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传唤
起初她走得很快，打算赶到猫头鹰棚屋，只是特意绕了远路。但一走过温室，她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湖面在淡淡的日光晕染下泛着银辉，水面时不时被水下游动的什么东西搅出细碎的涟漪。她一路走下去，经过海格的小屋，穿过禁林边缘的成排树木，走进那片草坪。一群三年级的学生正零零散散地嬉笑着横穿草坪。她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肢体本身自有其逻辑，几乎不需要她耗费心神，而在当下，这是她最省心的状态了。
先找哈利问问吧，她想。他已经至少在两场审判中出庭作证过了，肯定清楚这类流程的全貌：质询的先后顺序；庭审人员的提问方式与内容；除了一份书面陈述之外，她是否还需要提前准备其他材料。她要在正午前派猫头鹰送信给他，要是这只猫头鹰飞得够快，今晚能送到，明天一早就能收到回信。距离十七号还有一周时间，完全来得及。
罗恩的情况不一样。她猜想，罗恩会为他自己没有收到传票这件事松一口气，但他肯定想知道她被传唤了的消息。她也会给他写封信，不过或许不用今天写，明天也无妨，这事没那么紧急。
书面陈述得仔细斟酌：不光要理清事件的先后顺序，还要琢磨该怎么表述内容，哪些细节要写进去、哪些要略过。法庭要的是事实，而她向来擅长梳理事实。她会按照最具参考价值的精准顺序把事实一一列明，表述得条理清晰，态度从容镇定，问什么就答什么。
她的指尖下意识抚上了前臂上的那道伤疤。一只鸭子落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漾开的涟漪把平静的湖面搅出层层圈纹。赫敏静静望着它稳住身形浮定在水面上。她轻轻叹了口气，拎起身边的包，掸掉长袍上沾的草屑，转身朝着猫头鹰棚屋走去。
* * *
午饭后，麦格教授立刻派人把她叫了过去。
校长办公室完全就是赫敏一直想象中邓布利多会装饰的那种房间：圆形格局，陈设满满当当，摆满了用途没法一眼看穿的魔法物件。高耸的书架和摞得歪歪扭扭的书堆把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四壁上历任男女校长都在自己的肖像里浅眠。唯独斯内普的肖像完全醒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赫敏一步步走近。
“格兰杰小姐，”麦格教授站在办公桌后，飞快地翻着好几摞羊皮纸开口说道，“我得知你已经收到传唤通知了。”
“是的，教授，我收到了。”
麦格教授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偏了偏头，赫敏依言坐了下来。
“魔法部几天前就通知我，他们打算请你出庭作证，”麦格教授说着坐了下来，“鉴于你目前还是霍格沃茨的在校学生，严格来说你缺席课程需要获得正式许可。当然，这份许可已经批下来了。”
“谢谢您，教授。”
麦格教授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不过，”她接着说道，“你要清楚，这次出庭并不是强制要求。魔法部可以提出请求，但不管是霍格沃茨还是威森加摩，都不能在这件事上强迫你到场。”
赫敏沉默了好一会儿。透过高大的窗扇，她能听见远处魁地奇球场上传来的呼喊声。
“我明白了。”她终于开口说道。
“如果你不愿意，完全可以拒绝出庭。”
赫敏短暂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抬眼望向麦格教授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要拒绝作证。“我会去作证的。”
“很好。”麦格教授立刻伸手又取了一张羊皮纸，“你得在期末返程列车发车前提前离校。用飞路粉旅行是最省事的方式，你可以直接用这里的壁炉，我会安排人把你的行李箱单独送过去。”
“谢谢您，教授。”赫敏站起身。
“格兰杰小姐。”
她在椅子边停下脚步，麦格教授的目光锐利得像带着锋芒。
“表述务必精准，”她叮嘱道，“追求准确不等于心慈手软，别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赫敏和她对视了片刻：“我记住了，教授。”
有那么极短的一瞬间，麦格教授看上去似乎还想多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你可以走了。”
到晚餐的时候，纳威已经在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询问她是否还好——这种语气人们通常只会在心里笃定对方状态糟糕的时候才会用。当晚在走廊里，两个三年级学生慌慌张张给她让开了路，等她走过去之后又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
哈利的回信当天深夜就送到了，内容简短字迹潦草，像是他在一堆待办的事务里挤时间匆匆写就的。
“不会有事的。就是流程有点正式罢了。反正他们大多就是让你把已经写下来的内容再复述一遍。这周六咱们在霍格莫德见一面？我和罗恩这周末有空。——哈利”
赫敏小心翼翼把信折好，接下来好几天几乎都泡在图书馆里。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在躲事，而是在做准备。
