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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魔药课是连堂,斯拉格霍恩教授在课前临时起意调整了分组名单。

他站在讲台上,用格外热情语调念出新的配对表,念到维瓦的名字时还特意从名单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仿佛这个分组是他精心为她准备的礼物。

维瓦被从雅各布旁边抽走,两个人刚把坩埚底下的火调到同一档,火焰的橘蓝色高度几乎分毫不差。雅各布推了推眼镜,迷茫的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新名单,然后默默把自己那套研磨工具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收拾东西的空间。

新搭档是雷维斯·亚克斯利。

维瓦抱着自己的器材箱在他旁边坐下时,他已经开始处理瞌睡豆了,用银质小刀的刀尖精确地挑出豆粒侧面的筋膜,动作干净利落。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巴微微往里收,袍领上别着一枚银绿色的斯莱特林院徽,坐姿板正到后背和椅面几乎呈直角。

好吧,他不想认识我,但我认识他。维瓦把坩埚放在支架上,用魔杖调节火焰高度时顺便扫了一眼他正在处理的瞌睡豆。亚克斯利家的雷维斯,她在拉文克劳的长桌上听过太多关于他妹妹的传闻——茉莉娜·亚克斯利,去年刚进的追球手预备役,据说这次对拉文克劳的比赛很可能首发。

理查德对亚克斯利家的评价集中在他们家那套病态亲情上,他用了很多在魁地奇更衣室里学会的形容词,每一个都不太好听。不过维瓦对雷维斯本人了解不多,只知道他魔药课成绩排在年级前列,以及他从来不在课上主动开口。

她和雷维斯没有任何交好的打算,雷维斯估且也没有。于是他们以一种意外合拍的沉默完成了整堂课的内容。

她切雏菊根的时候他把坩埚从火上移开,他逆时针搅拌时她刚好把豪猪刺粉末递到手边。整个过程几乎没有目光接触,也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实验记录本上的解毒剂成品颜色比教科书上的标准色更准了半个色阶,斯拉格霍恩教授路过时刻意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胡子动了动,露出一个准备把这件事写进下次鼻涕虫俱乐部交流会开场白里的表情。他很乐意看到不同学院之间碰撞出的火花,当然,斯莱特林碰上格兰芬多这种是绝对不会的。

维瓦本以为这次风波可以平平静静过去的。

她和雷维斯全程零交流,实验完成得很漂亮,两边的坩埚都已经熄火冷却,空气里只剩下清洁咒偶尔扫过的轻响。但雷维斯的朋友们显然不想放过这次斯拉格霍恩出人意料的决定的吐槽。

下课铃响后人未散尽,后排几个斯莱特林男生已经收拾好器材箱开始探头探脑地往雷维斯这边看,其中一个敦实壮硕、头发偏棕的男生。

维瓦记得他姓帕金森。他用一种完全没有压低的音量朝雷维斯的方向说了一句。

“教授他是怎么想的?让我和恶心、臭烘烘的泥巴种组队!”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大得连前排的人都转过了头,“他真是老糊涂!雷维斯,你也不好受吧。我记得你旁边那个女的,可怜的小孤儿——恶心的泥——啊!”

他的最后一个音节被一道咒语准确地击中门牙。两颗门牙在他嘴唇还没来得及合拢的瞬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生长,从牙龈里拉长出一截。他的门牙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迅速变大,歪歪扭扭地往外凸,短短一次心跳之间就长到能咬住自己下嘴唇的地步。

帕金森整个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往后一弹,脚后跟磕在台阶上,身体往后仰倒。然后是第二道咒语,几乎是无声的冲击咒,气流从雅各布的魔杖尖端压缩成一团透明的波纹,正中帕金森的胸口,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掀翻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空置的器材架上。

玻璃烧杯和铜制小天平噼里啪啦砸了一地,烧杯碎片弹到石板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帕金森在地上挣扎了一下试图爬起来,被自己的两颗过长的门牙磕到地板,又摔了回去。

“雅各布·韦尔斯利——!”维瓦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她喊出这个名字时声音脑子里已经混作一团了,愤怒、惊恐,和朋友替自己出头的感动此刻都变得一片空白。

雅各布还站在自己座位旁边,魔杖还握在手里,杖尖垂向地面。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冷冰冰的眼神仿佛在看解剖台上的青蛙。他的眼镜在教室暖黄色灯光里反着光,对帕金森倒在地上发出闷哼的样子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我去叫教授。”雅各布把魔杖放进口袋,转身朝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里屋走去。但他就站在门口,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最后几秒,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忧虑和一种“这下麻烦大了”之间快速切换。

雅各布走到他面前,语气淡淡:“教授,我刚才对戈登·帕金森施了门牙赛大棒和冲击咒,我愿意为此接受任何处罚。”

斯拉格霍恩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捂着嘴呻吟的帕金森,又看了一眼面前站得笔直的雅各布,“你们先送帕金森先生先去医疗翼。韦尔斯利先生,禁闭一周。四楼奖牌陈列室,每晚七点到九点。斯莱特林和拉文克劳各扣十分。”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雅各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加一句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他回去收拾器材。

