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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两山之外求学路

一九八一年的秋,日子一天天清亮安稳。

小弟弟庆奎在家里安稳长着,娘坐月子静养,家里的日子清苦,却处处透着烟火暖意。只是我和大姐树华的日子,依旧是山里孩子最寻常的奔波。

学堂不在山坳近处,离我们的木屋很远很远。

要出门上学,就得踩着晨露起身,天刚蒙蒙亮,山雾还厚厚地裹着整片山林,视线朦朦胧胧,连脚下的土路都看不太真切。我们上学的路,是祖辈踩出来的山野小道,窄窄一条,嵌在荒草与陡坡之间,必须接连翻过两个大山头,才能抵达山外的村小学。

全程走下来,要足足一个多时辰。

姐姐树华依旧不爱读书,可自打上次逃学被爹责罚过后,她不敢再肆意逃学了。每日清晨,她再不情愿,也会揣着满腹不情愿,跟着我一起出门。

我性子文静怯懦,胆子小,不敢一个人走山路。山里清晨常有野鸟扑棱飞起,草丛里藏着小虫野物,山风穿林呜呜作响,听着有些吓人。所以每天清晨,都是大姐陪着我,我黏着大姐,姐妹二人一前一后,踏雾翻山去上学。

那时候的上学路,是我整个童年最深的印记。

天未大亮,满山寂静,只有我们姐妹俩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路边溪水叮咚的响。荒草打湿我们的裤脚,露水冰凉,浸透布鞋,脚底板整日都是潮凉的。山路崎岖,上坡费力,下坡打滑,走得久了,小腿又酸又胀。

我们家里穷,读书的孩子,没有像样的早饭可吃。

爹每日天不亮下地,临走前会给我和大姐一人留一个杂和面窝窝头。

硬硬的、粗粝的、带着麦麸碎渣的杂和面窝窝头,就是我们一整天的口粮。

没有菜、没有粥、没有汤水,从清晨出门,到傍晚放学翻山回家,整整一天,嘴里能下肚的东西,就这一个窝窝头。

大姐嘴馋贪玩,偶尔走在路上就掰半块啃完了,剩下小半块留着晌午吃。我向来舍不得,总是小心翼翼用干净的粗布手帕包好,揣在怀里,捂得温热,硬是挨到中午课间,才小口小口慢慢啃。粗面剌嗓子,噎得慌,就着山风、咽着口水,一点点咽下去。

长路饥寒,是我小时候最常有的滋味。

翻两座山头的路上,我总能遇上同村一起上学的小伙伴,一队孩童结伴翻山,清冷的上学路,才多了几分热闹生气。

我最要好的小伙伴,叫阿莲。阿莲家和我们山坳离得近,每次都会在第一个山坳口等我。她性子和我一样安静软和,不爱疯闹,读书踏实认真。我俩总是结伴走在后头,慢慢走路,慢慢说话,看着前面男孩子蹦蹦跳跳翻坡、追蜂逐蝶。

队里最显眼的,是和我大姐树华同龄的男孩,村里人都喊他杜阿生。

年岁太久,如今我早已记不得他的大名,脑海里只剩当年清脆的一声“阿生哥”。他和树华一般大,性子皮实爽朗,天生是山野里撒欢长大的性子,敢跑敢跳,不怕摔不怕累,浑身都是精气神。

阿生哥家在村里条件算好的,比我们家宽裕不少。别家全靠人力挑担、背柴运粮,唯独他家有一头驴,还有一架少见的驴车。在一九八一年的深山村里,有一辆驴车便是顶体面、顶让人羡慕的家境,秋收拉粮、赶集赶场、走亲串户,全都比旁人省力百倍。

正因家境好些,他从来不用像我们一样,整日啃干硬的杂面窝窝头。上学路上,偶尔能看见他兜里揣着红薯、烤洋芋,甚至偶尔能吃上一点白面馍,是我们这群清贫孩子望都望不到的好日子。

阿生哥心性大方,从不仗着家境优越傲气待人。他知晓树华不爱读书、偏爱山野,常常在路上和大姐搭话,俩人凑在一起聊上山掏鸟、下河摸鱼的趣事,聊得投机。大姐一路沉闷的心事,总能被他几句玩笑打散。

他看着我年纪小、走路慢、性子软,也常常停下脚步回头等我,笑着喊我“小海华”,让我们姐妹俩不用着急赶路。

还有胆大活泼的阿强、阿伟,是山里野长的小子,不怕山路险,不怕林子深。别人小心翼翼爬坡,他们偏要跑着冲坡,踩着碎石一路飞奔,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嘴里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他们总笑话我和阿莲走得太慢、太胆小,却又会特意在山头停下,回头等等我们。

一群山里孩童,就这么凑成一队,浩浩荡荡穿山林、跨山沟,奔赴那唯一的小学校。

路上的光景单调,却也是我们童年最鲜活的乐子。

春日摘野花,夏日躲树荫,秋日捡落在路上的野山果,冬日顶着寒风缩着脖子赶路。没有玩具,没有零食,两座大山、一条土路、一群玩伴,就是我们全部的童年天地。

我和大姐一路同行,却是两种心境。

大姐的心从来不在学堂,她走在路上,眼神总飘向深山深处,望着密密的林子、潺潺的小河。她总跟我说:“海华,读书没意思,不如上山自在,能摸鱼、能掏鸟、能跑满山。”