平斯夫人满腹狐疑地盯着她：她占了图书馆靠里的一整张桌子，上面摊满了成卷的羊皮纸、法律典籍，还有好几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她周围的低年级学生正为剩下的几门考试焦头烂额地复习，对着论文小声讨论，时不时还会为妖精条约的内容或者错误的魔杖动作爆发出激烈的争执。
赫敏从梳理事实细节开始着手准备。
1998年3月30日下午，被包含芬里尔·格雷伯克在内的搜捕队抓获。被抓获前，哈利·波特中了蜇人咒。所有魔杖均被搜捕队没收，随后通过随从显形被押送至马尔福庄园。
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稳稳划过，沙沙作响。
当时身处马尔福庄园的人员：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卢修斯·马尔福、纳西莎·马尔福、德拉科·马尔福、小矮星彼得，以及数名身份不明的搜捕队员。因格兰芬多宝剑的相关事宜遭到审讯，遭受了酷刑折磨。
“遭受了酷刑折磨”是事实，但表述不够精准。她提笔把这行字划掉了。
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反复对我施用钻心咒，逼我交代关于那把宝剑的相关信息，之后又用刀在我的前臂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赫敏放下羽毛笔，双手捂住了脸。图书馆的另一头有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平斯夫人立刻发出嘘声示意大家保持安静。
她重新拿起了羽毛笔。
哈利中了蜇人咒之后样貌发生了改变，德拉科·马尔福被传唤前来辨认他的身份。德拉科·马尔福拒绝明确指认哈利·波特、罗纳德·韦斯莱，也不肯指认我本人。
她握笔的手速度稍稍慢了下来。
德拉科·马尔福在我被拘禁和审讯的全程都在场。
一滴墨汁在羽毛笔的笔尖聚成了小团。他没有出手阻止钻心咒的施用。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补充了一句：并未主动参与施虐。
这句话看起来单薄无力，远远不足以涵盖全部的复杂状况，但它完全符合事实。
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换一种叙事方式来描述这件事：贝拉特里克斯折磨我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同样是事实。或是用更温和的表述：他被自己的家人裹挟，深陷恐惧身不由己。这或许也说得通。她没有继续纠结，接着往下写了。
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试图施放阿瓦达索命咒时，他出手进行了干预——
她喉头一紧，强迫自己把视线定格在窗外的某一处景物上。
哪怕到了现在，那段记忆仍旧支离破碎：贝拉特里克斯高举魔杖的模样、刺眼的绿光、罗恩的脸，再往后的记忆就是她在黑刺李庄园醒过来，德拉科本人正用断断续续、语气生硬的碎片式表述，补全了她缺失的那段事件经过。赫敏重新低头看向羊皮纸。
德拉科·马尔福施放了一个恶咒，打断了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正在尝试施放的阿瓦达索命咒。
她把这句话读了两遍。表述完全精准，却也完全不足以承载全部的事实重量。
* * *
考试结束后的周六下午，三把扫帚酒吧里喧闹得不行，学生们把积攒了数周的压力全都在此刻释放出来。罗斯默塔女士在喧闹的人群里穿梭往来，脸上的神情像是早已和自己的人生选择全然和解，坦然接受了眼下的一切。他们在酒吧靠里的位置找到了一处卡座，罗恩仰头灌了一大口黄油啤酒，无比真诚地开口说道：“我每次来这儿都特别想念上学的时候，在公寓里根本不会有热饭自动出现在桌上。上个月我还不得不写信让妈妈教我洗衣咒。”
“你离校才九个月而已。”赫敏说。
“可不是嘛，”罗恩接话道，“才九个月，我就已经过得像没人管的野人了。”
哈利笑出了声，金妮嫌弃地揉了张餐巾纸朝他扔了过去。
有那么一阵子他们聊的全是些日常琐事：乔治重新开张了笑话商店，据所有人说生意好得离谱，其中一部分动力来自罗恩口中那种“疯魔到没边的较劲心态”。金妮去霍利黑德哈比队的试训结果很不错，她现在抱着谨慎乐观的态度，却不肯透露更多细节，生怕自己说漏嘴反而带来霉运，把好事搅黄了。几个人还聊到金斯莱能不能继续留任魔法部部长，哈利拒绝对此作出猜测，那副避而不谈的样子明摆着他知道些内情，只是不肯说出来而已。
没过多久，罗恩和赫敏悄悄离开了卡座。罗恩想去蜂蜜公爵糖果店逛一逛——嘴馋爱吃甜食本来就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老习惯之一。赫敏跟在他身旁，在初夏傍晚的微风里走着，多年相伴养成的默契让她整个人都松弛又自在。两人拐上主街的时候，罗恩牵住了她的手，漫不经心地晃了一下，随后就自然而然地融进了并肩散步的节奏里。
他给她买了一袋巧克力蛙，理由是赫敏连续复习了整整十二周，完全有资格吃点甜的犒劳自己。赫敏满心感激地接了过来，两人转身往三把扫帚酒吧走的时候，她还短暂地把头靠在了罗恩的肩膀上，很快又直起了身子。
