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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第三章:第十审判室

她跨出壁炉,眼前是一片忙乱的景象,有那么片刻她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魔法部大厅的全貌在眼前慢慢清晰起来。各部官员脚步匆匆往各个方向赶,施了悬浮咒的文件齐整整飘在他们肩高的位置,那些赶着去处理要紧事的人,巫袍下摆在身后猎猎翻飞。壁炉旁最近的那面墙上,一排通知在往来访客带起的穿堂风里晃得直飘。她扫到其中一张通知的标题是《麻瓜出身者登记记录修复:相关人员最新指引》。

这里比她记忆里要冷,或许上次来这儿的时候,她裹着保暖咒才没察觉。

哈利早就等在那儿了,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盯着传送壁炉的方向,几乎是立刻就看见了她。

“状态还行?”他开口问。

“嗯,”她答,“你呢?”

“我也没问题。”

两人并肩顺着指示牌往电梯走,往下走的一路上没怎么多说话。赫敏觉得这种沉默反倒透着股默契的暖意——彼此都清楚说再多宽慰的话也没什么实际用处,根本没必要刻意找话打破安静。

第十号审判室在魔法部最深处的第十层,顺着一条往下延伸的通道走到底就是。这里的墙面不再是大厅里的大理石,换成了粗石材质,每往下走一步,天花板就仿佛压得更低一分。通道尽头的门是熏黑的橡木做的,箍着铁条,年代久远,沉得纹丝不动。

门外的走廊墙边摆着一长排椅子,已经坐了寥寥几个男巫女巫,大家刻意拉开了距离,就像所有各自赶来、没理由搭话的陌生人那样。赫敏一个都不认识,可她还是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完全是不受控的本能反应。

门口站着个拿写字板的女巫,干脆利落地核对了他们的名字,指了指长排椅子靠末尾的两个位置,没再多说一个字就走回了自己的岗位。

他们到了大概四十分钟后,哈利先被点到了名字。他站起身整理了下仪容,回头看向赫敏,给了她一个浅淡的安抚笑容,转身就走进了审判室大门,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赫敏等着。书面证词就在她包里,她已经翻了太多遍,随便从哪一段开始都能倒背如流。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清楚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这份沉甸甸的准备像一块她揣在胸口整整一周的石头。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自己的批注,她翻到上次读到的位置。

结果她发现自己又在把同一段文字翻来覆去地读,第五次读得卡壳的时候,她不再假装能看得进,直接合上书。

那扇门很久都没再打开。等它终于开启时,另一名巫师被传唤入内——那是个下颌紧绷的中年男人,路过她身边时朝她短促地点了点头,赫敏也颔首回礼。之后又有另一名女巫抱着一摞封好的文件来去匆匆。门口拿写字板的女巫先是被另一名办事员替换,没过多久又换了新人值守。

赫敏端坐着,双手放在膝头,把书搁在身侧,静静望着对面石墙上稳稳燃着的火把。她有条不紊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待会儿要当庭陈述的证词,也捋清了那些绝不能对外人说的隐秘过往。她想起了那间藏书室,想起了最初几周里壁炉里冰冷的火苗,也想起了后来日子里慢慢滋生的、暖意渐浓的点滴。

三点十分的时候,终于轮到了她。门向内敞开,办事员低头扫了眼手里的写字板,念出了她的名字。

“格兰杰小姐。”

赫敏站起身,拎起包把那本写满批注的书塞了进去。

通往第十号审判室的下行通道坡度很陡,石墙从四面紧紧围拢过来。她一步步往下走时,威森加摩的阶梯式旁听席在她身后向上蜿蜒抬升。等她走到证人席站定,清晰地生出一种正身处某个极深的坑底的错觉。这里的光线格外诡异,平白铺开却找不到光源,是那种能把所有细节照得一清二楚,却半分暖意都没有的冷光。

审判室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人。那把椅子尺寸普通,样式也朴素,德拉科正坐在上面,双手搭在扶手上,锁链松松垮垮垂在他身侧。他穿了一身素净的黑巫袍,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赫敏沿着台阶往下走时他没看她,等她在证人席站定后他也没有转头望过来,视线始终定定落在威森加摩成员头顶上方的某个虚空位置。

