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尤拉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是灰白色。她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什么都想不清楚。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好像睡了一天一夜。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到床头柜上,那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杯水,一小瓶缓和剂。玻璃杯干净透亮,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放不久。她睡前没有倒过水,这一点她很确定。
尤拉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捧着那杯水发了好一会儿呆。温的。像是有人掐着她醒来的时间,在不久前刚刚放下的。
她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后来她才知道,是斯内普在她睡着之后来过。他用魔杖打开了她没锁的门,把水放在床头,大概也就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斯内普自己也不明白,他怎么会有朝一日如此冒失地进入一个成年女性的家里,仅仅只是因为第二天下午没有看到尤拉笑眯眯地出现在自家门前。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她家的杯子放在哪个柜子里,那大概是某天下午,尤拉拉着他炫耀自己新买的餐具时,他面无表情地扫过一眼,然后就记住了。
这些事,尤拉是过了好几天才从斯内普嘴里撬出来的。确切地说,也不是撬出来的。那天她正死皮赖脸地挤在斯内普家做饭——自从发现即便是做好了饭送过去,他有时也会因为太忙而把饭菜一直搁在旁边、直到想起来才吃之后。
斯内普最开始是拒绝的,他甚至会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奥利凡德小姐已经这么熟了”,试图把她逼走。但架不住尤拉的强硬要求,和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受伤,斯内普终究还是让开了足够一人通过的门缝。
那天,她只是随口在切菜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天早上床头的水真是救了命了”,斯内普搅拌魔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家的锁该换了。”
尤拉愣了三秒钟,手里的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他没有否认。他居然没有否认。
“你——你进我家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的门没有锁。”斯内普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而且你昏过去了,我没有办法确认你是活着还是——”
他停住了。
尤拉也停住了。
厨房里只有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麻雀叫声。她看着斯内普的侧脸,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一旁烧的正旺的炭火上,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后悔自己说了太多。
尤拉没有再追问。她只是低下头,把切好的胡萝卜推进锅里,声音轻轻地说:“……谢谢你。”
斯内普没有回答。但那天晚上,尤拉发现自己家门锁上多了一个小小的、不太起眼的保护咒。
慢慢地,斯内普发现尤拉慢慢变了,他并无法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变化,似乎哪里变了,又好像哪里又没有变。硬要说的话,那便是尤拉变得更加生动了。
曾经的尤拉在他面前总是礼貌、周到,说话时斟酌用词,连走路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距离感。他并不知道,那是尤拉每次见到他都太激动、又怕露馅而刻意装出来的假象。她的心跳快到一百二,脑子里却要拼命提醒自己“冷静”“别露出马脚”“你是个失忆的食死徒不是穿越来的同人女”,这种矛盾强行压出来的,就是那副客气而生疏的模样。
如今,那层面具像是被那天晚上的眼泪冲掉了。
露出底下的——怎么说呢,一个有点聒噪、有点冒失、施咒失败后会烦躁地把自己扔进沙发的普通女人。
比如,她会远远地朝他挥手。
那天下午,尤拉从对角巷采购回来,大包小包挂在胳膊上,远远地看见斯内普正站在自家门口翻信箱。她几乎是本能地把右手举过头顶,用力地摆了摆,嘴里还喊了一声:“斯内普先生——”
整条蜘蛛尾巷都听见了。
斯内普抬起头,黑眼睛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了她一眼。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没有点头,只是把信箱关上,转身进了屋。
但尤拉注意到,他进屋之后,门没有立刻关上。
它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窄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她加快脚步,气喘吁吁地跑过去,用肩膀顶开门,笑嘻嘻地钻了进去。“今天对角巷人好多啊,”她把购物袋往桌上一搁,一边揉着被袋子勒红的手指一边说,“丽痕书店在搞促销,我买了三本书才花了两个加隆,厉害吧?”
斯内普已经坐回了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手里重新拿起了那份报纸。他没有抬头,但翻报纸的动作明显放慢了。
尤拉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她把新买的食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牛肉、洋葱、几根胡萝卜、一小袋面粉。然后便在厨房忙碌起来,间或夹杂着自言自语。
“对了对了,我今天在书店看到一本特别有意思的书,讲魔法世界的食物史的,你知道最早的黄油啤酒是怎么发明的吗?”