他们慢悠悠地往回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回到卡座那边，哈利放下了手里的黄油啤酒。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听证会当天早上。”
哈利点了点头：“你想清楚到时候要说什么了吗？”
赫敏早有预感，他一定会用这样的方式开口提问——语气平静直接，完全不会假装这件事无关紧要，敷衍糊弄过去。
“想好了。”她答道。
哈利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我打算把所有发生过的实情都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他和她对视了片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站在赫敏身旁的罗恩不自在地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
哈利心不在焉地摩挲着黄油啤酒瓶上的标签，开口叮嘱道：“他们大多只想要直截了当的明确答复，要是觉得你在刻意回避什么问题，就会翻来覆去绕回同一个点追问。别被他们催着慌慌张张地仓促作答。”
赫敏点了点头。
“要是需要的话你可以带笔记进去，”哈利继续叮嘱道，“不过过一会儿他们大概率会让你把笔记收起来，具体得看主持问询的人是谁。”
“太棒了，这破事可真够绝的。”罗恩阴沉着脸低声嘟囔。
金妮隔着桌子伸过手，轻轻捏了捏赫敏的前臂给她打气。
“听证会不会耗上一整天的，”哈利说，“而且卢修斯和纳西莎的审判还没排上日程，你不会在那儿撞见他们的。”
有那么一会儿没人说话，随后罗恩眼睛还盯着桌面，突然开口问道：“你确定非要这么做不可？”
赫敏抬眼看向他。
“你懂我是什么意思。”他立刻补了一句。
她当然懂他的潜台词。“我确定。”她答道。
罗恩的下颌瞬间绷紧了：“他害你过了好几年水深火热的日子，我们所有人的日子都被他搅得一团糟，他当初可是打算亲手杀死邓布利多的，这可不是什么能随便翻篇的小事。”
“我心里清楚。”
“那你还——”
“所以我还是会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当年在马尔福庄园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这是两码事，罗恩。”
“这能是两码事吗？”
“本来就是两码事。”
“我只是觉得你得想清楚他到底站在哪边——”
“打住，别说了。”她打断了他。
罗恩猛地眨了眨眼，没料到她会直接出声制止。
“别跟我来这套，他在学校里做过的那些事我都亲眼见过，我当时就在场。”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我没要求你原谅他，我只是要在法庭上如实陈述我亲身经历的一切，这是他们传唤我来做的事。我不会因为你觉得他不配得到一份准确的事实陈述，就故意把证词说错。”
罗恩盯着桌面闷了半天，低声嘟囔了一句“行吧”，伸手又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
哈利和金妮都没插话，只有金妮的视线在赫敏和罗恩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留意着两人的情绪。
和近来很多次聚会的状态一样，话题就此转开了，大家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些太过沉重的事——这些心结太庞大，根本不可能在周六晚上喧闹拥挤的酒吧里彻底掰扯清楚。
* * *
那天夜里，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几乎空无一人。壁炉里的火焰已经烧得微弱，雨点轻轻敲打着玻璃窗。楼上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阵大笑，那笑声响得离谱，一听就知道此人多半不太清醒。
赫敏蜷坐在扶手椅里，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视线却直直落在壁炉的火苗上。她至少四十分钟都没翻过一页了。魔法部寄来的那封信折得整整齐齐，搁在她身旁的扶手上。她已经两次把信夹进书里，转头又忍不住拿了出来。
德拉科·卢修斯·马尔福的庭审通知。她上一次见到他，是在霍格沃茨大礼堂里，他和父母坐在一起。两人的视线只短暂相撞了一瞬，就有人喊起了她的名字，那点转瞬即逝的对视，随即就被吞噬整座城堡的巨大混乱一同吞没。她没看见他离开的样子，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之后好几个月里，她花了大量时间反复回想他那晚的种种举动，纠结自己到底该不该主动联系他。
哪怕到了现在，霍格沃茨大战的记忆仍旧是支离破碎的碎片：轰鸣的噪音、漫天的硝烟、碎裂的石块。还有所有事件发生得太快，快到根本来不及跟上思绪的失重感。她想起了有求必应屋。从一开始，克拉布才是那个真正危险的人——哪怕当时身处混乱之中，赫敏也立刻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带着恶意的亢奋，那种不管不顾的莽撞疯狂。而德拉科一直在大喊着让他停下来。
