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后的日子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六年级的N.E.W.T.级别课业压下来的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没来得及抱怨就已经被淹没了。
不过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学期的课外活动格外多,多到维瓦怀疑霍格沃茨的教授们开过一个时长约等于暑假的会,主题是如何让学生的课余时间也一刻不得闲。
弗立维教授组织了跨年级的魔咒研讨会,斯普劳特教授增加了草药学的温室值班表,邓布利多教授在开学就已经点出要在初春办一场音乐节,而斯拉格霍恩教授把他的鼻涕虫俱乐部交流会的频率从每月一次提高到了每两周一次,并且以一种令维瓦无法继续推辞的执着把请柬送到了她面前。
克莱尔在三餐碰面时把第五张请柬推到维瓦的盘子旁边,请柬的奶油色信封上用墨绿色的墨水写着维瓦的名字。斯拉格霍恩的字迹圆润而华丽,每一个字母都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社交热情。
克莱尔自己也收到了一张,她把它对折之后塞进了校袍口袋里。“他上次在走廊里拦住我问你是不是身体不适,我说你身体很好只是社交意愿极度匮乏,他听完眼睛里全都是担忧和惋惜,好像你是一块本来可以成为传世名画却拒绝被装裱的帆布,我真的不忍心拒绝了。”
维瓦拆开请柬扫了一眼,时间定在周六晚上,地点照例是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主题是“卓越才俊的跨院联谊”。
她把请柬合上放在桌角,继续吃她的三明治,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做出了决定。“再推下去他大概会亲自到拉文克劳塔楼的公共休息室门口来堵我,那个画面光是想象就已经让我开始难受了。”克莱尔含着吸管想了想,说行吧这周六晚上去露个脸然后趁他不注意从侧门溜走。
周六下午。维瓦在黑湖等了克莱尔整整四十分钟。她们约好了在交流会开始之前先碰个头,商量一下去了之后怎么互相打掩护以便提前撤退,但克莱尔没有出现。
维瓦往黑湖附近转了一圈,没找到,她又去了图书馆,去了礼堂,去了北侧走廊的自动楼梯口,全部扑空。
她和克莱尔不在同一个学院,平日里除了一日三餐在礼堂长桌上的交集之外,白天的课表和课后活动几乎完全不重叠,维瓦头一次意识到在一个城堡里想找到一个不是同院的人有多难。霍格沃茨太大了,大到可以把一个活蹦乱跳的金色短发格兰芬多吞得干干净净。
最后她直接去了格兰芬多塔楼。胖夫人肖像画在她走近时低头打量了她一眼,维瓦又不是格兰芬多,没有口令她只能等待哪个熟悉认识的好心格兰芬多来的时候帮她喊一嗓子。
她在塔楼入口外的石阶上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格兰芬多学生,然后在人群里认出了一个比她小一届的熟面孔。
西里斯·布莱克靠在走廊对面的石墙上,一条腿曲着蹬着墙根,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的黑狗。他的校袍领口敞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领子下面打了个不羁的结,黑色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整个人从上到下散都透露着一股子无趣的意味。
维瓦认识他,雷古勒斯的哥哥,布莱克家的大儿子。
她和詹姆·波特在魁地奇球场上打过几次照面——去年拉文克劳对格兰芬多的那场她作为击球手一棍把游走球送到了詹姆斯的肋骨正前方,詹姆斯抱着球从扫帚上翻下去之后在草地上躺了将近二十秒才爬起来,赛后他专门跑到拉文克劳的帐篷外面喊了一声“莱奥内萨你那一棍差点让我进校医院”,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被彻底打服了的赞叹。
西里斯当时站在詹姆斯旁边笑,笑完之后对她说了一句“你是第一个让他从扫帚上摔下去的人,你能不能下次比赛再多来几下”。从那之后他们在走廊里碰上会点个头,偶尔碰到了就聊两句魁地奇战术。
维瓦朝他走过去,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下巴微微往上扬了一下。“莱奥内萨,你走错塔了,拉文克劳在西边。”
维瓦看到他的模样后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收回视线不自在的摸了摸脖子,“我有急事,帮我找一下……”
西里斯从墙上撑起来说了一句“行”,然后转身钻进了肖像洞。维瓦在他走后才反应过来她也没说是来找谁,不过维瓦来格兰芬多塔楼找的人除了克莱尔还能是谁呢?这个问题大概在西里斯·布莱克的脑子里根本不值得问。
维瓦坐在塔楼入口外的石阶上等。石阶很凉,十月的穿堂风从走廊尽头没关严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苏格兰高地上特有的湿冷和远处禁林里松针的涩味。
她把校袍的下摆垫在身下,后背靠着石墙的转角,眼皮在走廊里忽明忽暗的火把光里逐渐变沉。周围的声音模糊成了一片,低年级生从楼梯上跑过的脚步声,胖夫人和隔壁肖像画里弹竖琴的女人拌嘴的片段,某个格兰芬多男生在走廊另一头大声喊着谁拿了我的魁地奇护膝。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耳朵边上响起来,痒痒的热热的,近到气息扫在了她的耳廓上,近到那个声音里略微的颤动都直接贴上了她的皮肤可以被感知到,“Honey,这才分开两天,你已经坐不住的来找我了吗?”
