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走后的日子,山坳里的时光像是被拉得悠长。他一路南下,越走越远,隔些时日会托人捎回口信,说在外一切安好,做工虽累,却能攒下不少工钱。每回听见消息,全家人心里便多一分慰藉,日日盼着他早日归来。
家里没了壮劳力,里里外外的活计便都压在了娘身上。那时小弟弟庆奎还离不开人,娘便用粗布兜带把他牢牢绑在背上,一步一步跟着下地。春种、锄草、打理菜畦,往日里爹干的重活,如今都由娘一力承担。日头晒黑了她的脸庞,汗水浸透了衣衫,背上的庆奎有时睡熟,有时睁着懵懂的眼睛四处张望,母子二人的身影,成了田地里最常见的模样。
大姐树华彻底断了念书的心思。自打爹离家,她便再也不肯背起书包,任凭娘怎么劝说,都执意留在家里。学堂的书本、先生的管束,终究抵不过山野自由。她每日或是帮着娘搭把手干些轻活,或是呼朋引伴在山林里游荡,彻底成了山野里自在的孩子。
我依旧按时上学,独自翻过大大小小两座山头。放学铃声一响,我便立刻收好书包,牵着家里的老黄牛,和阿莲、阿强他们结伴去往郊外的草坡放牛。
漫山青草长势旺盛,老牛低头安静啃食,我们这群孩子便凑在一处打发时光。或是玩跳石子、丢沙包,或是围坐在一起东拉西扯,说着山里的趣事、路上的见闻,偶尔也会聊起各自家里的琐事。山风拂面,阳光暖融融的,简单的嬉闹,就能冲淡一天行路的疲惫。
天色擦黑,牛儿吃得肚圆,我便牵着牛归家。回到木屋,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做饭。灶台依旧低矮,我照旧搬来小板凳站上去,淘米、添柴、煮杂粮粥,再配上一碟腌蕨菜。锅里大多是稀粥掺着野菜,碗里的吃食清汤寡水,一顿下来肚子填不饱,夜半常会饿得咕咕叫。可在那时的山村里,能日日有粮下锅,不至于忍饥挨饿,便已是知足,粗茶淡饭里,也裹着平淡的安稳。
一日午后放牛时,素来安静的阿莲兴冲冲跑到我身边,眉眼间满是欢喜,小声告诉我:“海华,我家大狗生崽啦,好几只小狗,圆滚滚的特别可爱,傍晚你和你姐姐一起来我家玩呀。”
我一听心里欢喜,满口应了下来。
傍晚赶牛回家,我立刻拉着闲坐在院中的大姐,想着一同去阿莲家看小狗。可树华心思压根不在毛茸茸的小家伙身上,她满脑子都是后山的去处。那片林子深处,是村里半大孩子凑出来的“秘密基地”,平日里他们就在那里捉迷藏、爬树、分享野果,是大姐和伙伴们最中意的地方。
她摆了摆手,语气随性:“我就不去啦,你们小孩子看那些玩意儿有什么意思。我去后山找伙伴玩了,天黑前就回来。”说罢,便转身一溜烟往后山跑去,很快就消失在林影里。
我也不勉强,独自循着小路走到阿莲家。
院子角落的草窝里,几只奶乎乎的小狗正挤作一团。浑身短绒毛,肉爪子软软地蹬来蹬去,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时不时发出细细的哼唧声,肥嘟嘟的模样惹人喜爱。狗妈妈温顺地卧在一旁,轻轻舔舐着幼崽。
我蹲在草窝边,看得挪不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狗温热的身子。看着它们憨态可掬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了自家的大黄狗。记得它刚来到家里时,也是这般小小的一团,圆滚滚、怯生生的,慢慢长大,陪我们度过了许多朝夕。眼前这些小家伙,简直和儿时的大黄一模一样。
我和阿莲蹲在一旁,一边看着小狗,一边轻声说着话,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依依不舍地告辞回家。