她短暂地闭上了双眼。
克拉布扯着嗓子大喊：“就是那个泥巴种！”刺眼的绿光顺着堆满密藏杂物的过道直窜过来。
她当时为了躲开恶咒踉跄着往后退，一只脚绊在了地板上某件被碰翻的物件上，紧接着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她套头衫的后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勒得她喘不过气，猛地把她往侧边拽了过去。
阿瓦达索命咒只差几英寸就击中了她。
咒语最终打在了她身后的高柜上，整扇木柜瞬间炸开，碎木片四下飞溅。
德拉科另一只手朝克拉布施咒的时候，手还没松开攥着她的力道。此刻这段记忆无比清晰地浮了上来：咒语炸开的脆响，德拉科扯着嗓子喊让她快跑、赶紧逃出去。哈利当时亲眼看见了这一幕，但后续的混乱里，所有人都只能优先处理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根本腾不出多余的精力顾及旁的细节。再后来，这段插曲就彻底被接踵而至的种种变故吞没了：克拉布死在了自己放出的厉火里，德拉科和哈利一同骑在扫帚上飞在烈焰上方——毕竟当时是哈利折返回去救了他。
“你这书好久没翻页了，压根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吧。”金妮说着一屁股坐进对面的扶手椅，把一只脚蜷到了身子底下，“你没事吧？”
“嗯。”
金妮就安安静静等着她往下说。赫敏最烦别人来这一套了，可偏偏这招好用得离谱。
僵持了一小会儿，赫敏用一根手指夹着书页合上书，改口道：“我没事。我就是不想聊听证会的事。”
“我又没问听证会。”金妮轻轻耸了耸肩，“我是问你，真要去那儿的话，状态能不能扛得住。这完全是两码事。”
赫敏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魔法部的流程是一回事：法庭质询、当庭作证、提交书面证词，这些事她完全能应付得来。可黑刺李庄园的经历不一样。她要把黑刺李庄园那段藏在心底私密角落的过往，完完整整摊在陌生人面前，变成公开的、永远留痕的记录。
“我也说不好。”她小声承认道，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前臂上的旧疤。金妮的视线飞快往那道疤上扫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我完全不知道，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段事大声说出来，会是什么滋味。”
金妮点了点头：“你从来没跟我讲过，在那栋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黑刺李庄园。”赫敏纠正她。
“在黑刺李庄园。”金妮顺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接下来好一阵子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敲着玻璃窗。
“那段经历糟糕吗？”金妮终于开口问道。
赫敏抬眼看向她，轻声答道：“不，恰恰是这点才最麻烦。”
她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这句话一旦被大声说出口，就显得分量重得离谱。金妮全程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于是赫敏把事情讲给了她听。没说全部，远远没到和盘托出的程度，但已经把足够多的关键细节摊开了。那栋冰窖似的房子，壁炉里燃着的冰冷火苗，还有他们共处的那几周里，两个人慢慢摸索着在同一屋檐下相安无事的共处。德文郡的经历，还有他们在那里撞见的种种变故。卢修斯突然登门，德拉科当时挺身而出做的事。花园里的对峙，还有他母亲那根魔杖的秘密。藏书室里的交谈。霍格莫德上方的山脊，那道擦着她肩头掠过去、把漫天黑暗硬生生驱散的银色守护神。
她没告诉金妮那道银色光影是苍鹭——那感觉像是完完全全只属于德拉科一个人的私密秘密，旁人不该触碰。
等她终于停下话音的时候，公共休息室里就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金妮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打算当着整个威森加摩的面，把这些事原原本本讲给那群自以为早就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听？”
“嗯，我想是这样的。”
“光听着就够糟心的。”
赫敏没忍住短促地笑出了声：“是啊，我估摸着到时候大概率确实会很难熬。”
金妮浅浅弯了弯嘴角：“但你还是会认认真真把这件事做到位的，对吧。”
“你这话讲得，怎么听着像是在说我这是性格缺陷似的。”
“害，”金妮的笑意更深了，“它完全可以既是优点又是糟心的点啊，两码事不冲突。”
* * *
6月17日这天，她醒得格外早，阳光正顺着窗帘的缝隙钻进来。
