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森自认为是一个相当守时的人。
上学的时候，她总负责把佐伊和艾迪从床上拖起来。毕业进入魔法部后，她养成了一个固定每天提早十分钟进入办公室，给自己冲杯咖啡提神的新习惯。
所以当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床头的闹钟时，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她居然晚了。
这个念头驱使着她立马跳下床。她甚至顾不上找拖鞋，光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先胡乱洗了把脸，然后准备去厨房给自己倒杯水。
然而刚走出卧室，她便看见餐桌旁坐着一个人，下意识往后倒退了一步。
女人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毛套装，留着侧分的**头。听见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后，她从报纸后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米莉森。
“你终于睡醒了？”
“抱歉，西娅，”米莉森背靠门框，忍不住捂嘴打了个哈欠，“我睡过头了。”
多萝西娅·巴格诺放下报纸，侧过身看向她：“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
“今天凌晨三点半才回的家。”米莉森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去哪儿玩了？”
“霍格莫德，值个夜班。”
“魔法部现在连周末晚上都不放人了？”
“情人节刚好碰上霍格莫德日，”米莉森靠在岛台边，“昨天寄到驿站的邮件比平时多了一大截。最近不太安全，不好直接让猫头鹰送过去。”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前不久在霍格莫德的那个下午。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撞见的，很可能是一场非法交易。
每每回想起那一天，米莉森都会忍不住反思。如果当时她没有走神，如果她先躲远一些观察，再通知其他人，也许就不会惊动对方。
没有人在公开场合提起那件事，只有梅布尔私下拍着她的肩说：“至少是你发现了他们。如果不是你恰好经过那里，我们可能连那里有问题都不知道。”
虽然调查暂时没有新的进展，但巡逻还是加强了。
埃尔夫也提前在办公室里询问大家，是否有人愿意负责二月十四日前一天晚上的邮件检查和晚间巡逻。毕竟队里不少人都有伴侣，情人节前后安排值班，总需要提前协调。
米莉森周六晚上刚好没有安排，再加上那份一直压在心里的愧疚，她第一个举了手。
学生时代，每到情人节，斯莱特林长桌另一端的克蕾茜达总会收到一堆五颜六色的信封。米莉森收到的那几封，与她相比，几乎算不上什么。
毕业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那天无事发生，今年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她已经知道佐伊会去参加《预言家日报》的内部活动，而艾迪和西奥多那时候甚至都不在英国。
一个人待在家里，喝茶，看书，享受难得的无人打扰的一天。这个计划听起来简直不能再美妙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比如西娅姑姑主动约她喝下午茶。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喝下午茶了？”米莉森问。
“怎么，现在来看你都需要提前预约了吗？”多萝西娅瞥了她一眼，“幸好我有这个房子的钥匙，不然得在门口站半天。”
米莉森刚想开口问怎么没有直接幻影移形，但马上反应过来自己住的这个房子周围有很严格的反幻影移形咒，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坐吧。”多萝西娅抬起魔杖，餐具、茶和点心慢慢在她面前摆好。
米莉森走了过来，在西娅的旁边坐下：“我本来还以为你有别的安排呢。”
在米莉森认识的所有女巫中，西娅姑姑大概是最难被定义的那一个。
关于多萝西娅·巴格诺，米莉森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评价总是五花八门。有人说她“性格古怪，有点难约”；也有人说她“整天忙着她那些生意”。
米莉森倒觉得，那些评价并不完全准确，西娅只是很少愿意把时间花在自己不感兴趣的人身上。
她似乎从来没有结婚，也没有过一个真正稳定的伴侣。对此，家里偶尔会有人发表几句看法，但西娅从不在意。米莉森的父母则很少过问这些，他们更关心她过得是否开心。
“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过一个下午了。先吃点东西，然后再和我讲讲，现在学校里哪个学生最受欢迎。”
米莉森咬了一口还算温热的司康，又喝了一口茶。熟悉的味道让她很快认出来，那是西娅一直偏爱的大吉岭红茶。
“我没这么八卦。”
“少来，你肯定会留意收件人是谁。”
米莉森想起了那个出现在众多包裹收件人栏里的名字。昨天晚上还有人开玩笑，说不知道有没有人认识那个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给他寄东西。
“汤姆·里德尔，”米莉森咽下嘴里的司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五年级的斯莱特林小孩。”
“听说斯拉格霍恩很喜欢他。”
“连你都知道了，那斯拉格霍恩教授应该是相当喜欢他。”
“我只是不太社交，”西娅推了推太阳穴，幽幽叹了口气，“不是不社交。”
“怎么聊到他的，谈生意的时候吗？”
“前几天有人和我抱怨，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是级长。说到现在斯莱特林的级长们，只有这个里德尔，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
