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从隧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车厢里挤满了人，安妮被夹在两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中间，脸几乎贴在玻璃门上。
窗外是伦敦东区的旧砖楼，墙面上爬着黑乎乎的雨水痕，天灰得发沉，像是要下雪。
他们在利物浦街站下了车。赫敏走在最前面，脚步快而稳，像是脑子里已经有一张地图。哈利跟在她右侧，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着魔杖。罗恩把石膏缩在袖子里，帽子压得低低的，活像个刚摔伤的麻瓜学生。
他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赫敏才放慢脚步。“魔法部入口不能直接去。先搞清楚现在魔法部是什么情况。”她低声说，“如果食死徒已经接管了所有飞路网和幻影显形点，我们得另想办法。”
“你刚才在地铁上不是说可以走电话亭吗？”罗恩问。
“那个入口需要魔法部员工的徽章。我们没徽章。”赫敏咬着下唇，“但麻瓜世界里还有另一个入口，我三年级做研究时看到过。在一条叫‘白厅花园’的街上，那里有排老房子，其中一间的门牌会转。”她顿了顿，“不过那上面施了赤胆忠心咒，得有人亲口告知地址，你才看得见。”
“我们不是魔法部员工，也没人告知地址。”哈利的语气很平。
“所以得先找到能告诉我们的人。”赫敏说。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安妮。安妮正靠在一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上，见他们看过来，愣了一下。
“干什么？”
“你以前说过，你爸爸在伦敦有些……生意伙伴。”赫敏斟酌着用词，“或者政商圈的人脉。那些人里，有没有可能和魔法部有交集的？”
“我爸爸的生意伙伴大多以为魔法只存在于迪士尼乐园。”安妮说。
“那有没有在政府任职的麻瓜，同时和巫师界有往来？”
“可能有，但我不认识。”安妮说。
“你爸爸的电话呢？”罗恩突然说，“就是那种能打给任何人的电话。我们能不能……让你爸爸帮忙找个人？”
“然后你怎么解释？说我们要去魔法部偷东西，请他帮忙安排个门卫？”安妮哭笑不得。
“不，我的意思是，你爸爸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有人知道‘白厅花园’在哪条街。”罗恩说得特别认真，仿佛他刚才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赫敏叹了口气，打断他们。“都别想了。与其找麻瓜，不如找巫师。猪头酒吧阿不福思肯定知道，只是他不说。还有一个人，也许能告诉我们。”
“谁？”
“多比。”赫敏说。
“多比是家养小精灵，不是魔法部职员。”罗恩说。
“但小精灵之间消息灵通。”赫敏看着哈利，“多比能去魔法部吗？小精灵不受反幻影移形咒限制，他们能到很多我们进不去的地方。”
哈利沉默了两秒，抬手按在口袋上。可还没等他叫出多比，空气里先响起了“啪”的一声。
多比出现了。他身上裹着一条不知从哪家厨房顺来的厚茶巾，脚上套着两团破布，鼻子冻得发红。
“哈利·波特叫多比？”他眨着网球一样大的眼睛，声音尖尖细细。
“我还没叫。”哈利说。
“多比感觉到哈利·波特需要多比。”他搓着细长的手指，抬头看了看巷子两侧，“这里不安全。穿黑衣服的人离得不远。多比能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个巫师老奶奶，她的房子能挡住黑魔法的追踪。”
“可靠吗？”赫敏问。
“多比在她的碗柜里藏过一整个冬天。”多比挺起胸脯，“多比信她。”
半个小时后，他们跟着多比在伦敦东南角的旧街区里拐了数不清的弯，最后停在一栋夹在两家洗衣店之间的窄房子前。房子外墙上爬满干枯的常春藤，窗户上蒙着一层灰，门上的黑漆裂成小块，像干涸的河床。
多比用一根细长的手指在门板上轻轻画了个圈。门开了，里面很暗，只有一盏低悬的铜灯亮着，灯焰比黄豆粒大不了多少。
一个老妇人坐在灯下，穿着灰扑扑的厚袍子，脖子上缠着三条颜色不一的旧围巾。她正用放大镜看一卷麻瓜报纸，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小，却像被什么从里面点亮了一样，一瞬也不瞬地扫过他们。
“四个孩子。一个断了手。一个带着死亡标记的边儿。”她的声音又低又慢，像井水从石缝里渗出来，“进来吧，把门带上。我这儿没炉子，但水管里还有热水。”
