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如果你要把这件事告诉埃琳娜,我以后绝对不会帮你打掩护了!”
维瓦坐在医疗翼的病床上,右手被庞弗雷夫人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挂在脖子上,左手的指头被木板夹住动弹不得。十根手指只有指尖露在外面,像一双刚从漂白剂里捞出来的拳击手套。
她脸颊上那道磕碰出的血痕刚刚被愈合如初咒抹平,留下一层淡粉色的新皮肤,额角有一小撮碎发被冷汗黏在太阳穴上。
庞弗雷夫人收起魔杖,扫了一眼病床旁边憋笑憋到满脸通红的理查德,用一种见惯了周末晚间各种匪夷所思伤势的平淡语气丢下一句“不要大声喧哗”,转身去药柜那边清点白鲜香精的库存了。
理查德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不断颤抖的线。“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神人才能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倒的。”
维瓦低头看了看自己裹成粽子的双手,用一种已经自暴自弃的诚实语调把事故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多里安走后她换上那条蓝色鱼尾裙,对着镜子纠结了片刻要不要盘头发,时间在她纠结的时候溜得飞快,等她反应过来离交流会开场只剩不到一刻钟。
她拎起裙摆冲下旋转楼梯,右脚的高跟踩住了裙摆里衬,左脚的高跟从裙摆里拔出来时鞋尖勾住了右脚脚踝,整个人以一种她不愿意回忆的角度摔在了石阶上。
等她缓过那阵疼,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维瓦现在想想,当时的确是昏了头,只犹豫了一秒就翻身骑上扫帚,从塔楼窗户飞了出去。
十月的夜风裹着黑湖的水汽迎面拍在她裸露的肩膀上,蓝色裙摆在扫帚尾后面被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亮片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流动的银色尾迹。她一阵恍惚,只觉得仿佛曾经做过这些事一样。
但那又怎么可能呢?谁会疯狂的越出窗户只为赴一个不算重要的宴会?
本来都应该非常完美的。可偏偏她降落时又感到了那阵熟悉感,维瓦陡然急刹停下完美停止,却在降落时鞋跟在扫帚柄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栽进了门厅旁边的冬青树丛里。
恰好克莱尔就站在那丛灌木旁边,她低头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从冬青树丛里伸出一只沾满叶子的手,用一种临终遗言的语气说了句:
“别叫——丢人——”。
……
理查德安静了片刻。他深呼吸,闭上眼睛,把那股即将冲破闸门的笑意硬生生咽回喉咙里,再睁开时终于恢复了一个兄长该有的严肃表情。“你居然在骑扫帚的时候穿高跟鞋?”
“情况紧急。”
“你从拉文克劳塔楼飞还穿的是礼服裙和高跟鞋?很好维瓦,你完蛋了。”
“我不需要你帮我复盘,我本人全程在场。”
理查德的嘴角又开始抽搐了。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像在搓一块快要笑裂的面团,然后把手放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埃琳娜不会从我这听到一个字,但前提是你下次再干这种事之前至少穿双平底鞋。”
这才不会有下次。维瓦还没来得及回答,医疗翼的门被推开了。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一前一后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完全炸开,护膝还绑在小腿上,扫帚搁在门外墙边。
詹姆斯的眼镜片被冷风冻出了一层雾气,他一边往病床这边走一边用球衣下摆擦镜片,擦完戴上之后看了看维瓦裹成粽子的双手和她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整个人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高度认可的赞赏。“詹姆斯,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维瓦警惕地看着他。
“理查德在走廊上说你从塔楼窗户飞出去要来看你,我寻思来慰问一下。”詹姆斯颇感兴趣的语气说,“你怎么想的?”
