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海之樱和余小唐几乎形影不离。
暑假的时候,他们每天一起去大院食堂打饭,余小唐讨喜的嘴往阿姨那儿一放,每次都能多盛一大碗菜。回去的路上,余小唐总是乐呵呵地要海之樱夸他,还顺势讨要在小卖部买糖果的机会。
海之樱担心“会蛀牙”,余小唐顶着两颗漏风的门牙耍赖,说“反正都是会掉完换掉的,干脆蛀完算了”,海之樱竟无法反驳,到最后总是能如余小唐所愿。
余小唐最爱吃的是阿尔卑斯棒棒糖,海之樱观察下来,这么多年他最爱的就是两个口味,草莓味和酸奶味,在他看来着实是腻得很,可每次余小唐分享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会默不着声地接过来把糖吃掉。
余小唐还特别喜欢让海之樱带他去公园玩。金荔的大公园,其实是个游乐场,散步往里走,就会发现一座跳动着的五彩缤纷的旋转木马,紧接着就是各式各样的游乐设施。
余小唐爱玩刺激的,每次必玩的项目是小型过山车。
喜静的海之樱对游乐设施不怎么感兴趣,只让他自己上去玩。余小唐很是失望——唐伶俐胆子小,一直都不陪他玩,好不容易来了个哥哥,也不玩!
海之樱无可奈何,“这样,你上去坐,我在下面给你拍照怎么样?”
余小唐劝说无果,只好耸肩妥协,“好吧,那记得把我拍帅一点。”他很快排队到高空处,冲下面的海之樱挥手,还比着口型喊着什么。
海之樱一个字没听清楚,但猜测大概意思就是他马上要上车了,记得拍好。于是信誓旦旦冲他比了一个“OK”,表示收到。
他拿着相机,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上面,过山车缓慢上升的过程,不仅是坐在车上的人心跳一点一点加速的过程,更是海之樱的心提起来的过程——他是个有些容易悲观的风险预演者,之所以不敢玩,是因为他总是担心万一机器出故障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不想拦着余小唐,因为他了解余小唐的性格,跟自己不一样,他是个冒险体验派,海之樱觉得自己无权干涉他。可这并不妨碍他提心吊胆。
海之樱眯着眼,感觉都快聚焦出火星子了,也没看到余小唐那张熟悉的脸。
余小唐这家伙该不会因为害怕临阵脱逃了吧?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拍着,万一是他眼花没看到呢。
一顿“咔咔”作响完成任务后,海之樱收了相机,去旁边的小摊处提前给余小唐买汽水和烤肠棉花糖——余小唐每次玩完项目雷打不动的三件套,这样他一出来就可以直接享用了。
可买完之后,海之樱还等了好半天,直到下一班过山车都跑完了,这才等到余小唐兴奋着跑下来。
“呼——好爽!诶之樱哥,我刚刚一直在往下面挥手,你拍到了吗?”
余小唐见海之樱的脸色变得奇怪起来,把相机拿过来一看,居然一张他的照片也没有!他立马抬头,眼神幽怨地控诉道:“之樱哥!我的照片呢?我不是在上面跟你说,再下一班就到我了吗?”
海之樱刚才压根一个字都没听清楚,回想起自己自信满满应付余小唐的样子,此刻的他只能心虚地望向别处,嘴硬道:“是啊,你刚说完我立马就举起相机了,一直在拍但都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害怕了临阵脱逃了呢。”
余小唐哭笑不得,一字一句咬着牙道,“之樱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坐的是后面那班车呢?”
神色尴尬的海之樱连忙用吃的堵住余小唐的嘴,“都给你买好了,赶紧吃!”
余小唐:“……”这人怎么有时候看起来比自己还幼稚呢?
不过海之樱这幅少见的慌乱样子,倒是比自己的照片更有意思。余小唐舔着糊的自己满脸都是的棉花糖,暖风徐徐地烘烤着,心里编织出一片泛着甜丝的网。
“下次别拍错了啊之樱哥,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不准拍进去!”
