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查林十字路的地铁站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伦敦醒了,街道上全是人,穿西装的、背书包的、推婴儿车的,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这让安妮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讽刺。四个被魔法世界追杀的逃犯,混在麻瓜的人流里,反倒比待在巫师界更安全。
“别停,继续走。”哈利低声说,顺手把赫敏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避开了两个迎面走来的巡警。罗恩把打着石膏的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低着头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什么“地铁比夜骐还颠”之类的话。
他们拐进一条窄街,又穿过一个旧货市场后面的小巷,绕了一大圈才走到猪头酒吧那扇油腻腻的木门前。门没锁,哈利推开门,酒吧里空荡荡的。阿不福思不在吧台,只有一只灰猫趴在靠窗的座位上舔爪子,听见门响,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趴了回去。
“人呢?”罗恩小声问。
“后面。”哈利用下巴朝厨房方向示意了一下。四个人绕过吧台,钻进厨房,木桶还在老地方。哈利掀开盖子,第一个下去,赫敏跟在后面,罗恩因为石膏卡在桶沿上,折腾了好几下才挤进去。安妮最后跳下,桶盖在头顶“砰”地合上,地道里重新陷入那种又湿又闷的黑暗。
哈利点亮魔杖,微光照着前方。路和来的时候一样,台阶陡,墙面淌水,头顶有老鼠跑过的窸窣声。但这次他们不用探头探脑地躲巡逻的食死徒,至少在地道里不用。罗恩一边走一边抱怨他的石膏又湿了,说庞弗雷夫人如果看到一定会气得把生骨灵倒进他嘴里。
“快了。”赫敏走在第二个,头也不回地说。
二十分钟后,他们从有求必应屋对面墙上的那个出口爬了出来。八楼走廊静悄悄的,画像还是空的,连那个穿着铠甲打瞌睡的老头都不见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窄窗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回有求必应屋再说。”哈利快步走到那面墙前,闭眼走了三遍,门无声地出现。他推开门,四个人像四只被追了半宿的猫,一个接一个地闪了进去。
门在身后消失。有求必应屋里的空气还是老样子,沉闷、干燥,带着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但此刻这气味在安妮闻来,竟然有几分亲切。
罗恩一进门就扑倒在一堆旧靠垫上,把石膏朝天举着,喘得像刚跑完整个霍格沃茨的旋转楼梯。“我发誓,等这一切结束,我要睡上整整一个月。”
“会有那么一天的。”赫敏把串珠小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干粮、水,还有那本厚书。她把书翻开,铺在膝盖上,借着油灯的光仔细地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眉头微皱着。
“我还是没找到关于说话盒的确切记录。这本书只提了一句,说它‘能言,不能听,不祥’。”她看向哈利,“刚才在冈特老宅,我说它需要黑魔法驱动,其实是我从另一本提到类似物品的书里拼凑出来的。邓布利多以前给我看过一页手稿,上面画过类似的盒子。但我记不清那个手稿出自哪里了。”
哈利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放在地上。盒子又脏又旧,焊死的边缝被赫敏用毒牙撬开,盒盖朝上翻着,里面只剩那颗灰扑扑的石头和折好的羊皮纸。他看了它一会儿。
“说话盒不在我们手上。”哈利说,“盒子是空的。纸条上说,说话盒埋在‘你找到它的地方’。”
“所以铁盒不是说话盒?”罗恩歪在靠垫上,半撑起脑袋。
“铁盒应该只是容器。”赫敏拿过铁盒,用指尖在盒底抹了一下,沾下一层黑乎乎的油状物,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松脂,混着一些别的东西。用来防潮的。”
“说话盒被埋了,但不在这个铁盒里。”安妮看着赫敏,“那个坑里只有这个铁盒。”
“也许莫芬埋了两批东西。第一批是铁盒,第二批是说话盒。”赫敏说,“但那张纸条让我们别动石头,却没说石头和说话盒之间的关系。”
“所以那颗石头……”哈利把玩着那颗灰石头,它表面粗粝,像河边随手捡的,可又比普通鹅卵石更沉,掌心托着它,能感觉到一阵不自然的凉。