米莉森想起圣诞节时，柳克丽霞曾提过几个斯莱特林级长。她把那些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问道：“六年级有个韦恩，他又是哪家的？”
“你不知道吗？”这回轮到西娅有些意外，“他们家做保险，我们有时候会打交道。”
“好吧，”米莉森说道，“我没太留意过这些。”
“虽然说现在代理人已经很平常了，但我觉得你也该开始研究一下了。”
“我们部门是执法部门，这不会利益冲突吗？”
“一码归一码。只要不和自己负责的那部分有重叠，就没什么问题，”西娅一脸不赞同地说，“况且，你怎么知道别人就没有利益冲突呢？”
米莉森想起了那些经常飘散在魔法部各个楼层、当事人却从未确认过的流言。那些传闻是真是假，她不知道，但西娅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有自己的钱，至少不用为了钱委屈自己，也不用轻易向别人低头。
“大家多少都有些自己的生意，”西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人总不能一辈子只靠一份薪水活着。”
米莉森低头给自己的司康抹上草莓果酱：“那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最近在看房子。”
提起这个，西娅便来了兴致，从最近冷淡的麻瓜房地产交易市场讲起，又说到麻瓜政府最近正在寻找什么样的地方作为疗养场所。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投资。西娅说，如果是以投资为目的，买地往往比买房更划算，她还顺便给米莉森算了一笔交易大概能赚多少佣金。
米莉森听得入神，直到低头端起茶杯，才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把剩下的茶水倒掉，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热茶，感叹道：“你一定会赚很多钱。”
“错，”西娅斩钉截铁地纠正她，“是赚更多钱，我已经有很多钱了。”
米莉森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多数人谈到钱时，总要先假装谦虚几句，好像承认自己过得不错是一件对别人不大友善的事情，可西娅却从不这样，她可以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有钱，却不会让人觉得炫耀。
“所以你呢？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挺有意思的，每天都有一些不同的麻烦。”米莉森说。
“那说明你做得还不够久。大多数事情，做久了都会变得无聊。”
“包括在霍格沃茨工作？也包括你？”
“那当然，”西娅笑了笑，“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知道斯拉格霍恩看重那个斯莱特林小孩？斯拉格霍恩那个人，假期里也不闲着。”
米莉森立刻想到了鼻涕虫俱乐部。她指了指自己问道：“如果你说的是鼻涕虫俱乐部的话，那我也算？”
“你现在算半个，”西娅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不过说真的，魔法部都快成了你的整个世界了。如果哪天战争结束了，你就请个长假，出去玩一圈。”
“为什么？”
“你认识的人太少了。”
米莉森反驳道：“我认识很多人——”
“不算同事，也不算在学校认识的那些人，”西娅摆了摆手，“你有没有那种毕业以后，因为喜欢同一本书、同一种音乐，或者同一项运动认识的朋友？”
西娅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从毕业到现在，朋友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和工作，不再像上学时那样，只要想见面，就能在某个走廊或街角找到彼此。尤其是在麻瓜世界开始陷入战争之后，大家就不能随随便便约在某个地方碰面。不知不觉间，米莉森似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独处，也越来越喜欢待在家里。
“你到那个时候也会这么做吗？”
“可能吧，有个朋友在美国西部的农场，我可能去那边呆一阵儿。说起来，你小的时候还见过她好几次呢。”
米莉森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笑意盈盈地捏着自己脸蛋的麻瓜女人。
“是那个喜欢叫你朵拉的阿姨吗？”
她对那个人印象很深刻，因为这是米莉森从小到大见过的唯一一个管多萝西娅叫朵拉而不是西娅的人。西娅最受不了别人叫她朵拉，因为她觉得这个昵称听起来不是很聪明。
“对，她叫克拉拉。”
“她去美国多久了？”
“三年。不过幸好她走得早，德国人不久后就把她家那片给炸了。”西娅眼里闪过了一丝米莉森看不太懂的情绪。
小时候，如果父母因为临时加班无法回家，或者不得不参加那些成年巫师之间漫长而无趣的聚会时，米莉森偶尔会去隔壁西奥多家，或是戈德里克山谷的外婆家吃晚饭。但更多这样的夜晚，西娅总会主动过来陪她。
她可能会被带去一家藏在街角的小书店，翻着那些旧书，喝着热可可，消磨几个小时；也可能会跟着西娅去看某个奇怪的展览，或者拜访她某位朋友的家。
西娅的朋友并不仅有巫师，也有哑炮和麻瓜。米莉森小时候一直想不明白，西娅究竟是怎样和这些人保持长久友谊的。直到长大后，她才逐渐明白，西娅潜移默化间真正教给她的东西，并不是一两句话能够概括的。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默默地看书，喝茶，吃点心。也是在这天下午，米莉森才知道一些她以前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比如，西娅年轻时其实差点订婚。只是当她发现那个男人默认婚后财产应该由丈夫管理时，便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这段关系；再比如，前不久某位远房亲戚试图给她介绍对象时，西娅当着对方的面说“不管我以后结不结婚生不生小孩，米莉森都会继承我的一半财产”后，对方当场歇了心思。
