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秋。
甘肃陇南市的深山里,天很蓝,山很绿,层层叠叠的林子把我们的木头老屋围在中间。风从山坳穿过来,带着庄稼和野草的味道,清清凉凉的。
我叫杜海华,这一年,我六岁。
我爹叫杜守诚,是山里最老实勤恳的庄稼人。我娘叫毛送英,是红军伤员的后代,性子温软又硬朗,一辈子心善,过日子仔细得不能再仔细。
我们家清贫,地里收什么,我们就吃什么,一年四季大多是粗粮野菜,白面是奢望,鸡蛋更是山里难得的金贵东西。可我们家热闹、齐全、踏实,是整座山坳里最安稳的一户人家。
那年我大姐树华十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绿碎花粗布褂,模样清秀,性子却半点不像安分读书的孩子。山里的学堂枯燥乏味,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她一个也看不进去,天生就恋着山野自由。别人背着书包踏踏实实地去念书,她总爱偷偷逃学,溜进深山里上树逗鸟、下河摸鱼,山野里的一草一木、虫鱼鸟兽,都比课桌更合她心意。
我弟弟庆军才五岁,生得周正乖巧,还不到上学的年纪。而我,六岁的杜海华,性子安静温吞,不闹不疯,最是懂事。
就是这一天,我娘生了最小的弟弟。
爹给他斟酌许久,定下名字,叫杜庆奎。
小弟弟落地的那一刻,我们破旧的木头老屋,好像一下子被喜气填满了。
家里添丁,最辛苦的是我娘。
那年代山里生孩子没有医院,全靠邻里接生,生完一身虚汗,身子虚得厉害。我爹看着虚弱躺在床上的我娘,一声没多话,只默默摸出家里仅存的一点杂和面。
那是我们全家攒着糊口的粮食,粗粝、干涩,是平日里舍不得多吃的存粮。
我爹揣着这点面,挨家挨户跑遍了半座山。
山里人家都不富裕,谁家都缺吃的。他一户一户说好话,一点一点换,磨破了嘴,跑酸了腿,最后好不容易,换来了六个鸡蛋。
六个鸡蛋,在一九八一年的深山穷家,是顶顶贵重的补品。
日头偏西的时候,本该在学堂念书的大姐树华,早早回了家。
旁人以为她是心疼坐月子的母亲、挂念刚出生的弟弟,只有我心里清楚,她又是逃学了。她向来不爱坐在闭塞的学堂里,山野才是她的天地。今日心里惦着家里的动静,更是没进学堂,早早从山路绕了回来。
她一推门踏进老屋,目光一下子就落在灶台边的粗瓷碗里。白嫩嫩、圆滚滚的六个鸡蛋安安静静躺着,干干净净,亮堂堂的。长到十岁,大姐平日里一年到头也摸不到几回鸡蛋,当下眼睛都看直了,稀罕得不行。她连忙凑到炕边,轻声轻气问躺着的娘:“娘,咱家哪来的鸡蛋呀?”
娘虚弱地笑着,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爹就端着刚蒸好的杂和面馒头从灶台走了过来。
热气腾腾的粗面馒头,带着粗粮质朴的香气,是我们家最好的晚饭。
爹把馒头递到大姐手里,温声让她坐在炕沿边慢慢吃。随后他转身把那六个鸡蛋全部放进铁锅的沸水里,盖上锅盖煮着。
大姐捧着馒头,心里还惦着那几个金贵的鸡蛋,眼神忍不住往灶台瞟。
我爹看见了,轻声安抚她,语气温柔又笃定:“树华,乖乖吃馒头。这鸡蛋是专门换回来给你娘补身子的,你别动,也别惦记。”
“你娘生小庆奎伤了元气,得靠着这几个鸡蛋缓缓。”
十岁的大姐立刻就懂了,不再多看,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小口吃着馒头。
与此同时,我收拾好自己的小布书包,安安静静牵上家里的老黄牛,慢悠悠走出院子,往山下的草坡去放牛。我向来不爱疯玩,放牛、割草、守着牲口,安安稳稳做完自己的活计,是我从小到大的习惯。
屋外的山野里,五岁的庆军正玩得尽兴。
他跟着村里的小伙伴钻进山林采野果,跑上跑下,满头满脸都是汗,脸蛋蹭得黑乎乎的,身上的外套被山间的树枝刮出好几道破口,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他半点不在意狼狈,怀里鼓鼓囊囊揣着几颗没熟透的青桃子,是他特意从山桃树上薅下来的。
玩够了,他一溜烟跑到门前的小河边,蹲在清亮的河水里,认认真真把桃子搓洗干净,一颗颗摆放在院里的木桌上,等着我和大姐回来吃。
可这份热闹温柔的光景,没持续多久。
爹终究是知晓了,树华今日根本没有去学堂,又是逃学闲逛了。
山里的庄稼人,一辈子吃够了没文化的苦,爹最看重读书,最恨孩子荒废光阴。看着不争气的大女儿,平日里的温柔尽数褪去,气急之下,拿起炕边的细藤条,狠狠打了树华一顿。
十岁的树华从没被爹这么严厉地罚过,又疼又委屈,不敢哭闹出声,只默默蹲在院角的土墙根下。
我们家养的大黄狗最通人性,乖乖趴在她脚边,任由她伸手一遍遍摸着柔软的狗头。树华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细碎的哭声闷在喉咙里,悄悄掉眼泪。