“先别碰它了。”赫敏从哈利手里拿过石头,用一块旧布包好,单独塞进串珠小包的内层。“等我们弄清楚它是什么再说。也许它是某种已经被废弃的魔导器,更糟的情况,它可能是个诱饵。”
“诱饵?”罗恩坐了起来。
“莫芬说‘别让他找到’,这个‘他’只可能指伏地魔。如果莫芬知道伏地魔在找这些东西,他一定会设下陷阱。字条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石头,可能是个定位器。”赫敏说。
此话一出,有求必应屋里安静了一瞬。罗恩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离串珠小包远了一点。哈利皱起眉,“如果它真能定位,那我们应该把它扔了,或者干脆……”
“不能扔。”赫敏摇头,“我们已经带着它从汉格顿回到了霍格沃茨。如果它真的能传讯,扔了反而不知道它会落在谁手里。暂时放在我这儿,但别随身带着,就藏在有求必应屋里。这里的东西太多了,任何信号混在这里都会被稀释。”
她说着,走到成山的杂物堆里,把包着石头的小布包塞进一个破旧的五斗柜抽屉,又用几本发霉的书压住。
罗恩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把脑袋重新放回靠垫上,“我觉得我们离救世主越来越远了,现在更像是在给食死徒排雷。”
“排雷也不是谁都能干的。”哈利低声说。
“等等。”赫敏忽然说。她刚从那堆书里抽出一本薄薄的、暗红色封皮的小册子,封面上压着一行已经褪成浅褐色的字。
“《生而高贵:巫师家族名录》。”赫敏把书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徽记——布莱克家族的家徽。
“从格里莫广场顺出来的?”罗恩问。
“不是。这是有求必应屋里的。”赫敏打开小册子,“这地方什么都有。这本名录的出版年份是1930年,里面列了当时所有自认‘纯血’的家族。看,布莱克、马尔福、莱斯特兰奇、冈特……”
她的手指停在“冈特”那一页。上面画着冈特家的纹章,纹章下方写着家训,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那字迹已经淡得发灰,但还勉强能认出来:
“冈特家最后的疯子把一切都埋在了老宅底下。别去找。”
“有人在这本书上留过警告。”赫敏低声道。
安妮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行字歪歪扭扭,和铁盒里那张纸条上的笔迹有几分相似。她把话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哈利把书拿过去,对着油灯的光看了半天。“‘把一切都埋了’,所以那个坑里可能不止一个铁盒。说话盒和这颗石头,或许只是其中两样。”
“但那里只剩下一个铁盒。”赫敏说,“也许早有人去过,把别的东西拿走了。留下这个,只是因为纸条上写了‘别动石头’,他们不敢碰。”
“或者,他们故意把铁盒留在那儿,作为诱饵。”安妮说。
四个人沉默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你刚才说,说话盒可能不在铁盒里。那它现在会在谁手里?”罗恩把腿伸直,换了个坐姿。
“我不知道。”赫敏说。她抱起膝盖,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盯着某个方向,却没有焦点。
“可能在斯内普手里。”哈利突然说。
三人同时看向他。
“邓布利多死后,霍格沃茨所有的东西都归斯内普管。如果说话盒在霍格沃茨,他一定知道。”哈利的语气平静,却像在咬每一个字。
“你相信他吗?”罗恩问。
哈利没有回答。火光映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去找宝剑的时候,我顺便去一趟校长室。”
“你疯了?”罗恩坐直了,“上次进去没被抓,这次不一定有那种运气。”
“上次斯内普故意放我们走了。”哈利说,“如果他想抓我们,我们早被他的人围了。”
“那也不能证明他站在我们这边!”
“是不能。”哈利的目光落在脚边那本又破又厚的魔法史上,“所以我要当面问他。”
罗恩张了张嘴,被赫敏按住了膝盖。“让他问。”赫敏说,“斯内普不会杀哈利。至少现在不会。”
安妮靠着墙,把脸埋进旧袍子的高领里。她没看哈利,也没看赫敏,只是盯着远处那团被油灯照亮的灰尘发呆。斯内普当然不会杀哈利。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哈利死。可这不能由她说出来。
*
第二天,哈利没有真的去找斯内普。因为天还没亮的时候,多比就冲进了有求必应屋,茶巾歪在一边,眼睛鼓得像两颗玻璃珠子。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等了!哈利·波特必须立刻离开学校!”
