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衔尾蛇象征着什么?”
维瓦咬着笔杆,面前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占卜符号全解》,书页被翻到关于蛇形符号的那一章,纸角被她来来回回折了好几道印子。
告别理查德后维瓦觉得她得自己找到答案。于是直接拐进了图书馆,一头扎进古代魔文与占卜符号交叉的那几排书架之间,一找就找了两三天。
雅各布起初不以为意,以为她这种劲头很快就会消散,但这次他消散低估了维瓦的执着。
他掀开眼皮看了维瓦一眼,“占卜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居然纠结了三天。”
“嗯哼?这难道不令人好奇吗?未知的命运与未来。”
“我以为你会和克莱尔统一战线,觉得这是最愚蠢的东西,”雅各布听到维瓦这样说,这才放下笔将面前写满算式的羊皮纸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托腮发愁的维瓦,“如果你相信可以透过现在看未来,那么你认为未来是不可改变、天注定的吗?”
“嗯?”维瓦一怔,扭头和他对视,随后又漫不经心地挪开目光,笔杆在她指尖转了小半圈。“或许?虽然我是不太相信占卜,但——”
她拖长了尾音,用笔尖在空中轻轻画了个横着的八字,象征无穷的符号在两人之间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如同一根被点燃又瞬间熄灭的火柴,“但既然有这门课,就一定有它的道理嘛。未来也许就像一个圈圈,循环不止永不停息。直到百年之后万年之后,小行星撞击地球,宇宙发生大爆炸,一切重新来过——到时候……”
“你和我会再次相遇,就像现在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你问我同一个问题,我给你同一个回答。”她弯眸笑了笑,笔杆在她指尖又转了一圈。
“不过你听过另外一种说法吗?”
“什么?”
“人死后并不会上天堂,而是进入轮回转世。灵魂会被塞进每一个人的身体里体验不同的人生。你是你,你的父母是你,你的妻子是你,你的儿子也是你,我也是你。”维瓦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边角,卷起来又松开,再卷起来,“挺有意思的。”
雅各布静静地看着她,好一阵没出声。维瓦手舞足蹈地说着她的想法,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些她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轮回与灵魂。
额前碎发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轻晃动,图书馆高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正沉入禁林的树梢,烛台上的火光在羊皮纸表面轻轻摇曳,把他眼镜片上的反光切成细碎的暖黄色光斑。
所以,人类死后到底会迎来什么?
是无限的轮回转生?还是化为尘埃粟粒飘散?有人说战死者的灵魂会被瓦尔基里接引,在瓦尔哈拉的黄金大殿里夜夜畅饮蜜酒,直到拉格纳罗克的号角吹响。而斯多葛学派的哲学家们说,宇宙是一次燃烧。大火从太初燃起,万物从火焰中诞生,星辰、山川、河流、草木、飞鸟、人类,所有的一切都是火焰暂时的形态。
但火焰会熄灭,万物归于灰烬,紧接着,新一轮燃烧重新开始。那便是新生。
你会再次出生,再次坐在图书馆里咬着笔杆,再次在占卜课上看到水晶球里那条蛇。
据说这个学说后来有了一个名字,永恒回归。
有人把它从故纸堆里捡起来拍掉灰尘问:如果有个魔鬼在你最孤独的夜晚告诉你,你的人生会重复无数次,每一个痛苦、每一个悔恨、每一个你试图忘记的瞬间都会重新降临——你是会诅咒这个魔鬼,还是会感谢他带来了一个你从未听过的、关于永恒的真相?
维瓦说,她会感恩,但也会恨。
雅各布说,他会接受,但不会妥协。
维瓦把这些话断断续续地讲完,语速越来越慢,最后安静下来。雅各布在沉默中开口,“那么,话回正题。我来给你讲讲衔尾蛇吧。”
维瓦点点头。
“目前所知的衔尾蛇最早的图像记录在古埃及的丧葬文献里。
《杜亚特之书》中,蛇咬着自己的尾巴环绕太阳神的躯体,象征时间的循环与永恒回归。每一天的日升日落,每一次尼罗河的泛滥与退却,每一个灵魂从出生到死亡再到复生的完整闭环。
埃及人相信太阳神拉每天夜晚乘着三桅帆船穿过冥界十二道门,在黎明时分从巨蛇阿波菲斯的咽喉中挣脱,完成旧一日之死与新一日之生。那个咬着自己尾巴的蛇形,就是太阳的轨道本身。”
他把面前的算数占卜草稿翻到背面,用羽毛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圈,在圈上点了一个墨点。
“在希腊化时期,这个符号被赫尔墨斯主义吸收。衔尾蛇出现在《赫洛斯的金链》中,与‘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哲学命题绑定。
宇宙是一体,起始与终结在同一个点上重合。你在这个点出生,在这个点死亡,在这个点再次出生。这个点既是你的摇篮也是你的坟墓,这和你说的那个有异曲同工之处。”
他的笔尖在那个墨点上轻轻戳了一下,留下一个更深的印记,“但最有意思的部分是后面的。这个点虽然固定,你在每一次循环里走过的弧线却可以不一样,选择不同,蝴蝶效应就会导致一切的改变,但第一次的弧度却是不能被覆盖的,就是普罗大众所谓的……”
“……平行世界?”
“是的。
……不过这并非意味着悲剧,也许有的蝴蝶效应会有一个happy ending?”他不自然的咳了一声,继续道:“炼金术传统把衔尾蛇和‘第一原质’放在一起讨论。第一原质是所有物质的原始形态,炼金术士相信,如果能把物质还原到它的原始状态,就可以按全新的配比重新构造它。
破坏不是目的,循环也不是徒劳,每一圈都是一次重新配比的机会。蛇咬碎自己的尾巴不是为了自毁,是为了留出长新尾巴的空间。”
他在纸边画了一道很短的切线,笔锋在蛇头咬住尾巴的位置轻轻一挑。
“诺斯替教派把衔尾蛇刻在护身符上,蛇身的鳞片代表宇宙的边界,蛇口咬尾的地方是灵魂突破物质世界进入神圣领域的出口。换句话说,循环不是为了困住你,而是为了让你找到自我。”
他把笔放下,推了推眼镜。
“至于多里安跟你聊过的那些麻瓜理论——量子物理里有一种假说叫振荡宇宙。
宇宙膨胀到极限后开始收缩,时间倒流,熵减代替熵增,一切回到最初的奇点,然后再次爆炸。是的,每一次大爆炸都是新一轮循环的起点,那么换做人来说,那就是死亡,死亡亦伴随着新生。”
他把那张画满圈和符号的羊皮纸转过来,推到维瓦面前。
“所以,在占卜课上让你看的,可能不是命运的预告,而是你现在要做出改变了,”他顿了顿,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认真严肃的看着维瓦,“这大概就是我能为你解答的全部了,我还是认为,占卜就算有用,也只能看到短期未来。维,那只是一个用来规避风险的工具,这是个概率问题,你不需要想太多。”
“……我懂了,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