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的过程中，余小唐一直在心里回味海之樱的话，脸上还露出了毫无知觉地傻笑。
“之樱、小唐，你们可回来了。”唐伶俐嘹亮的声音忽现，吓了余小唐一跳，他抬头一看，唐伶俐热情的神态里，似乎夹杂着别扭的隐忧。“之樱啊，舅妈带你们出去吃夜宵好不好？在外面跟小唐玩会儿再回家吧，反正你们刚考完期中考试，应该也没什么作业，不打紧的。”
海之樱心里一暖，刚想应声，却立马觉察到不对劲。如果唐伶俐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为什么不直接到学校来等他们？她的神态似乎也很奇怪，这会儿在这里等着，更像是在遮掩什么的样子。
一阵不妙的直觉涌上心头，他抬脚就往楼上直冲。
“还是没能拦住。”唐伶俐沮丧地叹了口气，望着海之樱的背影满是担忧。
余小唐心一紧，“之樱哥怎么了？我要去帮忙！”
唐伶俐赶紧拉住他，“胡闹，你去裹什么乱！”
“你赶紧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呀！”一提到跟海之樱相关的事情，余小唐就急成了一只无脑的大鹅，“他就这么上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唐伶俐被儿子的神情逗笑了，拍了拍他，“危险倒不至于，就是之樱的父母吵架了，估计是吵得狠，家里东西碎了一地。我有些担心就想上去看，但被丽薇拦住了，她说让我带你们先出去玩会儿再回来。”
邻里之间有时就是这样，隔板看似将一切分割遮挡得严严实实，但在一户里发生的事情，总能通过各种方式传递到另一户的眼耳鼻中。
引起的情绪也会纷繁复杂，关系好的担忧，关系不好的看笑话。
家庭内部矛盾，余小唐的确不好插手，但想必之樱哥会很难过。念及此，余小唐有些责怪道，“那你怎么不拦住他？你刚刚根本没用力。”
“他迟早是要知道的。”唐伶俐意味深长道，“你也了解海之樱这个人，即使是痛苦，比起被蒙在鼓里，他应该也更愿意知道发生了什么。”
余小唐哑然。
他觉得唐伶俐说得对。
——
海之樱三步并两步上了楼，心绪飞速运转。
家门微敞，客厅的光流泻出来，仅仅只是一角，足以让海之樱接收到从整个家弥漫而出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到了门口，他推门而入的冲动却戛然而止，只能半撑着门框喘气。
他有点害怕推门之后会看到的景象。
“是之樱吗？进来吧。”海丽薇的声音从虚掩的门后飘来。
海之樱吃了一惊，心跳又加快了许多。他轻轻推开门，入眼的玻璃碎片白光刺得他眼睛发痛，心也仿佛被碎片的尖角划伤。
海丽薇蹲在地上收拾着残渣，背影单薄一片，感受到海之樱的靠近，她转过头来对他莞尔一笑，笑容有些苦涩。
“我就知道伶俐拦不住你。”
海之樱上前抱住了她，仔细查看她上上下下后，他像是松了口气，沉声道，“他没有伤到你吧？”
“没，”海丽薇连忙否认，“他不会那么做的，你也知道，他就是有时候脾气上来了发泄一下，但也只是跟家里的物件过不去，怎么会伤到我？”
海之樱不置可否。
“今天为什么会吵架？”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扇无声紧闭的房门，冷冷地问。
何泽这个人平日里都好说，只是自尊心比较脆弱，要是说到哪句刺痛到他的话，他就会暴怒。每次砸完东西后，他可能自己也接受不了自己这幅样子，事后留下了收拾残局的，还得是海丽薇。
海之樱觉得他不可理喻，可海丽薇总会劝他——作为父亲和一家之主，何泽很不容易，而作为他的家人，如果他们都不包容他，那还能有谁来对他好呢？
海丽薇深深叹了口气，“你爸在国华大伯那儿的工作丢了。”
海之樱眉头一挑。
海丽薇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是…是他把那位副手领导打了，人家还差点进了医院。”
海之樱正要开口，何泽突然打开房门，冲了出来。
他脸色铁青地盯着母子俩，下颌神经质般地抽动着，怒气翻腾着。他冷冰冰地质问海丽薇，“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海丽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起身拥住他想解释，可立马就被何泽无情地甩开了。
这个动作落在海之樱眼里，令他眉头深深一拧，一股戾气窜上心头。
“阿泽你误会了，我是想告诉之樱，你是为了维护我才出手的，这件事当然不是你的错，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
“当然不是我的错！”何泽暴吼一声，吓得海丽薇一哆嗦，“你们海家的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好人，我早就看透了！你以为老子稀罕那份施舍来的工作吗，天天看人脸色受人白眼，我他妈早就不想干了！”
两个姓“海”的都被骂得狗血淋头，海之樱面无表情，只在心里冷笑。
倒是海丽薇失去了先前的淡定，她气得浑身颤抖，指着何泽：“何泽，你骂我也就算了，之樱没有招惹你吧？你这样说你儿子，合适吗？”
何泽十分不屑地“嗤”了一声，“我儿子？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小子私下里是怎么想我的，怕是压根没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吧？他是你们海家的宝贝，姓的是海，不是何！”
——
听着楼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争执声，唐伶俐叹了口气，蜷着腿，靠上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海岚宇旁。