维瓦还想为朋友辩解,却被雅各布握住了手腕,她看见雅各布轻轻摇了摇头。

维瓦是在晚上七点一刻溜进奖牌陈列室的。她用了从克莱尔那里借来的隐形衣——一件月白色的旧款,边缘有几处开线的痕迹,但隐身效果还算可靠。

陈列室的门虚掩着,雅各布正站在一个橡木梯子上,用一块绒布擦拭第三层架子上那枚一九二三年魁地奇学院杯的银质奖牌。绒布从奖牌中心往外画同心圆,一圈一圈不重不漏,擦完之后把奖牌翻个面,同样的动作重复一遍。

维瓦从隐形衣下面钻出来,在他旁边的矮柜上坐下,后背靠着一座已经被擦得锃亮的黄铜奖杯。雅各布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小心,你踩到那块松了的木地板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你什么时候会无声咒了?”维瓦把隐形衣叠好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雅各布。

“练了几个月。本来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快速施法,比如被人从背后袭击。”雅各布把一九二三年那枚奖牌放回原位,拿起下一枚,他说起这个就像是有多么容易似的。

维瓦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雅各布梯子旁那堆还没擦的奖牌在烛光下泛着不同程度的暗沉银色反光,伸手拿起一块绒布,从最底层架子上取了一枚蒙了灰的小型铜牌。“你当时——我的意思是,你其实不用为我…”

雅各布的手停了一下。他用绒布边缘擦了擦奖牌侧面一道被氧化得发黑的纹路,然后把它放回架子上,转过脸看着维瓦。

他的眼镜片上还映着烛火的暖黄色光点,推了推眼镜,“他的词汇对我无所谓。但那个词落在你身上,对你是错的。”

维瓦拿着绒布的手悬在半空中。她低了一下头,手上那块绒布在铜牌表面无意识地来回擦拭,擦到能照出她半个下巴时才停下来。她把绒布角折了折,用折出来的干净面继续擦铜牌边缘积了很久的灰。维瓦低头把自己手上那块铜牌重新摆好,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上沾的灰。

她故作轻松的从隐形衣下面摸出两个用纸包好的小圆杯,“我去厨房偷了几个香草慕斯,藏在隐形衣下面带进来的。趁冷吃。”

“禁闭期间吃东西——费尔奇会很生气。”

“费尔奇在三楼走廊巡查呢,我进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维瓦揭开头上的那张纸,慕斯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她把其中一个递给雅各布,自己拿起另一个用小木勺挖了一口。

雅各布喜欢甜食,维瓦一直都知道。

他们就这么坐在堆满银器的陈列室里,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下面吃着偷渡进来的冷慕斯。

雅各布吃完之后把纸杯和木勺整整齐齐地放在脚边,维瓦的纸杯被她揉成一团塞进校袍口袋里。她靠在一排已经被擦得发亮的学院杯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被烛火投射出的晃动的光斑,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有没有做过一些你明知道不该做,但是每次都会忍不住再做一遍的事。”

雅各布把绒布叠好放在梯子横档上,从梯子上下来,在维瓦旁边的矮柜上坐下,想了很久。久到维瓦以为他已经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了,他才开口。“我父亲在古灵阁工作。他每天接触成千上万枚金加隆,每一枚都经过至少数道防伪检测。他回家之后会把当天处理的异常货币记录在一个黑皮笔记本上,给这本笔记本编了索引,按铸造年份、伪造成分、流通区域分了整整四层子目录。

这个习惯从他有我这么大就开始,每天回来花一个多小时整理这些数据。我母亲总问他整理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没什么用,只是觉得应该整理。你知道他,脾气暴躁,控制欲强的可怕,逼疯走了我母亲后他就更加的……你懂得。”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校袍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转向维瓦。烛火在他镜片上晃了一下又灭下去,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是浅棕色的,比多里安那抹蓝的张扬沉得多,比卡斯顿那种绿中带金碎点的也沉得多,像两枚被磨掉了光泽的旧铜币。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做过明知不该做但每次都忍不住再做一遍的事。我每天早上去礼堂坐同一个位置,把吐司按烤色深浅排列,把挑出的南瓜籽排成排。这大概也算。”他顿了顿,把擦好的眼镜戴回去,用一种诚实到几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补了一句,“我是有一些偏执的人,大概是有麻瓜们说的强迫症。你没有觉得我很奇怪。”

我很怕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

雅各布将话吞进了肚子。

维瓦听完之后笑了,“我们这群人里谁不偏执,谁不是怪胎呢?”

雅各布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擦完的那枚奖牌上倒映出的自己变形的脸。银质表面把他拉成了一个窄长的倒影,鼻子和额头连成一片模糊的亮斑,眼镜框在倒影里比实际上更宽。

他把奖牌挂回挂钩上,“谢谢你陪我关禁闭。”

维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要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