……
从此以后,海之樱再也没有出错过,而相机里也塞满了他们大大小小的回忆。
如今整整齐齐地出现在面前的纸质相册上。
金荔地方就那么大,可即使是同一个地方,他们却拍出了许多不同氛围的照片。但海之樱没怎么看自己,不知不觉注意力都移到了余小唐的单人照上。
余小唐吹泡泡糖的,在池塘边喂金鱼的,在江边放风筝的,第一次系上红领巾的骄傲,参加足球比赛的酣畅淋漓,上台演讲的自信大方……
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海之樱的心头,他好像体会到了大人养孩子的心情。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海之樱给余小唐拍得照片更多,因为海之樱不怎么喜欢拍照。可余小唐每次都非常执拗地要给他拍,两人推拉之下,还给海之樱拍出了不少丑照,完全没能还原美貌。
不过这张实在是美极了。
那是一个春天,唐伶俐带着他们俩去金荔的一个酒店泡汤泉。酒店有一片露天温泉,开春的时候,暖意袭来,料峭褪去,正是泡热汤泉的好时候。
路径温泉的石子路旁种着一颗樱花树,零零星星的花瓣散落地面,独自围成一片孤寂唯美的角落。
海之樱先一步换好衣服,套着浴袍走向温泉池。经过花树的那一刻,望着满目的落花,他内心忽然一动。
他蹲下身,微弯着手,将花瓣一片片拢到掌心中。海之樱认真地沉浸其中,生发出某种错觉,他仿佛将聚散如琉璃的生命全部收束、珍藏到了自己的心底。
于是余小唐一出帘幕,就看到了这样一幕——海之樱驻足在樱花树下,头顶还不时有花朵悠悠飘落,他整个轮廓与粉色的花海融为一体,美轮美奂。
余小唐如坠梦中。
心中悸动强烈,身体先于意识驱动着余小唐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相机。
“咔嚓——”
被声响惊动的海之樱微微侧身,在光影中留下掺杂着错愕的朦胧眼神,唇珠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水光。
海之樱的五官线条锋利优美,明明是个圆钝的幼态脸,眉眼和鼻子却十分修长,让人乍一看觉得有些不合理的同时,又无端觉出一种引人探究分析的美。
照片中的人和眼前的人完美重合,余小唐从梦中醒过来一般,喃喃道,“怎么样,喜欢吗?”
海之樱眸光闪动,哑然。
这样一份用心的礼物,何止是喜欢。
余小唐不愧是一个活泼可爱的母亲带出来的孩子,总是能想到暖心的点子。
“我会好好珍藏的。”海之樱摸了摸余小唐的脑袋,“谢谢你,小唐,我很喜欢。”
余小唐拼命把嘴角压下去,装作不满的样子,“就这样没了啊?”
海之樱无奈地笑笑,“你还想我怎么样呢?”
余小唐敲敲桌子,“今天为了等你放学,我可提前跟我妈说了我要自己回去,你可不能让我一个人走回去。”
何着就是等着蹭自己的单车呢。
“这有什么问题。”海之樱估摸着外面空气已经冷下来了,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余小唐身上,自己把相册装进礼物袋收纳好。“书包背上,我们走。”
——
单车丝滑地沿着一个优美的弧度停在车棚前,余小唐跳下车,海之樱把自行车搬进车位,蹲下身,把车环仔细锁好。
“之樱哥,明天生日宴,你跟我们一起出发吗?”
一提起“生日宴”,海之樱眉头立刻皱起,微微叹了口气。
“应该不了,我妈说要早起提前准备,我们可能会先到会场。你就睡饱了来就行。”海之樱耸耸肩,“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
余小唐反驳道,“怎么不是大事!明天要来好多人呢。”
金荔人情往来复杂,刚回老家的第一年,唐伶俐带他到海家过年走亲戚,那时的场景他依旧历历在目,吵杂、混乱,晕头转向,这个幺爷爷那个二奶奶,舅舅舅妈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余小唐当时就感叹乘法口诀都没这个难记。
“必须得去。以后在这里生活,少不了要与亲戚多来往,你现在不见,迟早还是得见,躲是躲不掉的。”唐伶俐这样教导他。
金荔城中向来流行大型宴请,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遇上亲戚好友的人生重要节点,譬如满月、十岁、成人以及结婚,大家绝不会错过一个摆宴席的机会。
海之樱作为海家的曾孙,海卫兰的心头肉,这次的生日宴自然又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张罗。
海之樱心里再清楚不过,生日宴根本就不是为了真心庆祝他本人的诞生,而只不过是又一场无聊的收钱宴,维系亲朋好友联系的契机而已。
他曾跟海丽薇抱怨道,“哼,说是我的生日宴,到头来还不是借我的幌子收人情费。妈,我就搞不懂了,既然这人情到最后都是要还回去的,那这过场到底是走给谁看的?”
海丽薇刮了下他的鼻子,“你是咱们海家的孩子,太奶奶她们都很看重你,你的十岁生日自然是需要隆重准备的。”
“太奶奶”是海之樱的曾祖母,也就是海丽薇的祖母海卫兰。老人家目前已经年过八十,但身子骨还很是硬朗。海卫兰膝下一共六个儿女,子孙已经到了第四代。老伴健在,子孙四世同堂,在金荔城说出来,也是一番惹人羡艳的佳话。
因此为了这场表演,海丽薇告诉他,明早六点就得爬起来准备妆造。
但这其中复杂的心路历程,海之樱不想跟余小唐说太多。他自己已经不快乐了,何必还牵连到余小唐也不开心呢?
他冲余小唐摇了摇手里的礼物袋,“对我来说,最好的礼物已经收到,今天我的生日就已经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