她好不容易把小唐哄进房，还破例让他打起了游戏——耳机总是能掩盖外面的一切。
迟疑半晌，唐伶俐问道，“是我感觉错了吗，我怎么总感觉何泽他对之樱这个儿子不是很待见…有点冷淡。”
海岚宇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翻了页报纸。“你没感觉错，就是这样。”
“为什么呀？”唐伶俐坐直了身体，不解道，“之樱这孩子这么优秀，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年级第一，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做梦都要笑醒了，疼他都来不及，还要苛待？我简直难以想象。”
海岚宇这才放下手里的报纸。
唐伶俐是个比较开朗大条的人，凡事都不爱往心里去。平日里仗着海岚宇宠爱她，五年来家里的聚会，她能不去就不去，在家族里算是非常特例的待遇了。因此她对过往的许多事感触都不深。
“你知道丽薇她是什么时候怀上之樱的吗？”
唐伶俐一愣，随后掐着指头算了算，“之樱明天十岁生日，丽薇今年应该是二十八，这么算起来…她十八岁就怀孕了呀？我一直觉得她看着显小，没想到…”
海岚宇叹了口气，“其实这件事说来话长，是有渊源的。”
十二年前的一个冬夜，海丽薇的父亲海国莲突发脑溢血，在路边躺了一夜无人相救，人就这么走了，留下了十六岁的海丽薇和十二岁的徐宥尘在这世上相依为命地过活。
海卫兰于心不忍，自作主张将两个孩子寄养在海国华——也就是海岚宇的父亲家，直至养到成人为止。
可海国华的妻子马翠翠，是个极为凶悍的妇人。自家孩子都管不过来，哪还顾得上老太太硬塞过来的两个孩子？因此三天两头地找家里所有人不痛快。
“那个时候我妈天天发脾气，我倒还好，可岚杰不懂事，把这些不愉快全都归结到丽薇姐弟俩的身上，趁我不在的时候，变着法的找他们的麻烦。”海岚杰是海岚宇差三岁的亲弟弟，兄弟俩的性格天差地别，海岚宇老成持重，可海岚杰个阎王见了都得让三分的捣蛋货色，一肚子坏水。
“丽薇和宥尘性子软，也能忍，但这样的生活，就连我都快受不了了，更何况是他们？我母亲总是念叨着要我爸把他们找别人寄住去。哎，丽薇是个有自尊心的人，没等我爸开口，自己主动带着宥尘离开了。”
唐伶俐听完也有些不忍。
“丽薇去了纺织厂务工，供宥尘去读了初中，寄宿在学校。也就是在这时，丽薇遇见了何泽。那时的何泽在纺织厂是监工，帮着厂主打打下手。他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没有合适的机会，就只能先在厂里过渡一下。”
后面的故事，唐伶俐有次闲聊的时候也听海丽薇提起过。那时的何泽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容貌俊逸，还有对她格外地照顾和体贴，春心萌动的海丽薇很快被彻底俘获。何泽酷爱摩托，每次下班之余，还会带着海丽薇出去兜风，说着些言情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甜言蜜语。
面对破碎、苦闷、压抑生活的海丽薇，遇上何泽之后一头沉醉其中。第二年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说实话，何泽这个人呢长得秀气，能讨女人欢心，丽薇喜欢她也正常…”海岚宇清清嗓子，大概是聊起别人、尤其是女人的私事心里觉得别扭。“但未婚先孕这种事，在我们家可以说是前所未有——我们兄弟姊妹们的婚姻都是要得到长辈的首肯才能成的，不然不吉利。当年老太太得知此事，直接气得说要将她打死，赶出家族去。”
“还有这种事？”唐伶俐瞪大了眼睛。
“后来还是念着故去的小六的情分，祖母没忍心这样做，只留下一个底线条件：何泽必须上门做她海家的赘婿，生出来的孩子，也必须跟着海丽薇姓“海”，否则整个金荔，没有他何泽能混下去的地方。总之，不知是因为对海丽薇的情感，还是她逐渐大了肚子里的孩子，抑或是畏惧海家一手遮天的威势，总之，当年的何泽还真就答应了这个条件。”
“怪不得。”唐伶俐喃喃道，“我是一直奇怪为什么之樱跟着丽薇姓呢，原来是这样。”
“这些年，何泽没少对海之樱不跟他自己姓这件事耿耿于怀，时不时就念着自己的妈走得早，临走前就盼着他能有个姓“何”的孙子。这根刺横在何泽心里，总得时不时发作一下。”
……
说着说着，何泽的语气中布满苍凉。愤怒的余温还未散去，冷却中的沉默像是一把强势穿透时空的冰锥，将过往不堪的一切捅穿到眼前。
海之樱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和埋怨，仿佛何泽嫌弃咒骂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可他并非毫无感觉，他只是麻木了。很久以前，他就不再对何泽抱有期待。
上一次何泽跟他的亲密互动，还停留在四年前小学一年级。那个时候他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告诉父母最大的愿望是让他们带他去海洋世界玩。
那是一次完美的旅行，他们家的客厅的柜子上还放着一张照片，是何泽蹲下来，海之樱靠在他怀里吹五彩风车的样子。可自那以后，何泽就再也没有陪他做任何事情。到了现在，估计连他几年级几班都不太知道吧。
海之樱不否认，何泽是个温柔的人，可那份为数不多的温柔更多还是给了海丽薇，从心底的感受来说，他们父子之间总是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膜，摸不着也穿不透。
海丽薇和何泽的争吵没有再进一步扩大，最终以沉默收场。
夜深了，一切都太安静，更何况还有明天要到来，要出门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