赫敏把双手放在膝头,抬眼望向上方。

首席巫师奥格登正打量着她,那副神态像是已经在这间屋子里熬了好几个钟头,估摸着接下来还得再耗上大半天。他身侧的威森加摩议员们坐满了层层抬升的旁听席,人人都穿着绣银纹的梅紫色巫袍,神情各异,有的全神贯注,有的明摆着已经熬得疲惫不堪。一名办事员坐在侧边,速记羽毛笔正飞快地在他面前的羊皮纸上划来划去。威森加摩席位下方的长桌后坐着控方人员:一位来自战后司法复核办公室、长着一张瘦长脸的女巫克劳赫斯特,还有一个赫敏完全不认识的年轻巫师,从她进门起就没抬过头,一直盯着面前的羊皮纸。

“格兰杰小姐。”奥格登的声音不用费力就能传遍整个审判室,“传唤你来,是为了在德拉科·卢修斯·马尔福一案中出庭作证。你清楚威森加摩要求你根据自身所知与记忆,如实陈述全部事实,不得隐瞒吗?”

“我清楚。”

“你可以从1998年3月30日发生的事件开始陈述。”

赫敏十指交握,深吸了一口气。

“1998年3月30日下午,”她开口道,“我和哈利·波特、罗恩·韦斯莱躲在林子里避难时,被芬里尔·格雷伯克带领的一伙搜捕队抓获了。我们的魔杖被收缴,随后被人用随行幻影移形带到了马尔福庄园。”

她始终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可随着她的讲述,审判室里的寂静仿佛在一点点沉得更重。

“抵达庄园后,我们被带进了会客厅。在场的有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还有卢修斯·马尔福、纳西莎·马尔福和德拉科·马尔福。他们几人商量了一阵,考虑要不要召唤伏地魔过来。贝拉特里克斯认为我们手里藏着格兰芬多宝剑,就此事对我们进行了盘问。”她顿了顿,“那段时间里,贝拉特里克斯反复对我施钻心咒,还用小刀割伤了我的前臂。”

她没有去看自己手臂上的伤疤。战后这几个月里,她早就习惯了不在公共场合刻意去看这道疤。

“德拉科·马尔福全程在场。他没有参与施虐,也没有上前阻止贝拉特里克斯对我施钻心咒。”

她看着这句话落到威森加摩议员们耳中,被他们各自消化。这陈述完全属实,却又没有道出全部真相——但眼下庭审还没问到那些隐秘的部分,她没必要主动和盘托出。

“我们被抓之前,哈利中了蛰人咒,脸肿得变了形。他们把德拉科带进来,让他辨认哈利的身份,他说自己没法确定。”赫敏目光平稳地直视前方,“哪怕我们三个和他同校整整六年,彼此熟得不能再熟,他也同样不肯明确指认我和罗恩的身份。”

奥格登在笔录上记了一笔,好几个议员也跟着动笔记录。

“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当时抬手要对我施杀戮咒,德拉科·马尔福立刻甩出了一道恶咒,直接打乱了她施咒的魔杖手臂。杀戮咒虽然还是射了出来,却完全没有命中我。”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没过多久我就失去了意识,之后被人带出了马尔福庄园。我能活到现在,全靠他那一下干扰。”

奥格登抬眼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德拉科·马尔福当时是刻意出手干预,阻止了你被杀?”

“我陈述的事实是,他在贝拉特里克斯念出咒语的瞬间甩出恶咒,干扰了她的施法动作,才让杀戮咒失控打偏了。”赫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要是他当时没出手,我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出庭作证。”

控方的克劳赫斯特这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动作沉稳精准,看得出来在这类审判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格兰杰小姐,你刚才向威森加摩陈述,马尔福庄园的事件结束后,你被人带离了那处宅邸,对吗?”

“没错。”

“带你走的人是谁?”

“德拉科·马尔福。”

“你被带离庄园的时候处于昏迷状态?”

“是的,我当时失去了意识。”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亲眼目睹、直接知晓自己是如何被带离庄园,以及对方这么做的具体原因?”

“我苏醒后听德拉科·马尔福亲口陈述了全过程,结合所有能互相印证的客观细节,我完全没有理由怀疑他说的是假话。”

克劳赫斯特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那你当时被带去了哪里?”