斯内普翻过一页报纸,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低沉而简短:“不知道。”
“那我等会儿告诉你!”尤拉的语气雀跃得像只发现了坚果的松鼠。
斯内普并没有接茬。他只是继续看他的报纸,但尤拉注意到,他翻页的频率明显变慢了。同一页报纸,他看了至少五分钟。
有时候,她会在斯内普熬制魔药的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斯内普的工作间在地下室,石砌的墙壁,常年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草混合的气味:苦艾、缬草根,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略带甜腥的龙血味道。尤拉第一次下去的时候被冷得打了个哆嗦,第二次就自带了一条毯子,第三次直接把斯内普家玄关的备用披风顺了过来,裹得像一只黑色的粽子。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里说话。”斯内普盯着坩埚里正在变色的药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不说话。”尤拉信誓旦旦地保证。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先生,这个药水为什么是紫色的啊?”
斯内普的眉毛跳了一下。“……你不说话的那个承诺保质期未免也太短了。”
“我就是好奇嘛。”尤拉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坩埚里翻滚的紫色液体,“你看它冒泡泡了——先生它变成蓝色的了!”
“我看到了。”斯内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听天由命的无奈,“我的眼睛没有瞎。”
尤拉嘿嘿笑了两声,把毯子又往身上裹了裹,下巴搁在膝盖上,终于安静了。但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转,从坩埚到斯内普的手,从斯内普的手到架子上排列整齐的药瓶,从药瓶到墙上那幅歪歪扭扭的魔药配制图解。
斯内普搅拌坩埚的手顿了一下。
“说吧。”他头都没抬。
“说什么?”
“你想说的话。”
尤拉愣了一下,然后像打开了某种开关,话匣子哗啦一下全倒了:
“对角巷新开了一家书店你知道吗?就在弗洛林冷饮店旁边,门面很小但里面特别大,我怀疑他们用了无痕伸展咒。”
“我昨晚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梦到一个会飞的茶壶追着我跑,边飞边往我头上倒茶,吓死我了。”
斯内普沉默地搅动着坩埚。紫色的药水在玻璃棒下慢慢变成了一种淡青色,他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声“哼”很轻,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只是他的呼吸声。但尤拉听出来了。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斯内普用这种“哼”表达过无数种情绪:轻蔑、不屑、嘲讽、厌恶、警告。但像现在这样,一种近乎默许的、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哼”——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的。
他甚至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微微侧耳,生怕错过她说的某个傻乎乎的细节。
那个认知让他皱了很久的眉。
大概是某个傍晚,尤拉正眉飞色舞地讲她如何在对角巷和一只捣乱的嗅嗅斗智斗勇,她的讲述极其生动,夹杂着大量拟声词和夸张的手部动作,斯内普坐在旁边喝咖啡,面无表情地听着。
然后她说了一句:“然后那只嗅嗅就‘嗖’的一下钻进了我的袍子里,我当场就傻了,你猜它找到了什么?”
斯内普发现自己微微向旁边倾了半寸。
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的耳朵更靠近她的方向。-
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靠回了椅背。咖啡杯在唇边停了片刻,他垂下眼,掩住那一瞬间的窘迫。
好在尤拉没有注意到。她正比划着那只嗅嗅的大小,双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夸张的圆。“它居然从我袍子口袋里翻出了一枚古灵阁的金币!我都不知道那枚金币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你把它拿回来了吗?”斯内普问。
“拿回来了!不过我答应给嗅嗅一块巧克力作为交换。”尤拉笑得眼睛弯弯的,“它还挺好说话的,比某些人好说话多了。”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她捧着那杯东西,觉得今天的特别甜。
不,等一下——今天的好像不是热巧克力。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淡粉色的液体,上面飘着几朵细小的、用奶油拉出来的小花。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草莓味的,甜甜的,还有一种淡淡的奶香。
斯内普一直低着头看报纸,仿佛那杯草莓牛奶是自己长腿走到她面前的。
尤拉没有问。她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暖意像融化的糖浆一样,慢慢地、稳稳地流遍了全身。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蜘蛛尾巷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壁炉里的火跳了跳,映出两个人并排而坐的影子,烛火摇曳,谁都没有说话,却谁都没有觉得尴尬。
这样的日子,似乎可以一直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