她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妥当，立在床脚边。前一天夜里她就收拾完了，焦虑的时候她向来会用这种一丝不苟的细致劲儿处理事情：巫袍叠得棱角分明，书本按尺寸大小码得整整齐齐，随身包的物件清点了两遍还不放心，又核对了第三遍才踏实。前一晚她亲手熨平的出庭巫袍摊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款式是素净的纯黑色，袖口和领口只缝了一圈极细的暗红色滚边。
她仔仔细细换好衣服，用几枚发夹把头发挽了起来，对着五斗橱上方的小镜子扫了一眼确认仪容，没等自己忍不住开始反复揪着细节调整妆容发型，就干脆移开了视线。
楼下的大礼堂里，清晨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格倾泻而下，把格兰芬多长桌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绝大多数学生还在睡梦中，没了人声喧闹的礼堂显得格外空旷敞亮。赫敏勉强啃完半片吐司，灌了好几口茶，手里攥着《预言家日报》，同一段文字翻来覆去读了至少三遍，愣是没看进一个字。最后金妮终于出现了，头发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一言不发就滑到了她对面的长凳上——赫敏心里正乱着，这份体贴的沉默让她松了口气。
七点半的时候，她扫了眼时间，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我该走了。”
金妮立刻隔着桌子伸过手，用力攥紧了她的手。“等你回来，咱们家里见。”
赫敏点了点头，拎起包走出了大礼堂。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周遭的一切看起来都再平常不过，可赫敏猝不及防地发现，这份寻常反倒让她难以承受。
没等这份心绪捆住自己，她就转过身，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她下意识选了那条更远的路：经过二楼那幅总让她觉得神情带着点莫名指责意味的挂毯，走过魔咒课走廊时脚步稍稍放缓，指尖轻轻擦过凉丝丝的石墙，再经过这时候还紧闭着的图书馆大门。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了——这辈子她待在这间图书馆里的时间，几乎比待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的时间都要多。
她踏上通往麦格教授办公室的活动楼梯时，强行把思绪拽回了现实层面：庭审的流程顺序；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所有要陈述的事实都得理得清清楚楚，半分混乱都不能有。她硬生生把德拉科的脸从脑海里压了下去。
对着口令“安德拉斯”，石像鬼立刻往旁边跳开让出了路，她顺着螺旋楼梯往上走。麦格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后，看见赫敏进来立刻起身。她身后墙上挂着的邓布利多肖像此刻看起来又像是睡着了，不过赫敏从来没完全信过他这副装出来的模样。
（译者注：这里麦格教授办公室的口令“Andraste”，源自凯尔特神话，原型是古不列颠爱西尼部落的传奇女王布狄卡的女儿，在凯尔特本土语言体系中寓意“所向披靡的征服者”。非常贴合麦格教授本人出身苏格兰凯尔特文化背景，以及性格刚正威严的人物设定，也暗合她当年在霍格沃茨大战中带领师生反抗伏地魔统治的“征服者”特质。）
“格兰杰小姐。”
“教授。”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应道。
让赫敏意外的是，麦格教授没有待在办公桌后面，反而绕了过来。“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麦格教授点了点头，递给她一小罐飞路粉。赫敏往壁炉走的时候，麦格教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答问题的时候不用急，慢慢来。”她顿了顿，短暂犹豫后又补了一句，“今年你帮忙完成的城堡修缮工作效果特别好，东边走廊有几段现在结实得远超战前水准。我听人说从工程学角度讲，这反倒给后续的常规修复添了不少麻烦，但不得不说做得实在太出色了。”
赫敏没忍住笑出了声，麦格教授的嘴角也极轻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个极淡的笑意。
“你今年在这里做的所有工作都非常出色。”她放轻了声音补充道，“别忘了这件事。”
有那么一瞬间赫敏喉咙发紧，差点说不出完整的话：“谢谢您，教授。”
麦格教授干脆利落地短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一桩早就敲定妥当的事：“那出发吧。”
赫敏踏进壁炉，壁炉太久没被使用，积下的灰和煤渣被她的鞋尖带起，在脚边轻轻打旋。她清晰地报出地址：“魔法部”，随即把飞路粉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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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