“一座施了赤胆忠心咒的宅邸,位于西部群岛一带,我不清楚它的精确位置。”

“你在完全昏迷、毫不知情也没有给出同意的情况下,被带到了一处你完全陌生的未知宅邸?”

赫敏直直迎上她的视线:“我被带去那里,是因为留在原地的唯一下场,就是横死在马尔福庄园的会客厅地板上。”

旁听席的上层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可克劳赫斯特连半点反应都没有:“你在那处宅邸待了多久?”

“大概四周。”

“四周。”她刻意把这个数字拖了一拍,让全场都消化了几秒,“在这四周里,你拿回自己的魔杖了吗?”

“没有。我的魔杖早在被搜捕队抓获的时候就被收缴了。”

“你当时有没有任何可以独立出行的魔法手段,或是麻瓜交通工具?”

“没有。”

“有没有任何能联系外界的方式?”

“没有。”

“有没有任何能凭自己的意愿主动离开那处宅邸的办法?”

赫敏用沉稳克制的语调给出了回答:“没有魔杖,再加上我刚被钻心咒折磨完还没完全恢复,根本没法幻影移形。而且宅邸的赤胆忠心咒保护范围只到边界线,出了保护圈就是西部群岛的荒郊野外,附近既没有麻瓜的基础设施,也找不到任何魔法交通工具。”

“所以你的答案是‘没有’,对吗?”

“我的答案是,你这个问题完全歪曲了当时的实际处境。”

克劳赫斯特极轻地偏了偏头:“是吗?格兰杰小姐,我要的是精准陈述。你描述的情况是:你在完全不知情、未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被带到偏远地点,被滞留在那里整整四周,既没法离开也没法联系任何人。我这么总结事件经过,准确吗?”

“你总结的客观事实本身没有错,”赫敏说,“但你对这些事实背后的性质定性,完全是错的。”

“那你说说,这些事实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活了下来。”她顿了顿,“意味着德拉科·马尔福当时做出了一个选择,把自己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只为了保住我的命。意味着他当时和我一样被困在那栋房子里,而他要承担的风险比我还要致命得多。”

克劳赫斯特完全没接她的话茬,直接往下推进流程:“格兰杰小姐,你和被告德拉科·马尔福是同期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上学的学生,对吗?”

“是的。我们同年级整整六年。”

“你们是朋友吗?”这个词问得有些突兀。赫敏花了它值得的、刚刚好的时间去思考。

“不是。”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不是朋友,”她说,“我们之间有过一段很糟糕的过往。那六年里他对我说过的一些话,我至今没忘,也无意轻描淡写。”她的目光迎上奥格登,“正是因为有那段过往,我才更清楚他后来做的那些选择意味着什么。站在他的立场,顺着那段过往的惯性,他当时什么都不做反而要轻松得多。”

威森加摩里一位上了年纪的议员往前倾了倾身,他戴的眼镜厚得能把眼睛放大好几倍。“格兰杰小姐,你是在暗示,被告此前对你的行为,反而成了对他有利的证据?”

“我的意思是,”她谨慎地措辞,“他此前的行为确立了一道基准线,有了这个基准,他后来的行为才显得更有衡量价值。是的。”

克劳赫斯特流畅地接回了话头:“格兰杰小姐,在你滞留那处宅邸期间,德拉科·马尔福有没有威胁过你?”

“没有。”

“他有没有在任何与伏地魔或其党羽的联络中,试图把你当作筹码或谈判条件?”

“没有。我们根本没和伏地魔或他的党羽联络过。这恰恰是问题的关键。”

“他有没有试图对你造成任何身体上的伤害?”

“没有。”

“他有没有限制你在宅邸内的行动自由?”

“他建议我不要独自走出边界门,理由是魔法安全。我刚才说了,赤胆忠心咒的保护范围只到边界线。出了边界,任何搜查那片区域的人都能看见我们。”她朝德拉科的方向瞥了一眼,“我认为这是很合理的建议。”

“他‘建议’你,”克劳赫斯特重复道,语气平板得刻意,“他没有‘阻止’你。”

“没有。”

“那在宅邸内部呢?”

