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有时尤拉会叽叽喳喳地窝在斯内普旁边,说起对角巷新开的书店、邻居家那只总是翻墙的猫;有时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各干各的事情,他批改那些漏洞百出的论文,她翻着从丽痕书店淘来的旧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壁炉里的火是不是快灭了。这份寻常的平静几乎让斯内普忘记了尤拉身上那些不对劲地地方。
比如魔咒。
有一天上午,斯内普站在自家厨房的窗前喝咖啡,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然后落在了隔壁的后院里。尤拉正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握着那根黑刺李木魔杖,面前放着一块石头。她的姿势很标准,手腕放松,魔杖尖端微微上挑。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反复念着同一个咒语。
斯内普眯起眼睛,放下咖啡杯,安静地看着。
“障碍重重。”尤拉念了一遍,魔杖向前一指。石头纹丝不动。
她又念了一遍,这次更用力一些,像是要把石头“推”出去。魔杖尖端迸出几丝微弱的光,石头晃了一下,又落回原地。尤拉似乎低低地骂了一声。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斯内普的眉头越皱越紧。实际上,尤拉的发音相当标准,甚至连那种只有纯血巫师才会注意到的细微语调变化都掌握得很好。但她施咒的效果,却像一个刚拿到魔杖的十一岁孩子。
一个成年人,一个曾经的食死徒,不应该有这样的表现。
但真正让他发觉不寻常的却是接下来的事情。
那天傍晚,斯内普坐在餐桌旁批改论文,尤拉在旁边的沙发上窝着百无聊赖的扣着手指。斯内普批到一篇写得尤其糟糕的论文,忍不住用红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巨大的“P”,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羊皮纸戳穿。
他放下羽毛笔,捏了捏眉心,余光扫到窝在一旁发呆的尤拉,女人很放松的半躺在沙发上,腿搭在扶手上一晃一晃的。橘红色的夕阳透过半拉的窗帘缝隙洒落在女人微卷的发梢,很是温柔。
斯内普将目光收回来,垂眼盯着桌上那张批改了一半的论文,墨迹未干的“P”字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圈细小的毛边。他重新拿起羽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一阵子,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尤拉站了起来,像往常一样帮他把看完的书摞起来放回书架,走到书架前,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上,那本书被夹在两本厚册子之间,只露出窄窄的书脊。
她伸手把它抽出来,翻开扉页。
然后她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一问:“最近你还见过……莱姆斯·卢平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窒息。斯内普慢慢地抬起头,黑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平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尤拉。女人的后背有一瞬间的僵硬。斯内普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放松了。她翻了一页书,眼神落在书上:“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笑了笑,声音自然得不像是在掩饰什么,“是个挺有名的黑魔法防御术专家?”
斯内普没有回答。
他看着尤拉微微攥紧的指尖,她的目光没有看他,她在逃避自己,斯内普几乎是肯定的确定了答案,即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这么肯定。
他垂下眼,重新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不记得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改论文,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其实,这样的次数已经很多了,这个女人向来不擅长掩饰什么,每次露出马脚时,她要么愣住,要么飞快地转移话题。她的演技拙劣得让斯内普几乎想叹气。
他知道自己明明可以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他也可以毫不客气地把这个可疑地女人赶出去。
但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每次看到她心虚地缩脖子、咬着嘴唇试图转移话题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至少现在不想。
有时候,这种平淡的相处会让尤拉生出一丝错觉——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伏地魔没有复活,战争没有到来,而他们只是一对平凡普通的……夫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使劲摇着头甩掉了。斯内普怎么可能会喜欢自己?她有时会因为这个念头而感到一阵失落的钝痛,但大多数时候,她都乐观得近乎倔强:能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已经很好了。
只是偶尔,左臂上那块黑魔印记传来的滚烫,会毫不留情地撕碎这些平静的假象。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拿针尖一直细细地扎着你的皮肤,又像是有个人在拿火灼烧自己的皮肤。她低头看向左臂内侧——暗红色的痕迹,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点。
她飞快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尤拉还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是彻底与食死徒的身份决裂,还是以身入局,像斯内普一样做一个游走于刀尖之上的双面间谍?她的黑魔印记看起来似乎与众不同:不是传说中那种纯黑的,而是一种暗沉的红色,像是渗了一层锈。她不知道别人是否会注意到这一点,也不知道这个秘密还能藏多久。
实际上,尽管她已经万分小心,还是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察觉到了异常。
黑魔王在召唤食死徒时,用他的魔法感知扫过每一个印记,确认谁在场、谁缺席、谁在犹豫、谁在叛变。那是一次例行的、几乎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检查。
然后他的感知在一枚印记上停住了。
那枚印记传来的气息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忠诚,也没有大部分人传来的恐惧,而是一种……混乱。那气息转瞬即逝,像一滴墨水落入深水,瞬间被稀释无踪,但还是没能逃过伏地魔的感知。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才从记忆里找出那个每次都站在后面,不怎么起眼的女人。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仁深处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像蛇的信子在黑暗中闪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光滑的、没有温度的平静。
“西弗勒斯。”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低沉而滑腻,像是蛇鳞摩擦过石面,“奥利凡德最近……和你走得很近。”
这是一个确定的陈述句。
“她住在我的隔壁。”斯内普单膝跪地,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黑魔王您曾下令,让我监视一切可疑之人。她的行为模式、她施咒的表现……都充满了矛盾。我正在观察她,需要更多时间。”
伏地魔看了他很长时间。
在那漫长的几秒钟里,斯内普的呼吸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的眼睛没有闪躲,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如果伏地魔此刻用摄神取念刺入他的大脑,他会看到什么——一个忠诚的仆人,在执行任务。
因为他确实在执行任务。监视她,弄清她的底细,确认她对黑魔王是威胁还是棋子。
至于其他的,那些不该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比如尤拉叽叽喳喳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比如她安安静静窝在沙发上的样子——那些都被他锁在了大脑封闭术最深处的房间里。
伏地魔收回了目光。“继续盯着她。如果她不是我们的人——”
“我会处理。”斯内普说。
伏地魔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长袍在地上拖出一道暗色的弧线,蛇一样滑回了他的座位。
斯内普站起来,退后几步,然后幻影移形。
回到蜘蛛尾巷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斯内普没有开灯。他站在玄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慢慢地脱下那件沾了寒气的黑袍,挂在衣架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食物的香气——洋葱和牛肉,还有一点点焦糖的甜。是尤拉下午做的红酒炖牛肉,她走之前留了一份在灶台上,用保鲜咒封着。
他走到厨房,打开保鲜咒。
盘子还是温的。斯内普端着盘子在餐桌前坐下来。叉子碰到瓷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了很久。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叉子,闭上眼睛。大脑封闭术的屏障在他意识中缓缓升起,像一堵用最精密的手艺砌成的石墙。
然后他重新拿起叉子,把剩下的一半吃得干干净净。
之后他把盘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和那只边缘有裂纹的白色盘子并排摆在一起。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隔壁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上,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月光很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板上,像一条沉默的、不肯靠岸的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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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