维瓦扭头——多里安的脸恰好贴在她的侧颊,他的鼻梁很高,鼻尖和她的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的距离近到她的睫毛差点扫到他的眼睑。
与他目光相触的刹那,那片冰蓝忽然融成了春水,睫毛垂下半寸泄露出的半分的温柔让人心颤,他眼底有暗潮涌动,却偏偏压着笑意任那一小簇蓝色火焰在你唇周徘徊。空气变得黏稠,维瓦动了动指尖,她明知道该退开,却被那双眼睛轻轻勾住了。
瞳孔里映着她被吓到之后微微放大的表情。维瓦僵硬半晌,回过神来后几乎是弹跳着往后退,后背撞上了石墙的转角,肩胛骨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你怎么在这里!”
多里安眨了眨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抿嘴耸肩笑着,他直起身子,双手插进校袍口袋里,低头看着还坐在石阶上一脸警惕的维瓦,回味着维瓦刚刚的愣神,挑眉弯眸语调里带着诡异的满足感。“布莱克说你来找我了,他在公共休息室门口喊了一声‘阿诺特,你那个拉文克劳在外面等你’。”
“他误会了,”维瓦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表情严肃,“我找的是克莱尔,有重要的事。他太急了都没问我,我也没来得及说清楚。”
多里安闻言轻轻挪动身子往前凑了半步,维瓦察觉到了,她狐疑的往后退。他再近半步,她无法再退半步了,维瓦的后背又贴上了石墙的转角。多里安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固定在原地不让她往旁边溜,咬牙切齿的压低声音说:“你再躲我可就只能飞出塔楼了。”
“你想打架吗?”维瓦皱着眉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
多里安无奈地松开手指,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肩膀微微塌下去,做了个认输的姿态。“没有,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吗。我听说你专门跑过来,还以为是来找我的,你知道这个落差对一个自尊心健全的人来说有多大吗。”
“你人格都不健全,要自尊心有什么用,”维瓦揉了揉肩膀上被他抓过的地方,不过多里安也没用力,她揉纯粹是出于条件反射,“而且我需要找的是克莱尔,我想和她商量一件事。”
多里安在石阶上坐下来,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仰头看她,“什么事这么重要让你跨越半个城堡跑到格兰芬多塔楼来。”
维瓦犹豫了大约两秒钟。“鼻涕虫俱乐部的交流会,今晚。斯拉格霍恩教授要求请正装出席还建议携带舞伴,我推脱太多次了没办法说只能答应。
但我没有礼服,我本来想找她今天一起去霍格莫德挑一件,顺便商量舞伴的事。”
多里安托着下巴的手指在脸颊上敲了两下,嘴角那个弧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爬。“所以你找克莱尔是为了——”
“为了和她一起去霍格莫德买礼服,维瓦在石阶上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交流会晚上七点开始,距离还有六个小时,我连礼服都还没有,舞伴更是根本没想好。克莱尔对这种事比我熟练,她能帮我把所有不必要的麻烦都挡掉——”她顿了顿,发愁的挠挠脑袋,“斯拉格霍恩的交流会你参加过吗,他会拉着每一个落单的人介绍给另一个落单的人,然后站在旁边用一种‘看,我促成了多么美妙的友谊’的表情朝两边微笑。”
“那你怎么不直接带克莱尔当舞伴,两个女生一起去也不是不行。”
“克莱尔还需要愁舞伴的事吗?”维瓦幽怨的看着多里安。的确,自从多里安和维瓦认识克莱尔后,她的感情史似乎没有太长的空窗期。
多里安听到这里,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整个人在石阶上坐直了。他的姿势从懒散变成了端正,肩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饶有兴趣的盯着维瓦,还露出了他引以为傲的小虎牙。
维瓦认识了他十一年,这种表情她熟悉到几乎是看到就头皮发麻。“维瓦,你说你需要舞伴。”
维瓦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开始往后退,整个人往石阶的另一侧挪了半寸。“我在说礼服,舞伴是次要问题。”
“舞伴是主要问题,”多里安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橱窗里的商品,语速开始加快,
“我,多里安·阿诺特,格兰芬多六年级,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追我的人从这里排到了奥丁堡。身高六英尺一英寸,会系领结,有多年爵士、街头舞蹈以及各种舞步的经验,而且你刚才说要和克莱尔一起去霍格莫德——我陪你去,克莱尔还在**区写她的论文,她没空。”
“克莱尔在**区?”
