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的冬天来得轻缓,山里落了薄霜,草木枯了大半,空气清冽干净。
家里的日子,在清贫里一点点往暖处走。小弟弟庆奎已经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人,不哭闹,乖乖躺在娘怀里。娘的身子日渐恢复,家里烟火如常,弟妹安稳,我们一家依旧整整齐齐。
只是山里土地薄,靠天吃饭,终年勤恳,也只能勉强糊口。爹看着四个渐渐长大的孩子,读书、穿衣、吃食,处处要用钱,心里越发着急。年后,他听了表哥的介绍,下定决心南下打工谋生。八十年代初,山里人极少背井离乡,可为了撑起这个家,爹甘愿远赴异乡吃苦。
动身之前,爹特意抽空赶去镇上供销社挑布料,要给我和大姐做新衣裳。他选了两块正红色的花布,底色相同,花纹却分得清清楚楚:一块印着雍容饱满的牡丹花,另一块缀着细碎灵动的连翘花。
两块红布摊在炕席上,艳艳的颜色在简陋的屋里格外惹眼。大姐树华一眼就相中了牡丹纹,性子直率的她二话不说,伸手就把牡丹花布拢到了自己怀里。我年纪小,素来温顺,也不争抢,便默默拿起了余下那块连翘花布。看着手里枝蔓舒展的小花纹,心里虽有几分小小的羡慕,却也满心欢喜——这是专属于我的新布料,往后就能穿上新衣了。
除了花布,爹又给庆军买了一双针脚密实的黑布鞋,崭新厚实,在穷寒的日子里格外金贵。置办妥当这些物件,爹又盘算着,离家千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便想着拍一张全家福,留作念想。
村里没有照相馆,得去往几十里外的县城。恰好杜阿生家有驴车,爹早早登门相借。出发那日,我还是头一回坐上慢悠悠的驴车,车轮碾着土路轱轳作响,风声在耳边掠过,一路翻过群山去往县城。山外的街景、往来的行人,都让我们几个孩子看得目不暇接。
县城的照相馆亮堂堂的,和山里木屋全然不同。一家人整整齐齐站定、落座,随着相机“咔哒”一声脆响,我们一家六口的模样,就永久定格在了相纸上。这是我们全家第一张全家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朴实又真切的笑意。
从照相馆出来,爹又领着我们逛街边的小摊,特意给尚且年幼的庆奎挑了一顶虎头帽。帽子做工精巧,圆溜溜的虎眼、翘起来的虎耳朵,憨态十足。戴在小弟弟头上,衬得他脸蛋胖乎乎的,虎头虎脑,逗得我们几个孩子围着笑个不停。
一路伴着欢声笑语回了家,全家上下都被这份喜悦填满。前路纵然有奔波,可一想到崭新的布料、新衣新鞋、可爱的虎头帽,还有那张弥足珍贵的全家福,每个人心里都敞亮极了,只觉得往后的日子,定然会越过越红火。
开春之后,爹终于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启程南下。家里少了朝夕相伴的顶梁柱,可满屋子的期盼,让生活处处都透着奔头。
只是没过多久,爱玩的心性又困住了大姐。学堂里枯燥的书本、拘束的规矩,终究让她再次动了逃学的念头。
那日清晨,我照常背起书包,等着大姐一同翻山赶路。她嘴上应得好好的,走到半路的山林旁,却找借口让我先行,自己一转身,钻进了茂密的林子,又去山野里自在游荡了。我劝不住她,只好独自踏上求学的路。
当天途经村口的小河,冬日消融的积雪汇成春水,河道里水流变得异常湍急。往日平缓的溪水翻涌着白浪,声势汹汹。河面上只架着一根老旧的独木桥,被水汽浸得又滑又湿。我心里还记挂着逃学的大姐,心神恍惚,脚下一时失了准头,整个人猛地栽进了河里。
刺骨的冰水瞬间包裹住身体,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我不断向下漂。冰冷与恐惧一同袭来,我吓得浑身发僵,求生的本能让我拼命在水里挣扎。我死死攥着肩上的布书包不肯松手,慌乱中指尖猛地勾住了岸边垂落的粗大树枝。粗糙的枝桠磨得掌心生疼,我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拽着树枝,一点点挪腾攀爬,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爬回岸上。
此时的我浑身湿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不停打颤。胳膊、膝盖被水底的碎石划开好几道伤口,冷水浸过伤口,火辣辣地疼。可我不敢多做停留,也顾不上打理狼狈的模样,只一心怕家里人担忧,拖着沉重的身子,匆匆往家的方向赶。
巧的是,爹临行前还有些琐事未曾处理完毕,当日并未动身远行。他在家中等了许久,迟迟不见我们姐妹归来,又望见山间河水汹涌,心头瞬间涌上强烈的不安。他暗叫不妙,立刻快步冲出家门,沿着上学的山路寻来。
刚走出没多远,转过一道山弯,他就看见了浑身滴水、脸色惨白的我。爹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身前,来不及细细问话,当即脱下身上的厚布大褂,兜头盖在我的身上,将我严严实实地裹住。随后他俯身一把将我抱起,大步流星朝着家里飞奔而去。
我缩在父亲温热的怀抱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里传来的暖意,连日赶路的疲惫、落水的惊惧、身上的伤痛一同涌上来,委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春日山风料峭,河水寒彻筋骨。那一日冰水的寒意我记了许多年,可父亲宽大的衣襟、滚烫的怀抱,也成了我童年里最安稳的暖意。
那时的我们满心憧憬着远方的生计,以为短暂的别离过后,便是阖家富足、岁岁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