防的倾覆。

一月痴等,满心期盼,最后等来一盒寒灰。

从此,大山深处的普通农家,天塌地陷。风雨飘摇的岁月,骤然落在一介妇人、四个幼童的肩头,前路茫茫,希望渺茫,只剩无尽的苦寒与艰难,漫漫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