“我可以自由走动。”

克劳赫斯特记了一笔。“格兰杰小姐,你能描述一下你在那处宅邸居住期间的大致条件吗?”

赫敏想起了壁炉里冰冷的火苗,想起了那些面包;想起了摔上的门;想起了和这个她讨厌了六年的人,在狭小空间里共处数周后,那份缓慢而不情愿的冰释。她想起了早春的花园,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还有远处下方隐约的海浪声。

“很基本,”她说,“那房子空置了一段时间。一开始很冷。食物有限,只有罐头和面包。他负责做饭。”她顿了顿,意识到这话在这间审判室里听起来有多家常,“他确保我有恢复所需的东西,那段时间里,我也开始为重新和哈利·波特、罗恩·韦斯莱汇合做准备。”

“他为你做饭。”

“我们一起做饭。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保持语调中立,“这是很实际的安排。”

“关于你的恢复,你提到了钻心咒的影响。他提供过医疗帮助吗?”

“他懂一些治疗魔法。我包里一直带着白鲜香精和其他基本用品,大部分时候我自己处理。”

“他有没有离开过那处宅邸再回来?”

“有一次。在我们刚到那儿不久,应我的要求,他试图带我去一个可能联系上朋友的地方。”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们在那个地方遇到了食死徒。他立刻把我带回了宅邸。”

“他把你‘带回来’了,”克劳赫斯特说,“而不是把你‘交给’那些食死徒——尽管他自己也是一名注册在案的食死徒——”

“他把我带回来了,”赫敏说,“是的。他本可以把我交给他们。但他没有。”

“根据你的判断,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赫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因为那不是他决定要做的事。”

克劳赫斯特调整了一下羊皮纸。“格兰杰小姐,你刚才用‘同样被困’来形容德拉科·马尔福在那处宅邸的处境。能详细说明一下吗?”

“他把我从马尔福庄园带走的举动,实际上等于背叛了伏地魔的核心圈子。他没法再回庄园,否则会面临严重后果。他待在那栋房子里,是因为他无处可去。”

“在这期间,他没有试图联系伏地魔,或是挽回自己在伏地魔那里的地位?”

“没有。这段时间里黑魔标记给他带来了剧烈的疼痛,我亲眼见过。他没有因此采取任何行动。”

短暂的沉默。那位戴厚眼镜的议员再次倾身向前:“格兰杰小姐,你说你目睹了黑魔标记给他带来疼痛。你描述的是在这段时期里,你和被告有相当程度的近距离接触。”

“在一栋与世隔绝的房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待了四周,”她说,“是的。我们离得很近。”

“那么这种接触的性质——”

“如果威森加摩有具体问题,”赫敏说,“我很乐意描述具体事件。”

奥格登做了个轻微的手势。克劳赫斯特继续:“格兰杰小姐,你提到在宅邸期间,你一直在为重新与哈利·波特和罗恩·韦斯莱汇合做准备。你能告诉威森加摩,德拉科·马尔福在这段时期的表现吗?”

“他协助了我。那处宅邸有个藏书丰富的图书室,他允许我使用。他帮我一起做研究。”她仔细斟酌着接下来的词句,“在如何找到我朋友这个问题上,从实际层面来说,他是和我一起工作的。”

“他帮你逃跑。”克劳赫斯特说。

“他帮我回到了需要我的人身边。”她吸了口气,“这有区别。”

“格兰杰小姐。”这次是威森加摩的另一位成员,一位肩膀宽阔、一直在做笔记的女巫。“你在书面证词中提到,德拉科·马尔福在5月1日晚上,在霍格莫德附近召唤出了一个实体守护神。是这样吗?”

“是的。我们一起去霍格莫德,为了让我能尝试联系哈利·波特和罗恩·韦斯莱。当我们遭到摄魂怪袭击时,他召唤了守护神,击退了它们,让我得以安全脱身。”

女巫的眉毛微微扬起:“一个实体守护神。”

“是的。”

“普遍认为,”女巫说,“长期效忠伏地魔会让人极难召唤出守护神咒。这个咒语需要一种……情感资源,而接近伏地魔往往会侵蚀这种资源。”

“这也是我的理解,”赫敏说。

“你能解释被告是如何做到的吗?”

