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瓦跑出格兰芬多塔楼的走廊后拐角处停下来喘了口气,她后背靠着石墙,心跳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个距离里恢复过来。
沿着楼梯往下走,穿过门厅时她还在想霍格莫德的事。交流会晚上七点开始,现在还不到三点,跑一趟霍格莫德再回来换衣服完全来得及,前提是她动作够快。
十月的冷风迎面灌进领口。
维瓦缩了缩脖子,把校袍裹紧,沿着通往校门的碎石路往下走。路两侧的草坡已经开始泛黄,禁林边缘的山毛榉叶子红了一半,在午后的风里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她走得很快,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佐伊夫人店里那几排货架了。先看深色区,再看缎面,配饰不需要太复杂,耳坠她有一副银的,是埃琳娜去年送的圣诞礼物,压在宿舍抽屉最里面。
她正思索着,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揪住了她的校袍后领。
维瓦被拽得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脑勺撞上了一个胸口,鼻子里灌进一股皂角和浓郁的栀子花混合的气味——那个气味她太熟悉了,在家里闻过,火车上闻到过,在走廊里闻到过,刚才在塔楼台阶上贴着她的脸时也闻到过。
她没回头,先低头看了一眼揪着自己领子的那只手,“你怎么偷袭。”她干巴巴地说。
“听不到听不到,我只看到了个做怪想要逃跑的小老鼠,让我猜猜,你打算把我抛之脑后忽视我要和你一起去的话是吗。”多里安的声音从她头顶上落下来,呼吸里带着一点跑步之后的微喘,“你以为踩了我的脚就能跑掉,拉文克劳的脑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你松手。”维瓦试图把领子从他手里拽出来,但多里安的手指攥得极紧,校袍领口的镶边在他指节上勒出几道深蓝色的褶皱。旁边路过两个格兰芬多的低年级生,看了他们好几眼,维瓦尴尬的直接把兜帽扣在脑袋上死死往下拉。
“不松。”多里安揪着她的领子开始往霍格莫德的方向走,维瓦被他拽着倒着走了两步之后终于转过身来,在他旁边跌跌撞撞地跟着。
他的手指仍然扣在她的后领上,力道刚好够让她没法甩脱,又刚好不会勒到她的脖子。维瓦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你是狗吗,这也能追上我。”维瓦一手抓着领口以免被拽得更紧,另一只手去拧他手腕内侧的软肉。不过多里安提前预判了她的动作,把揪领子的手换了边,用另一只手抓住她伸过来的手腕,顺势把她的手臂折回去按在她自己身侧。
“你才知道呀?汪汪。”他没忍住笑出声,“你刚才在塔楼里说我不在你的候选名单上,我反省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的竞选演讲还不够充分。”
“你的竞选演讲已经够长了,可以去竞选魔法部部长。”
“部长有什么好当的,我的目标是更高级别的职位。”多里安松开她的手腕,但揪领子的手仍然没放,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校门外的石板路上,霍格莫德的屋顶在远处山坡下露出一排灰色的尖顶。
“什么职位。”
“比如魔法界的统治者,比如你的鼻涕虫俱乐部交流会舞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维瓦翻了一个白眼放弃了挣扎。她让他揪着领子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两个人在十月的风里拉拉扯扯地穿过霍格沃茨的校门,沿着坡道往下走到蜂蜜公爵的橱窗前时,多里安才终于松开了手,还顺手帮她把后领上被他揪出来的褶皱拍平了。
手掌在她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拍了两下,像在捋顺一只被他惹毛了的猫。
佐伊夫人的礼服店还在主街转角,橱窗里的魔法灯已经亮了,三个人体模型换了新的姿势,穿着不同的三件礼服袍缓慢旋转。维瓦推门进去时铜铃又响了,佐伊夫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维瓦时笑了,然后看到她身后跟着的多里安,笑容里多了一层精确的八卦意味。
“维瓦,”佐伊夫人对维瓦说,银灰色的卷发在她说话时轻轻晃动,“这次带了个年轻人。”
“他不是我带的,”维瓦快步走进深色区的货架之间,“他自己长出来的。”
“我是她的舞伴。”多里安在维瓦身后对佐伊夫人做了一个自我介绍的手势,语气正式得像是递交国书。
维瓦无视他的话,在货架之间快速翻找,她的手指在衣架之间移动的速度和刚才在塔楼台阶上说话时完全不同,焦虑被压在一层效率下面。