回到家中,灶上的晚饭已经温好,娘抱着醒过来的庆奎坐在炕边,屋内灯火摇曳。后山隐约传来大姐说笑的声音,远处山林静悄悄的。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远方的父亲在外奔波,家里的人守着青山田地,孩童在山野间嬉笑长大。清贫是真的,快乐也是真的。那时的我们都以为,这样平淡的日常会一直延续,等到父亲攒够钱归来,一家人的日子,定会越过越红火。
日子过得慢,山里的日头一圈圈轮转,无风无浪,平平淡淡。
爹远在南方,音信隔得远,家里的大小事,全都落在娘一个人心上、肩上。
五岁的庆军正是最皮、最闲不住的年纪。没人拘着他,他整日满山乱跑,胆子越来越大,不再只守着自家门前的小河后山,竟独自一个人,踩着山路,跑去了舅爷所在的村子玩。
两个村子隔了一道山梁,路不算近,也不算险,村里的孩子常常互相串着玩,只是各村孩童难免有拌嘴争执。
那日庆军在外疯玩了一整天,临近傍晚才蔫蔫地回了家。
我正蹲在院子里收柴火,一抬头就看见他慢吞吞走进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泛红,却咬着牙不肯哭,一只胳膊悄悄藏在身后,不敢抬起来。
我心里疑惑,赶紧上前拉他:“庆军,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起先还摇头不肯说,怕娘听见,悄悄把我拽到院角无人的柴堆旁,才小声委屈地跟我吐露。
原来是他在舅爷的村子里玩耍时,不知为何和那边的小孩起了口角,几句话不对,就扭打在了一处。小孩子打闹本无轻重,拉扯几下本就散了,可对方心里不服气,趁人不注意,直接捡起地上的硬石头,狠狠朝着庆军胳膊砸了过来。
那一石头结结实实落在小臂上,当时就红了一大片,肿得老高,又胀又疼。
庆军年纪小,却格外懂事。他知道娘每日带娃下地、操持家里已经够累,最怕自己惹事让娘操心、添烦,于是一路忍着疼走回来,不敢吭声,不敢哭,也不敢告诉娘,只偷偷告诉了我这个姐姐。
我看着他藏在袖子里红肿鼓鼓的胳膊,心里又心疼又生气。
山里孩子磕碰常有,家里也无药膏药水,土办法便是野草消肿。我连忙快步跑到院外田埂边,随手薅了一把最常见的凉性野草,揉碎了,揉出青青草汁,小心翼翼敷在弟弟红肿的胳膊上,又扯了一点软草叶轻轻盖住。
我低声安慰他:“敷一会儿就不疼了,别让娘看见。”
庆军乖乖点头,抿着嘴忍着酸胀,一声不吭。
可小孩子藏不住事,神情藏着委屈,动作处处拘谨。晚饭的时候,他抬手端碗不敢用力,夹菜畏畏缩缩,一举一动都不对劲。
娘日日看着孩子,眼神最细,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娘放下碗筷,沉着声问他胳膊怎么了。
庆军躲不过,只能慢慢卷起袖子,那一片红肿赫然露了出来。
娘连日劳累,心里本就压着事,看着他满身野气、在外打架受伤,又心疼又生气,忍不住数落骂了他一顿。
语气不重,却字字严厉:“让你整日疯跑,整日往外野,没人管得住你!安分在家待着不好?非要跑去外头惹事、跟人打架、给自己找罪受!”
“明天不许出去玩了,跟着我下地除草干活!天天无事瞎逛,越逛越野!”
庆军低着头,乖乖挨训,不敢顶嘴,眼圈红红的,默默受着。
我坐在一旁,看着弟弟委屈的模样,心里软软的,却也知道娘不是真凶。
娘是心疼他受了伤,更怕他整日满山疯跑,无人看护,日后闯出更大的祸、受更重的伤。
暮色落满木屋,灶火渐熄,晚风轻轻吹进院子,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