维瓦将自己的脑袋埋进枕头,发出闷闷的响声,“不想推脱了,让斯拉格霍恩教授失望不如死。”
詹姆斯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西里斯。“这个,我们去年没招进咱们队简直是个损失。”
“她是拉文克劳的。”西里斯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维瓦搁在床头柜上的那对蓝色宝石耳坠,他和维瓦不算熟,这种程度的探视已经接近了他今晚的社交额度上限。
詹姆斯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说真的,你下次飞之前叫上我,我还没见过有人穿礼服裙骑扫帚,一定很壮观。”
理查德把詹姆斯伸过来准备拍维瓦肩膀的手打掉。“她还受着伤,波特,别拍她。”
“她的手是摔的,肩膀又没摔。”詹姆斯耸了耸肩。
他们交谈着,病房门又一次被推开。门口的帘子被人从外侧撩起一角,一个浅金色的脑袋从帘子边缘探进来。
那是一个维瓦没怎么在医疗翼见过的女生,拉文克劳的院徽别在校袍领口上,浅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侧辫垂在左肩,鼻尖冻得发红,看起来是从塔楼一路跑过来的。她怀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袋,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轻:“莱奥内萨?我听克莱尔说你摔了?”
维瓦接过那个丝绒小袋打开,里面是一小罐淡绿色的药膏,罐子底部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字迹细密工整,标注了白鲜、月长石粉末和芦荟提取液的比例,还有一句备注:“涂在伤口边缘,不要直接涂在开放性擦伤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拉文克劳女生,在脑海里检索了片刻——莉亚·阿尔文,六年级,上学期弗立维教授的进阶课上她们分到过同一个小组。莉亚当时的咒语的精准度可以排在整个年级排前三。
“这是你自己调的?”维瓦把药膏罐子在手里转了转。
“是的,”莉亚站在病床边没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袖口的线头,但说话的内容完全没有她外表看起来那么犹豫,“愈合如初咒对软组织挫伤的效果其实不如药膏持久,你今晚的崴伤没有及时处理的话,明早会肿的厉害。”她顿了顿,“如果你想用的话。”
詹姆斯用一种重新评估对手的眼神看了看莉亚,又看了看维瓦,小声对理查德说:“你们拉文克劳的人怎么连摔个跤都能得到专人负责的私人医生。”
“我不属于这个生态系统,”理查德说,“我是格兰芬多。”
维瓦把药膏罐子放在枕头旁边,抬头看着莉亚笑了一下。“谢谢你,阿尔文。我明天会用的。”
莉亚点点头离开了。
庞弗雷夫人从药柜那边探出头来,用一种“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打算在我这里开派对”的眼神扫了一圈病房。
詹姆斯立刻站起来拿起扫帚,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说了句“明天训练别忘了”,又朝维瓦挥了下手,大步往门口走去。西里斯从门框上直起身,对维瓦点了个下巴算是道别,跟在詹姆斯后面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他们走后不到片刻,走廊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医疗翼门口停住了一瞬,然后门把手被猛地转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不算大但足够让庞弗雷夫人在药柜后面发出警告性清嗓子的闷响。
多里安站在门口,深灰色西装的领带结已经歪到锁骨的位置,他干脆扯下领结烦躁的揉了揉脑袋,头发被风吹得完全不服从发蜡的管制。哦对,多里安手里还拎着一只高跟鞋,鞋跟上还沾着一小片冬青树叶子。
他喘匀了气之后用一种过于平静的语气对庞弗雷夫人说了句“抱歉,深夜打扰”,然后直接走进来。
“我在冬青树丛里找到的,”他把那只高跟鞋放在维瓦的床头柜上,和他的耳坠、莉亚的药膏罐子并排搁在一起,声音恢复了平时和她说话时那个欠揍的调子,但气息里的粗重还没完全消下去,“克莱尔说你在天上飞了三分钟。你上次骑扫帚撞了打人柳的树杈,这次穿高跟鞋跳塔楼窗户,下次是不是打算直接从天文塔俯冲黑湖。”
“那得等到夏天,现在水温太低。”维瓦说。
多里安低头看着她裹成粽子的双手,眼睛在她指关节上那些还没消退的纱布勒痕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对蓝色宝石耳坠,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银色的底托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哈!这东西你倒是保存的挺好,你怎么不把自己给摔死?”
“嘿!”维瓦发出了不满意的叫喊,“我现在是病患,你不能这么说我!”