“对,她让我帮她带件外套过去,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忘了,待会让雅各布送一下。”多里安毫不在意地挥了一下手,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直线距离,“所以你现在的选择是:一个人去霍格莫德挑礼服,然后一个人走进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让他把整个房间里最适合当你舞伴的人挑出来塞给你;或者你带我去霍格莫德,我帮你挑礼服,然后你带我去交流会。”
“综上,第二条路线在逻辑上明显更优。”
维瓦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你还是快去给克莱尔送衣服吧,她会杀了你的。””
“**区没有风,冻不死人,顶多打几个喷嚏。”多里安的手仍然保持着张开的姿势,“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有问题要回答,我要去找克莱尔,然后和她一起去霍格莫德。”维瓦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多里安也跟着站起来,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时微微低下头才能和她保持眼神接触。“克莱尔今晚自己也要参加交流会,她的舞伴是谁?”
维瓦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上。克莱尔确实没有跟她提过舞伴的事,不过看她不在乎的模样,估计又是哪个普普通通但样貌较好追求者。
“你看,你也不知道。”多里安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犹豫,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爬。“克莱尔的舞伴她都不需要在意,而你,我亲爱的维维,我给你的建议是一个现成的、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的人。你说哪个方案更有效率。”
“我宁可去了让斯拉格霍恩给我随机分配一个斯莱特林。”维瓦看了他一眼,准备绕过他往走廊方向走。
不过多里安侧跨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来,“你宁可听一个陌生斯莱特林演讲,也不愿意带我,我到底哪里不行。”
“你没哪里不行,你只是不在我的候选名单上。”
“你除了我还有谁?”多里安歪着头,湛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声音压低了一些。
维瓦张开嘴想说一个名字,却被她匆匆划去。这件事从收到请柬到现在她一直在回避,礼服的问题还可以靠跑一趟霍格莫德解决,舞伴的问题她从头到尾就没有认真想过。
多里安看着她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的那半秒钟,眼睛里的笑意突然减了几分。“Fine,你不想让我去,那就算了,你伤了一个男孩真挚的心。”
维瓦仰头看着他,走廊里的火把光在他脸上晃动,把他鼻梁的阴影投在嘴角旁边,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不太习惯的东西,她下意识回避的移开目光,把他的肩膀往旁边推了推。“我要去霍格莫德了,没时间跟你在走廊里耗。”
“我陪你去。”多里安纹丝不动。
“我不要你陪。”
“你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My Best friend。”
“……我不……”
“你的审美我不敢苟同,我还记得你上次挑的那件袍子在圣诞舞会上,克莱尔差点以为是圣诞树活了!”
维瓦深吸了一口气,狠狠踩了一脚多里安的鞋面后快速跑开。
“嗷!维瓦·罗西·莱奥内萨!”多里安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混着疼痛和蒙圈的愤怒,“你给我等着!”
维瓦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在塔楼走廊的石砖上越来越远,右手抬起来在空气中挥了一下,手掌张开又合上,像一只敷衍的鸟扇了一下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