她先挑了一件藏蓝色的塔夫绸长袍,在镜子前比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多里安一眼——他站在配饰架旁边,正拿起一枚亮晶晶的胸针对着光看,手指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又放回去,拿起旁边一条腰带扣端详上面的刻纹。他看起来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她每次从镜子里看他,都能发现他的目光刚从她这边移开。
“太暗了。”她自言自语,把藏蓝色的挂了回去。又抽了一件香槟色的,缎面的光泽在灯光下流动得很好看,但领口开得太低,她蹙眉看了一下标签上的尺寸,挂了回去。
多里安从配饰架那边踱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对珍珠耳坠,他把耳坠举在耳边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又放下来,目光越过一排衣架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体模型上。那件礼服穿在模型身上,在角落的暖黄色射灯下独自流转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他伸手把礼服连衣架一起从模型上取下来转身递到维瓦面前。
“这件你试试呢。”他说。
维瓦接过来。裙子的布料是缎面的,触手滑凉,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水,从她指缝之间倾泻下去。颜色是深蓝,从领口的靛蓝色开始一路往下过渡,到腰线时变成了矢车菊蓝,到裙摆处已经淡成了近乎透明的浅水色,整条裙子像是一片被纵向拉开的夜空,越接近黎明颜色越轻。
裙身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纱,纱面上缀满了细碎的亮片,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随着角度变化闪烁出不同的蓝色和银色折光,像阳光打在深水面上碎开的波痕,那些亮片从腰线往下逐渐变得稀疏,到裙摆最下沿时只剩零星几片,仿佛水面的光点正随着涟漪扩散而慢慢消散。
裙摆是鱼尾式的,从膝盖处开始收窄,勾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之后在脚踝处微微向外展开,像人鱼的尾鳍轻轻拍了一下水面之后凝固成的静止弧度。
维瓦还有点犹豫,多里安直接把她往试衣间的方向推了一步,自己转身走回配饰架前面,把后背对着她。
维瓦拉上帘子的手指在布料边缘停了不到一秒。帘子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衣架轻轻磕在墙上的声响,然后是片刻的安静——她在系背后的拉链。帘子拉开时,多里安正站在配饰架前面,手里捏着一枚银色胸针翻来覆去地看,翻到第四次时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手指在胸针上停住。
维瓦站在试衣间门口的矮台上,那条裙子贴着她的身体从锁骨一路流淌到脚踝,不出他所料,这身裙子格外衬维瓦。
裙身上的亮片在她每一次轻微的呼吸起伏时都在闪烁,像是有一整片被缩小了的星空正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发光。裙子在腰窝处收拢之后顺着臀线流畅地展开,到膝盖以下收成一道利落的鱼尾弧线,裙摆最下沿在她脚踝上方轻轻晃动时,那几片零星的水色亮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说句话。”维瓦站在矮台上居高垂眸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催促。
多里安拉了个凳子坐在维瓦对面,他两腿交叠双手搁置在腿面,颇有流氓意味的吹了个口哨,“哇喔——仙蒂瑞拉,转一圈。”
维瓦在矮台上慢慢转了一圈。裙摆的鱼尾弧度在她转身时微微摆动,背上那道V字形的开背剪裁从肩胛骨一直收拢到后腰,脊柱沟的线条在亮片的碎光里若隐若现。
多里安确确实实没见过维瓦这幅样子,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正式的参加舞会。毕竟往年,要么她和克莱尔雅各布一起勇闯禁林,要么就是和多里安一起去天文台或是**区。
多里安不自觉的用食指关节在鼻梁上蹭了一下。他的耳尖在配饰架暖黄色射灯的直射下泛着一层可疑的红,“可以。”他说,声音干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魁地奇,“就这件。进去换下来吧,我去付钱。”
“你付什么钱,我自己有加隆。”维瓦疑惑的看着他,顺手将自己的钱袋丢进多里安的怀里。
“哪有约会女士付钱的?”多里安已经转身朝柜台走去,背对着她挥了一下手,“!等等!我没说过这是约会!”