阿生哥每每听见,都跟着附和,说念书熬人,不如在家赶驴放牛自在。

我不懂大道理,只安安静静听着。我怕苦、怕爹失望、怕没有出路,所以我愿意走这远路,愿意坐冷板凳读书。

正午的学堂简陋破旧,土墙黑瓦,桌椅都是残缺的,桌面坑坑洼洼,刻满旧年学生的痕迹。

课间的时候,所有孩子都坐在操场的土地上,掏出怀里的窝窝头啃。

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一群衣衫朴素的孩子,围着坐成一圈。阿生哥偶尔会把自己吃不完的红薯分一小块给我和大姐,朴实的善意,在粗茶淡饭的年月里,格外温热。

我看着身边嬉笑打闹的伙伴,看着陪我受苦赶路的姐姐,看着满山青翠、连绵无尽的青山。

放学的钟声敲得缓慢,落在空旷的山谷里,悠悠荡荡。

日头已经偏西,不再是正午灼人的热,山风徐徐吹过来,带着秋日庄稼成熟的淡香。我和树华收好破旧的布书包,跟着村里的伙伴一路下坡,翻过那两座熟悉的山头,往自家山坳走。

阿生哥、阿莲他们各自拐回自家的地头,山野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我和大姐踩着松软的土路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外婆还没回自己家,正在地头帮我们家打理庄稼。山里的人没有闲时候,大人孩子皆是如此,放学放下书包,便没有偷懒的道理。

奶奶见我们姐妹回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招手让我们过去帮忙。

秋日的田地荒草长得疯,缠在玉米根、菜畦边,密密麻麻。我和树华二话不说,把书包往田埂的草堆上一放,蹲下身跟着奶奶一起除草。

奶奶年纪大了,眼神不如从前,弯腰久了脊背就发酸。我年纪小,手巧细致,专捡细小的乱草一点点拔除;大姐性子野,手脚麻利,一把一把扯掉连片的长荒草,动作又快又干脆。

田地里安安静静,只有草茎断裂的轻响、风吹庄稼的沙沙声,还有奶奶偶尔低声叮嘱我们小心草根扎手的话音。

夕阳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黄土地上,温温柔柔的。

忙到天色渐渐发暗,远山浸成一片浅灰,地里的杂草才算除干净。祖孙三人拖着微微发酸的腿,慢慢往木屋走。

到家时,娘在炕上哄着熟睡的小庆奎,月子里不能劳累,家里的晚饭,便落到了我和大姐身上。

爹还在山里干活未归,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自小文静懂事,早早学着操持灶台。那时我才六岁,个子矮小,够不着铁锅灶台,便熟练地搬来一张木小板凳,稳稳站在上面,挽起袖口,生火、添柴、烧汤。

灶火明明灭灭,暖光映在我脸上,柴火的烟火气扑在鼻尖。我小心翼翼搅动锅里的清水和菜叶,慢慢煮着一家人晚上喝的清汤,动作轻缓,生怕弄出声响吵了炕上熟睡的弟弟和歇息的娘。

这边我守着灶台烧汤,那边大姐树华闲不住。

她惦记着在外疯玩的庆军。白日里庆军总爱满山跑,放学天黑还不见人影,家里人总不放心。树华虽平日贪玩、不爱读书,心里却极疼弟弟。

她随手拢了拢身上的绿碎花褂,转身就往屋后的小山跑,打算把贪玩的庆军找回家。

秋日的山野开着遍地细碎的野花,粉白、浅黄、淡紫,星星点点撒在绿草间。树华走在山路上,一边寻着弟弟的身影,一边随手摘花。

她生来爱山野、爱自由,见了好看的花便舍不得放过,一路走、一路掐,不知不觉,手里就摘了满满两把,花枝软软,花香清淡。

不多时,她就在后山的灌木丛边找到了浑身脏兮兮的庆军。

庆军又是玩得满头是汗,袖口蹭得发黑,裤脚沾满泥土,依旧是那副野淘的模样,见了姐姐也不怯,乐呵呵地凑上来。

树华嘴上佯装要训他天黑不回家,手却轻轻牵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山下走。

姐弟俩一前一后回了院子。

我刚好从板凳上下来,锅上的清汤已经冒着温热的热气。

抬头就看见,暮色沉沉的院子里,大姐一手牵着弟弟,两手还各攥着一大捧新鲜的山花,野意盎然,好看得很。

她大步走进屋,把花随手摆在堂屋的小木桌上。

清淡的花香混着灶台的烟火气、晚风的草木气,填满了整间木头老屋。

屋内,幼子安睡,娘亲静养;屋外,暮色温柔,儿女归巢。

那一刻的日子,清贫、朴素、琐碎,却圆满得挑不出一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