“那我要谢谢你的英勇献身保护我送给你的漂亮耳坠?come on!你脑子有病吗?”
“多里安·阿诺特——!!!”
“你们两个安静!”庞弗雷夫人忍无可忍的拉开了帘子冲我们低吼。
多里安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耳坠,又看了看维瓦缠满纱布的手指。她的指尖从纱布缝隙里露出来,看起来苍白的不像话。
他烦躁的咂舌,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对精致的小耳钉,简单的蓝色海蓝宝并不华丽,但格外小巧可爱,“这原本不是要给你的…算了。”
他在她床边站了片刻,喉结动了动,然后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那种刻意的轻松还在但音量自动调小了。“你别动了,我来。”
他弯下腰,左手轻轻捏住维瓦的耳垂,拇指在她耳垂边缘的皮肤上蹭了一下,指腹上沾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冷风残余,触感微凉。
他的右手把银针穿过耳洞时动作放得很慢,耳针在耳洞后侧的皮肤上探了片刻才找到出口。他屏了一下呼吸,然后轻轻把耳托卡上去,手指在她耳后压了压确认戴稳了。
戴完一只他换到另一侧,维瓦侧过头把左边耳垂露给他时,发尾扫过他的手背,他烦躁的拍了下维瓦的脸:“别乱动,你干什么?寻求主人安慰的puppy吗?”
“滚蛋!”,多里安拇指扣住耳托时指节蹭过她下颌,他把另一只也戴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后手插回口袋里,指尖轻轻摩挲肩膀微微耸起。“行了,至少你来医疗翼的路上没把耳坠弄丢,这一点值得表扬。”
“谢谢你的表扬,我会把它写进我的个人年鉴里。”
“你的个人年鉴今年已经有三个章节是关于怎么把自己送进医疗翼的了,再写下去可以出单行本。”多里安在理查德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偏过头看着维瓦,笑的幸灾乐祸,眼睛却盯着维瓦额头淡淡的疤,“你知道我早些在干嘛吗,我在写论文,还有你的那一份。结果克莱尔走进来拍拍我的肩说维瓦刚才骑扫帚从塔楼窗户飞出去了,现在人在医疗翼——我嘴里含着的柠檬水差点呛进鼻子里!”
“还有我的那一份?”维瓦的关注点精准地偏离了多里安想要的方向。
“重点是你骑扫帚飞出去了,不是我聊了什么。”
“你连作业都能写下来就,很棒哦。”
多里安把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层漫不经心的外壳在目光聚焦的一瞬间出现了裂缝。“我跑去医疗翼的路上差点在楼梯上摔了两次,这你也要听吗。”
维瓦学着他吹了个口哨。他额前那缕翘着的头发比平时更翘了,西装领口有一小块冬青树的汁液蹭在上面,皮鞋的鞋头上沾着泥和碎草屑。“好一个破碎美人,摔了两次还能第一个捡到我的鞋,你的嗅觉是真的可以和猎犬竞标。”
“你倒是提醒了我——那你只鞋的鞋跟断了,我明天拿去霍格莫德修。你别再自己飞过去了。”多里安重新靠回椅背上,理查德从旁边站直了身子。
他看了看多里安,又看了看维瓦,然后伸手揪住了多里安的西装后领。“走了,让她休息了。你再待下去我怕你也会躺进医疗翼。”
多里安被拽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颈的领子勒在喉咙上,他在椅子上扭过身体试图把理查德的手掰开,嘴里说着“行行行我走我走,你能不能别像拽一只猫一样拽我”。
理查德不为所动,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多里安挣扎了两下,领带被椅背扶手勾住又松开,皮鞋底在医疗翼光滑的石板地上擦出轻微的摩擦声。
理查德拽着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多里安终于放弃了挣扎,在理查德的钳制下扭过头来对维瓦平静地张开手掌摆了两下,表情和语调都恢复到了他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明天早饭见,别再翻窗了。晚安,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还隐约传来理查德说“别在维维面前装”和多里安回答“我那是夸张修辞你没学过吗”的声音,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