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海华娘 > 第6章 高烧不止

第6章 高烧不止

春光渐深,山里的暖意一日盛过一日。

热闹终究是短暂的。

相看亲事落定之后,山东来的叔叔伯伯们收拾行囊,带着定了亲的两位姨姨,一同启程返程。木屋前的欢声笑语、宾客满堂,尽数散去。

家里一下子空了许多,安静了许多。

没过几日,休整好的爹,也按着先前的打算,背上简单的行囊,再次辞别我们,跟着四表叔踏上去南方的路途。

临走前他依旧温柔叮嘱娘好好照看家里,叮嘱我们姐弟好好听话、好好成长,等他再挣两年钱,就回来盖新房,安安稳稳守着一家人过日子。

山路遥遥,身影越走越远。

家里再次恢复成往日安静朴素的模样。娘日日背着小庆奎下地劳作,大姐依旧闲散山野,我照常上学放牛、放学做饭,弟弟满山疯跑。山风依旧、草木依旧、日出日落依旧。

仿佛那场热热闹闹的新年、满室宾客的圆满,只是一场短暂又温柔的幻梦。

春日后山的花椒树长得枝繁叶茂,枝桠杂乱,需要人工剪枝修整,树势才能稳,秋后才能结出饱满的花椒。

恰逢周末,不用上学。阿生哥知道后山花椒林需要打理,便喊了我和大姐树华,跟着他一起上山帮忙减枝。

阿生哥依旧是少年莽撞、皮实烈性的性子。他家的那头驴,平日里温顺勤恳,拉车驮货、温顺听话,陪了家里许多年,谁也没见它发过脾气。

那日天气闷热,山林无风,日头晒得人发燥。

我们三人蹲在花椒林里,低头认真修剪杂乱枝桠,安安静静,只听得见剪刀咔嚓的轻响。谁也没有预兆,平日里最老实的驴,不知受了什么惊吓,骤然狂性大发。

它猛地扬起前蹄,在花椒地边疯狂蹬踏、嘶吼、乱撞,蹄子狠狠刨着黄土,鼻孔大张,眼神凶狠,发出一阵阵暴躁的嘶吼声,震得山林嗡嗡作响。

驴疯得彻底,四处乱冲,枝桠断裂、尘土飞扬,场面骤然失控。

我和大姐瞬间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心里怦怦直跳,生怕疯驴冲过来伤了我们。

一旁的阿生哥,素来胆大烈性,见自家牲畜失控,怕它跑丢、怕它毁了庄稼、更怕它撞伤我们。

少年血气上头,情急之下,他冲上前死死攥紧驴缰绳,整个人死死拖住发狂的驴子。

疯驴拼命挣扎、甩头、嘶吼,力道大得吓人。

拉扯之间,谁也没想到,烈性十足的阿生哥红了眼,竟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了驴的耳朵上。

一口下去,硬生生撕下了驴耳朵上的一块皮肉。

瞬间鲜血淋漓,血珠顺着驴耳往下淌。

疯驴吃了剧痛,一声凄厉长嘶,猛地往后挣脱,疯跑几步,方才渐渐稳住狂性,瑟瑟发抖站在一旁。

短短一瞬,尘土、鲜血、嘶吼、剧痛,全部砸在我眼前。

六岁的我,从未见过这般凶狠、血腥、粗暴的场面。

看着血淋淋的驴耳、满地尘土、阿生哥泛红的眼神、驴子颤抖的身躯,我整个人彻底吓懵了。

心口突突狂跳,浑身发冷,手脚僵硬,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口撕咬、那一片鲜红、那一声惨烈嘶鸣。

我再也不敢待在山上,也不敢多说话,顾不得手里的花椒枝,顾不得身旁的姐姐和阿生哥,失魂落魄、跌跌撞撞,一路狂奔往家跑。

山路漫长,风声呼啸,我一路跑一路发抖,满眼都是方才惊悚的画面。

回到家,我整个人彻底垮了。

身子瞬间滚烫,头重脚轻,浑身发冷打颤,小脸烧得通红。

娘一摸我的额头,烫得吓人,我是实打实吓出了高烧。

那天夜里,我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反复做噩梦。

梦里全是发狂的驴子、飞溅的血、凶狠的嘶吼、少年红着眼的模样。一次次惊醒,一次次发抖,高烧反反复复不退。

山里没有诊所,没有退烧药,娘只能用山里的土法子,用温水给我擦身,守在床边一夜未眠,轻轻拍着我,低声安抚我。

惊悸的高烧缠了我整整一夜。

许是娘整夜的温敷安抚,许是山里安神的土方真的灵验,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未散的时候,我身上的高热竟彻底退了。

人一下子轻松通透,只是身子还有些发软,心口依旧浅浅发闷,夜里可怖的噩梦,还隐隐印在脑子里。

我缓缓睁开眼,屋内光线昏柔,静得只剩弟妹均匀的呼吸声。

炕前的地面上,散落着烧尽的符纸灰烬,还有两根燃到头的残香,静静立在粗瓷香碗里,是娘昨夜为我求平安、压惊留下的。山里孩子受了惊吓高热,没有药片汤药,家家户户都靠烧香焚符、祈山神庇佑,只求孩子平安顺遂,去了邪气惊悸。

满屋子淡淡的香灰气息,清浅又安稳,裹着一夜的温柔守护。

我窝在娘的怀里,后背贴着她温热的胸膛,一夜发汗,里衣浸得微微潮湿,浑身软软暖暖的。

炕上挤着我们四个孩子,满满当当的都是人间烟火。大姐树华挨着内侧,怀里轻轻圈着熟睡的小庆奎,姐弟俩睡得安稳沉熟;五岁的庆军乖乖蜷在炕的最边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睡姿老实又乖巧。

一家人静静睡着,熬过了昨夜的慌乱无措。

我身子轻,微微动了一下,怀里的娘立刻就醒了。

她本就一夜未曾深睡,心心念念守着我的体温与呼吸,神经绷了一整夜。我稍稍翻身挪动,她便瞬间清醒,连忙低头摸我的额头、摸我的后背,探看我是否还发热。

确认我体温正常、烧彻底退尽,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完完全全落了地。

娘轻轻搂着我,动作温柔又怜惜,眼底是藏不住的后怕。

我刚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与说话声。

是阿生哥的爹娘。

昨日山上的事,阿生哥回去定然一五一十告诉了父母。他们知晓是自家驴发狂、自家孩子莽撞,吓到了年幼的我,害得我高烧惊悸一夜,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天刚亮,便早早收拾了吃食,特意登门来赔礼道歉。

夫妻俩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是自家攒的红薯、晒干的干果,还有一小袋玉米面,都是山里最实在、最珍贵的吃食。一进门便满脸愧疚,连声跟娘道谢、致歉。

阿生娘语气恳切:“他婶子,实在对不住,都怪我们家畜生发狂,也怪阿生太莽撞野性,吓着海华这孩子了,让她发了一夜高烧,我们心里实在不安稳。”

阿生爹也跟着致歉,连连说孩子不懂事、牲畜没灵性,是他们管教不周,特意带些薄礼过来,只求我们别往心里去。

娘性子温厚善良,从来不会记仇怪罪。看着夫妻俩诚恳的模样,又见我已经彻底痊愈,连忙笑着摆手安抚,一个劲说不碍事,孩子只是受了点小惊吓,如今已经全然好了,让他们千万别放在心上,更无需特意登门赔礼。

两家人站在屋里轻声闲谈,语气和睦,没有半分隔阂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