“怎么了?”哈利从地铺上弹起来。
“穿黑衣服的人把学校围住了,还带了摄魂怪。他们在厨房、地窖、每一层楼搜。多比听见他们念哈利·波特的名字,还用黑魔法探照咒照走廊。”多比急得原地打转,“他们说天亮之前要把学校翻个底朝天。”
赫敏已经醒了,飞快地收拾着串珠小包。罗恩捂着胳膊,一边哼哼一边爬起来。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罗恩睡眼惺忪。
“石头。”安妮说。她看向赫敏,“那颗灰石头。”
赫敏的脸色刷地变白了。她冲到五斗柜前,把包着石头的小布包翻出来,隔着布包,那石头似乎比昨晚更凉了,像一块从河水深处捞起的冰。
“我们被它骗了。”赫敏的声音有些发抖,“它确实是个定位器,但只有满月时才启动。昨晚是满月。它已经响了。”
“现在扔掉来不及了。”哈利把外套胡乱套上,“走。先离开这里。”
“去哪儿?”罗恩问。
“地道。猪头酒吧。”哈利说,又转向多比,“多比,你能帮我们把地道那头的出口确认一下吗?如果猪头酒吧也被人围了,就回来告诉我们。”
多比用力点头,“多比现在就去!”他“啪”地消失了。
哈利推开有求必应屋的门,走廊里的风比昨晚更冷。四个人像逃命的老鼠,沿着旧路往木桶地道跑。经过巨怪挂毯时,安妮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石像鬼还站在那里,像一座守卫着死人秘密的墓碑。
地道里,赫敏把那个包着石头的小布包塞回串珠小包最深处。“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把它处理掉。”她说。
“不如扔进泰晤士河跟金杯作伴。”罗恩说。
“如果它和金杯互相干扰,也许会让食死徒更难找到金杯。”安妮忽然说。
赫敏愣了一下,说:“也有可能让伏地魔的人同时定位到两个目标,反而知道金杯沉河的大致位置。”
安妮不说话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以后”的思维来推测“现在”。可这个“现在”已经跟她知道的那个故事不一样了。它更乱,更暗,更不可预测。
他们从桶里爬出来时,多比已经等在那里了。猪头酒吧还安全,但村里明显多了人。霍格莫德的街上一个学生都没有,只有几个披着黑斗篷的影子在远处晃动。
“不能从大路走。”哈利说。
“后面有辆旧推车,可以躲进去。”阿不福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焰很暗。他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回来,也不问,只是朝后院一抬下巴。
“用那辆推车跑不了多远。”赫敏说。
“跑不了,就换麻瓜的车。”阿不福思把灯搁在窗台上,“国王十字今晚有去北方的运货火车,混进去,别回头。”
“我们不去北方。”哈利的语气很硬。
“那你们去哪儿?”
“回伦敦。”赫敏低声说,“我们还有一封信要取,对吗,哈利?邓布利多留给你的。在魔法部。”
“魔法部比霍格沃茨更危险!”阿不福思提高了一点声音,又压下去,“福吉已经换人了,魔法部现在全是他们的人。”
“所以我们才要去。”哈利说。
安妮抬起头,看着哈利。“去魔法部?”她问。
“对。”哈利说,“邓布利多在格里莫广场的镜子里留了东西。可我们没时间折回伦敦北部了。赫敏说,我们可以通过魔法部的壁炉回格里莫广场。那里有条路,从地下过。”
安妮记得原著。真正的挂坠盒还留在布莱克老宅,而他们会先去魔法部取回被乌姆里奇夺走假的挂坠盒。但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金杯沉河,冠冕毁掉,挂坠盒在克利切手里变成了碎片。可哈利的行动轨迹,又绕回了魔法部。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她怎么跑,怎么改,故事总在往它该去的地方收拢。
“我帮你们拖住后面。”阿不福思沉默了很久,说。
“您不走?”
“我是老头子了。他们不会杀一个卖酒的。”他看向哈利,“活着回来。”
哈利点了点头。四个人跟着多比从后门溜出去,天还没有全亮,东方泛着一层极薄的青色。风卷着雪沫从巷子里穿过,打在人脸上,冷冽如刀。
那辆旧推车停在阿不福思院子的柴堆后,四个轮子瘪了两个。他们没用它,而是趁巡逻队换岗的间隙,从低矮的石墙翻出去,沿着田埂跑了半英里,最后躲进一个废弃的牧羊人石屋,一直等到天亮透,等到路上的麻瓜多了起来。
赫敏用魔杖给罗恩的石膏变了个不那么显眼的颜,又把自己的头发用一根捡来的皮筋盘起来,把哈利破旧的眼镜用胶布缠得更像麻瓜学生。安妮不需要太多伪装,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只是老爷爷的旧袍子套在身上。
“去魔法部,得从电话亭进去。”赫敏说。
“可我们没有魔法部在职人员的身份。”罗恩压低声音,“难道又用复方汤剂?”
“复方汤剂只剩最后一小瓶了。”赫敏的嘴角绷了绷,“而且只够一个人用。”
哈利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邓布利多留给他的那个金色飞贼,还有小天狼星的那面碎镜子。他沉默了很久,说:“先到伦敦市中心再说。”
他们搭上一辆挤满上班族的地铁。车厢里那四个形容狼狈的年轻人,罗恩打着石膏,哈利眼镜破了一角,赫敏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一夜,唯独安妮看起来最像正常人。可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心跳从昨夜开始就没平静下来过。
地铁在早高峰的人流里载着他们,穿过伦敦的肠子,朝市中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