屋里确实冷。家具都是又旧又沉的木器，墙角堆着一摞报纸，几乎顶到天花板。老妇人叫托普西，没有姓。她说自己已经在麻瓜街区住了三十多年，靠给附近几个纯血家庭“看东西”过日子。
“看东西？”罗恩小声问。
“看房子，看旧书，看那些被扔在黑市上却没人敢收的玩意儿。”托普西从茶壶里倒出热得发苦的茶水，“也看人。”
“我们是……”
“别告诉我你们是谁。”托普西把一杯茶推到赫敏手边，“知道得越少，我死得越晚。”
赫敏和哈利交换了一个眼神。多比从碗柜里钻出来，抱着一小罐饼干，献宝似的放在桌上。
“你认识魔法部的人吗？”哈利单刀直入。
“那得看你想找谁。”托普西啜了一口茶。
“我们想进魔法部。”赫敏说。
“进去？现在魔法部比诺特家的地牢还难进。”托普西放下茶杯，“每个入口都有搜捕队的人。麻瓜出身的员工都被带走了，剩下的人战战兢兢，连家养小精灵都学会报假名了。”
“有没有不通过常规入口的办法？”哈利问。
托普西看了他许久，久到罗恩开始不安地挪动凳子。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那堆报纸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张发黄的旧地图，铺在桌上。
“魔法部曾经有一个‘访客通道’。那时部长们有时要接待一些不能从正门走的客人，像是记者、线人、不能见光的证人。入口在一家麻瓜裁缝店的地下室里。”她指着地图边缘一个用红墨水画的小圈，“后来发生过一次泄密，那个通道被封了。但封的是巫师的入口标记，地基还在。”
“地基还在，意味着什么？”安妮问。
“意味着只要把它重新激活，就能进去。”托普西说。
“怎么激活？”
“需要一样魔法部认证过的旧信物。”托普西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质徽章，形制和安妮之前在树林遇到那男人时看到的一样，只是更旧，中央的凤凰只剩下半只翅膀。
“凤凰社的徽章。”哈利认出它来。
“不是现在的凤凰社。是初代。”托普西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母——“A.D.”。“我给它喂了三十年的蜡。它认麻瓜街道，也认旧门。”
“你愿意把它给我们？”赫敏有些不敢相信。
“不是给。”托普西说，“是借。等你们用完了，还回来。要是回不来，就算了。”
哈利伸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旧徽章。它没有发光，也不热，只像一块从旧事里挖出来的铁。
当天傍晚，四个带着徽章，趁着天色将暗，赶往伦敦东区那条被托普西称为“针线街后巷”的旧裁缝街。店铺早就关了，卷帘门上涂满涂鸦，碎玻璃嵌在窗框里。他们找到地图上画圈的那间“克雷福德裁缝店”。
门没锁，柜台烂了一半，墙上还挂着几卷被老鼠咬碎的布样。安妮用魔杖照了照地面，在一堆烂布下发现一块和普通地板颜色不同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已经快被磨平的符号，像是一根竖线穿过两个圆。她把徽章贴上去，石板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一道极细的绿光从石板下浮起来，把整块地面映成透明。下面是一条窄得只容人侧身而下的石阶。哈利先下去，赫敏跟着，罗恩因为石膏卡住，只能侧着往下蹭。安妮最后一个下去，把石板移回原位，光就在头顶关掉了。
台阶底部有道门。门没锁，一推就开。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甬道，墙上嵌着早已熄灭的火把。空气里有股浓烈的铁锈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后头烂了很多年。
他们走了大约十来分钟，甬道到头了。一块厚厚的黑布帘挡住去路。赫敏轻轻掀开一角，外面有光。
他们站在魔法部里了。
但这里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走廊宽阔，地面是发亮的黑石，墙壁上挂着魔法部仍然在用的绿色火炬，只是火炬光比平时更暗。几道影子从远处投过来，又长又乱。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拱顶拉成嗡嗡的回响。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帘子后钻出来，贴墙站好。赫敏展开活点地图，可这东西在魔法部不太管用，只能显示霍格沃茨校内。
“先确认我们在哪一层。”赫敏说。