多里安哪会管她的话,自顾自的反正是走了。等维瓦抱着包好的礼服纸盒走到柜台前时,他已经把钱付了,脸上若无其事地对着她挑起半边眉毛。“走吧,离交流会还有几个小时,你再不回去换衣服就真的要穿校袍去跳舞了。”
出了礼服店的门,多里安走在维瓦左边,靠马路外侧。天光已经开始从灰蓝往深蓝过渡,主街两侧的店铺橱窗渐次亮起灯光,蜂蜜公爵的太妃糖气味追着他们一直飘到霍格沃茨校门口。
他整条路上话都很多,和来的时候喋喋不休的样子如出一辙。
等多里安把维瓦送到拉文克劳塔楼入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塔楼走廊里的火把自动亮起,把石砖墙面照成温暖的橘色。维瓦抱着礼服纸盒转过身来,有些犹豫,“……那个…”
多里安没等她说话,他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小袋,打开束口把里面的东西倒进自己的掌心。一对小巧的耳坠躺在他掌纹中间,银色的底托上嵌着两颗深蓝色的宝石,颜色和维瓦礼服上领口处的靛蓝几乎一模一样,在火把光里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蓝光。
他把耳坠递到她面前,手指没有碰到她的手指。
“配礼服。你快上去吧,外面冷。”他后退了一步,下巴往塔楼入口的方向扬了扬,看起不经意,声音里的沙哑却出卖了他的些许紧张。
“你果然是暗恋我吧?”维瓦有些许惊讶的看着他,那股子“哎呀你果然还是喜欢我我魅力太大了”的味儿直冲多里安天灵盖。“滚蛋,臭不要脸的。”
维瓦把耳坠收进掌心,指尖能感觉到金属底座在体温里逐渐变暖。她安静的看着多里安。他站在走廊火把光的边缘把他蓝色的瞳色暗处显得很深,鼻梁上那几颗雀斑被暖光柔化了轮廓,耳尖那层红色还没完全退干净。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个动作和下午在店里对着镜子比珍珠耳坠时一样毫无必要。
表情管理倒是做得很好,就是此刻的氛围有点不适合在维瓦和多里安之间。
她张开嘴准备说点什么刻薄话把这个气氛打散——比如“你居然有审美”或者“没偷没抢吧”——但那两句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被她咽了回去,最后说出口的是一个很轻的“谢了”。
“就一个谢了?好冷酷的女孩,你伤透了英格兰第一深情男孩的心!”多里安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捂住胸口,表情切换成那种被深深亏欠了的夸张嘴脸,但声音里的轻松恢复得不够彻底,有一小截沙哑还卡在句尾没有清干净。
“那你想听什么,多里安·阿诺特爵士,您的审美水平在今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我谨代表拉文克劳全体女生向您致敬。”维瓦学着他平时自我推销的腔调,顺手把耳坠小心地搁在礼服纸盒上面,腾出手来拎起校袍裙摆对他行了一个浮夸的屈膝礼。
多里安哼笑一声,抬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在拍一只已经不肯进笼子但终于安静下来的猫。“哼哼,你赶紧上去换衣服,待会交流会迟到了斯拉格霍恩第一个找你谈心。”
维瓦往塔楼门口走了两步,多里安又叫住她。“维瓦。”
她回过头。他站在走廊火把光的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缕搭在眉骨上方,他的眼睛在暗处认真地看了她一秒。“没什么,去吧。”他说完转身朝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