一家人都不敢上前劝,爹正在气头上,沉默地站在灶台边添柴,锅里的鸡蛋还在咕嘟咕嘟煮着,热气袅袅,却压不住院里的低气压。
年幼的庆军看着蹲在墙角哭的大姐,心里慌慌的,格外心疼。他踮着脚跑到木桌旁,挑出那颗洗得最干净、最泛红、最甜软的桃子,小手紧紧攥着,哒哒哒跑到树华身边,小心翼翼塞进她怀里。
他年纪小,说话软糯含糊,认认真真安慰着:“大姐,你别哭啦。桃子最甜,你吃!吃了就不疼了,也不难过了。爹不是故意凶你的,吃完桃子,就不伤心啦。”
小小的孩子,不懂大人间的期许与责备,只知道姐姐哭了,拿最好的果子,就能哄好。
树华抱着那颗温热的桃子,摸着大黄狗的脑袋,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再是全然的委屈,多了几分心软。
日头渐渐沉落西山,山间的天色暗了下来,山风也添了几分凉意。
爹站在屋门口,静静看着墙角默默落泪的大女儿,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弟弟笨拙的安慰,心里的火气一点点散了,只剩下满心的不忍与心疼。
说到底,孩子只是贪玩,本性纯良,又是心疼母亲、挂念幼弟才回了家。
天黑透的时候,爹终于松了口,低沉地开口:“别蹲那儿了,进屋吃饭。”
锅里的杂和面窝窝头,他特意给树华留了最完整的半个,温温的摆在灶台上。
夜色裹着青山,木屋亮起微弱的灯火。就在我们一家人收拾心绪、准备吃晚饭的时候,院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是我的外婆和舅爷来了。
外婆是我娘的母亲,一生命苦。她年轻时在山里讨生活,饿极了误食有毒野果,烧坏了嗓子,从此一辈子不能说话,只能靠双手比划过日子。她看着孱弱,手脚却依旧麻利,听闻女儿生了孩子,连夜打理了家里的菜蔬,执意要来探望。
跟在她身后的是我的舅爷,我娘的亲哥哥。舅爷性子沉默寡言,一辈子话少,不爱与人闲谈,凡事都默默做事。他是外婆唯一的依靠,每次外婆出门走亲戚,都是他默默陪着、照应着。
一九八一年正是票证与现金混用的年代,山里物资紧缺,买粮食、米面依旧需要粮票,布匹要布票,零碎小件才用人民币。舅爷知晓妹妹坐月子身子虚,日子拮据,悄悄揣了几张攒了许久的粗粮粮票,安安静静跟在外婆身后进了屋。
外婆一进门,先踮着脚看向炕上熟睡的小庆奎,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她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布袋子,里面装着自家菜园种的饱满大白菜,还有一捆刚从后山新鲜挖来的嫩蕨菜。
她不会说话,就抬着手,一下下对着我爹比划。
先是指指筐里的白菜,又比划着翻炒的动作,示意我爹:新鲜白菜,炒给坐月子的送英吃,清淡养胃。
接着又抓起一把翠绿的蕨菜,双手比出腌制、封存的模样,细细比划,是让我爹把蕨菜收拾干净,腌成酸菜咸菜。山里冬日缺菜,这些咸菜能抵一整个冬天的口粮,是农家最实在的囤粮法子。
我爹看得明白,连连点头应着:“娘,我晓得,我等下就收拾,白菜今晚就炒,蕨菜我细细腌好。”
全程都是外婆比划,沉默的舅爷站在一旁,不多言语,只在外婆比划完后,低声替她翻译两句,声音低沉简短,字字清晰:“我娘说,白菜鲜,补人。蕨菜腌起来,冬天不愁没菜吃。”
说完,他从贴身的衣兜里,小心翼翼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默默递到我爹手里。不多,却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心意,专门给我娘补身体、贴补家用。
末了,他又摸出一小包用油纸包得严实的麦芽糖,棕黄透亮,块块完整。那是城里供销社才能买到的稀罕吃食,我们山里孩子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回。
舅爷把麦芽糖轻轻放在炕边,是专门带给我们几个孩子的,也算给刚出生的小庆奎讨个甜吉利。
我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眼睛直直黏在那包麦芽糖上。
清甜的糖香透过油纸丝丝飘出来,勾得我六岁的味蕾直发痒,口水在嘴里不停打转,却乖乖站着不敢动。我知道,这是珍贵的东西,要先给长辈,要分给哥哥姐姐,我只能眼巴巴看着,悄悄咽着口水。
屋内灯火摇曳,炕上年幼的弟弟安稳熟睡,虚弱的娘眉眼温柔,哑巴外婆一遍遍温柔抚摸着我娘的额头,沉默的舅爷立在一旁安稳可靠。
院里刚受过罚的大姐情绪慢慢平复,庆军还攥着那颗甜桃子,大黄狗静卧门边。灶台温热,饭菜飘香,亲人围坐。
彼时的苦是真的,清贫是真的,可满屋子的烟火暖意、血脉亲情,也是千真万确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