“第五层。”一个黑发女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几英尺外，手里举着一支细得像针的魔杖。她穿着深绿色制服，胸前没有徽章，脸色疲惫，但眼神很亮。
罗恩和哈利几乎同时举杖。
“别动手。”女人慢慢放下魔杖，眼睛盯着哈利，“我是艾米·罗彻。神秘事务司档案员。你们要找的东西，在第九层。但去不了。搜捕队五分钟前刚把那边的楼梯堵了。”
“为什么要帮我们？”哈利没放下魔杖。
“因为你们带着凤凰社的信物。”艾米朝哈利手中那枚旧徽章抬了抬下巴，“而且我的丈夫是麻瓜出身。上个月被带走了。”
赫敏和哈利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我可以带你们绕到第七层。但只能到第七层。”艾米说，“再往下，我也没有权限。”
安妮在后面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她太冷静了，冷静得像在脑子里把这一幕排练过很多遍。可此刻没有别的选择。哈利点了下头。
“带路。”
艾米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他们尽量贴着墙，穿过几段几乎没人的走廊。魔法部里不像被攻占的样子，相反，一切看上去很“正常”。只有墙上新挂着的告示不怀好意——“魔法即力量”、“血统即忠诚”。赫敏盯着它们，眼睛一眨不眨。
到了第七层的一处废弃档案室前，艾米停下。“只能到这。往下是神秘事务司，再加两道口令。现在那些口令每两小时换一次，我帮不了。”她把一枚折叠的纸片塞给赫敏，“这是此层安全区的位置。出了事故往这里躲。”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罗恩问。
“我说了，我是档案员。我把这里每一条密道都背下来了。”艾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苦又短。“活着回来，孩子们。我丈夫如果还活着，会为你们祈祷。”
她转身走进暗处，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安妮把纸片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画着第七层简易平面图，三个安全区被圈出来，其中一个离他们很近。
他们继续往下，从七层半一处被撬开的通风口钻进管道。魔法部的通风系统比想象中复杂，许多叉口被老旧的铁栅封住，有些则被咒语粘死。他们只能靠声音和感觉往前爬。罗恩在中途差点卡在一条弯道里，哈利用魔杖把一节铁皮炸掉，才把他拽出来。
“他们肯定听见了。”赫敏喘着气说。
果然，管道深处传来尖锐的哨声，像金属片刮过玻璃。搜捕队被惊动了。
“快。”哈利说。
他们连滚带爬地从一处栅栏翻出来，落进一条更大的走廊。空气更冷了，墙上的火炬由绿变蓝，像一团团不会熄灭的冰焰。
“第九层。”赫敏指着墙上的刻度。
这里没有办公室门，只有一条极长、极静的长廊，两侧排着一扇扇嵌在墙里的黑门。哈利举着魔杖走过每一扇，最后停在一扇没有把手、中央只有一个钟面的门前。
“时间厅。”赫敏低声说。
门自动开了一条缝。四人侧身挤进去。里面很宽，像一间圆形的大厅，无数座钟表嵌在墙面、柱子和地面上，滴答声像一场永不停息的雨。
一个东西摔碎在地。是一只怀表，玻璃面裂成蛛网。怀表旁边躺着一个人，脸朝下，身上穿着魔法部的蓝袍。他的手指还搭在魔杖上，像死前正要施咒。
赫敏用魔杖照亮那人的脸。是艾米·罗彻。
她死了。
胸前没有伤，眼睛大睁着，瞳孔里还映着钟表厅里那些缓慢转动的指针。安妮注意到，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张纸，纸已经被捏得发软。赫敏小心地掰开她的手指，把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艾米的字迹：
“那不是门，别开。”
哈利猛地抬头，看向大厅尽头那扇黑色的门。它比其他的门都大，门板漆黑，中央嵌着一个铜质的长方形，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门没有动，但钟表声像被什么吸住了一样，变得越来越慢。
所有指针都停了。
滴答声消失了。
“别开。”赫敏拉住哈利的手腕。
可门像是听懂了她的恐惧。它自己开了一道缝，极轻，极静，像黑暗中的巨兽缓缓张大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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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