米莉森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好事降临到自己头上。魔法部的薪水足够她日常开销，古灵阁里的存款也够她舒舒服服过上一段时间，但谁又会嫌钱多呢？
“趁着年轻还有精力花钱，”西娅站起身，带上围巾和手套，“不要把自己活得已经像退休了的老太太一样。”
“你要去哪儿？”
“不是我要去哪儿，”西娅已经拿起了挂在门边的大衣，回头看了米莉森一眼，“是我们要出去吃晚饭。”
米莉森本以为两人会去附近的麻瓜餐厅，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西娅带她来了一间巫师会所。
她转念一想，巫师原本就不受麻瓜食物配给的影响。既然能吃到抹着真黄油的面包，谁又会去抹人造黄油呢？况且，想在如今的麻瓜餐厅点上一份用苏格兰威士忌炖的鹿肉，几乎和指望魔法部从来不加班一样困难。
这是米莉森第一次来到“迷雾高地”，但西娅显然不是。
两人刚迈进门，一名穿着墨绿色礼服的侍者便像早有准备似的迎了上来，熟练地接过西娅的外套，连一句"欢迎光临"都省了，只微微欠身道："晚上好，巴格诺小姐。"
等那位侍者走到米莉森跟前时，也是同样训练有素地问候她，连名字都没有登记。米莉森心想，西娅不是和老板交情匪浅，就是这里的常客。
公共区域人不多，客人们的位置很分散。一路走过去，有人隔着桌子举杯示意，也有人干脆站起身来同西娅寒暄几句。每每这时，西娅都会侧过身，将米莉森介绍给对方。
侍者将两人引进一个小包厢，替她们拉开椅子。待两人坐下后，他倒好水，将菜单放在桌上，轻声道：“您点菜的时候摇铃就好。”
一份是厚一些的平日菜单，另一份只有薄薄一页，上面列着鸡尾酒和甜品。甜品栏里只写着草莓塔和星光熔岩蛋糕，名字旁边还特意标着“情人节限定”。
米莉森顺手翻回另一份菜单，看了一眼价格。从装修到布置，再到菜单上那些来自欧洲各地的菜式，都能看出这里的主人花了不少心思。可奇怪的是，她以前竟从没听克蕾茜达提起过。按克蕾茜达的性子，要是真有这么个地方，她恐怕早就把每一道招牌菜都点评过一遍了。
她喝了口水，品出里面淡淡的接骨木糖浆味：“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这里的邀请制比较严格，我恰好帮过老板一点小忙，”西娅笑了笑，“随便点，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
面对西娅，她向来不需要像对旁人那样推辞和客气。尽管下午已经吃过了一些东西，但此时米莉森仍觉得胃口不错。光主菜两个人就点了油封鸭、黄油煎多宝鱼和西冷牛排。
前菜已经足够让米莉森感到惊喜，更不用说接下来的主菜了。她终于忍不住自己的好奇，问道：“这家老板到底是谁？”
西娅没有透露，只是笑着说以后有机会会认识。米莉森知道她不想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正好这时，她点的调酒送了上来。
点菜的时候，西娅便向米莉森推荐过这里的调酒师，说对方很有想法，也很有自己的风格。他可以根据客人的要求调整，甚至会附带一些特别的效果。她当时想了想，只说希望口感清新一些，甜一点，酒味不要太重。
不久后，属于她的那杯酒被端了上来。
杯子是一条透明的玻璃鱼，鱼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吸管。杯中的液体呈现出柔和的白色，上方的泡沫正缓慢地冒着细小的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里面轻轻呼吸。
随酒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这杯酒所使用的材料。米莉森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之前尝出的味道并没有错——朗姆酒、菠萝汁和椰奶。
西娅见她喜欢，便又不由分说地替她点了两杯自己平时偏爱的口味。但酒味不重，不代表它不醉人。等甜品送上来时，米莉森已经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
借着几分酒意，她开始向西娅讲起一些事情。有些话，她不太好意思直接告诉父母；可如果说给同龄朋友听，又未必能得到什么真正的建议。她说起为什么这么多巫师和麻瓜都喜欢往美国跑，说起魔法部里那些让她始终想不明白的人，也说起四年级时那段几个月就无疾而终的暗恋。
最后，她提到了埃蒂安，那个毕业之后，和她默契地互相不再联系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们这算什么，”米莉森皱着眉，似乎还是没能想明白这个问题，“很奇怪，我好像难过了一阵子，然后就突然不难过了。”
西娅端着葡萄酒，安静地听她说完前面那些话，最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少听到你一次说这么多话，”她轻轻晃了晃杯子，“年轻真好。”
米莉森看着她，不太明白这句话和前面有什么关系。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米莉森有些茫然。
“有没有在见什么人。”
“我现在觉得工作更有意思一些。”
“那就继续工作吧，”西娅叉起已经被切开的熔岩蛋糕，蘸了蘸溢出的巧克力酱，“如果哪天觉得工作也没意思了，再换一份工作，或者去做点别的事情。”
几天后，当米莉森再次想起西娅这句话时，她笑着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短时间内大概还不会觉得这份工作无聊。
第二个被石化者出现了。
放存货加速创作 哦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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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