她感觉到整个审判室都在等待。“我教他的,”她说,“在宅邸期间,我和他一起练习了这个咒语。他之前尝试过,但没成功。”她在膝上握紧了双手,“他在霍格莫德上方的山脊上召唤出来了。是实体的,而且很有效。”

审判室里一片寂静。“它是什么形态?”女巫问。

赫敏迎上她的目光。

“我认为形态与本次庭审无关。”

奥格登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德拉科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决定不追问。“很好。格兰杰小姐,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愿意的话。”他放下羽毛笔,隔着眼镜注视着她。

“根据你的判断——你亲历了3月30日的马尔福庄园事件,与被告在那处宅邸近距离共处数周,并在5月1日出现在霍格莫德——你会将德拉科·马尔福描述为一个对你构成威胁的人吗?”

“不会,”她停顿片刻后说,“我会将他描述为一个——一个付出了巨大个人代价,且没有任何结果保证,却做出了一系列选择,让我活了下来,并最终让我回到了我需要到达的人身边的人。”她吞咽了一下,“我看到了他做出了不同于人们对他预期的选择,”她说,“这就是我能作证的部分。”

奥格登凝视了她片刻。“谢谢你,格兰杰小姐。你可以退席了。”

办事员重新出现在她身侧。“格兰杰小姐,你可以离开审判室,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到旁听席就座,等待裁决。”赫敏抬眼看向环绕高墙的阶梯式座位,它与威森加摩的席位之间隔着一道低矮的石栏。哈利已经在那儿了。她知道他会留下,当她找到他时,他微微抬了抬手。旁听席上大概还有十几个人。

她的目光顺着那一排座位扫过去。

纳西莎·马尔福独自坐在离尽头三个座位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依旧是赫敏记忆里在黑刺李庄园时那种纹丝不动的沉静。她没有看向赫敏,双眼死死盯着场地中央的那把椅子,盯着坐在上面的自己的儿子。

赫敏走到哈利身边的空位坐下。

哈利探过手握住了她的手,等赫敏转头看他时,他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随即又把视线落回下方的审判室地板上。

赫敏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片刻。

他全都听见了。

他刚才就坐在这个旁听席里,听完了她讲述自己那四周的经历。那些事她从来没有完完整整跟他说过,现在他知道了,虽说不是全部细节,但也足够了,足够让他得出那些她从未允许他擅自下的结论。

哈利从来不会问没必要的问题,赫敏一直为此心怀感激,可如今她也隐隐察觉到——连她自己都没法完全说清这种感觉——他的沉默并不等同于毫不知情。

她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开口问。而哈利也一如往常,什么都没主动提。

他们没有问到有求必应屋的事。赫敏本来预料会有,还仔仔细细做好了应对准备,清清楚楚想好了哪些话该说,哪些话绝不能提。可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出现。哈利比她早好几个小时就待在审判室里了,她之后得找机会问问他,他都跟魔法部的人说了些什么。

威森加摩已经开始审议了。速记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不停书写。场地中央的德拉科安安静静坐在那把挂着松垮锁链的椅子里,视线始终定格在威森加摩成员头顶上方的某个点——赫敏刚进来时他就盯着那里,直到现在都没有移开过。

他一次也没有看向她。

赫敏好几次试着和他对上视线,她特意把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给他留出回应的机会,可每一次他都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只盯着上方的墙面,完全不肯看她。大概在他们问到德文郡相关的问题时,赫敏就放弃尝试了。她觉得这种回避本身就是答案,尽管她其实也说不准,这个答案对应的到底是什么问题。

审议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小时。

奥格登整理好面前的羊皮纸,抬眼望向整个议事厅。

“关于德拉科·卢修斯·马尔福一案:针对‘主动以食死徒身份为伏地魔提供实质性作战服务’的指控,威森加摩以31票反对、19票反对的赞成,裁定被告无罪。”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德拉科依旧纹丝不动。

“针对‘密谋对麻瓜出身的巫师实施暴力行为’的指控,威森加摩以34票反对、16票赞成的结果,裁定被告无罪。”

赫敏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的双手依旧像她刚进来时那样搭在椅子扶手上,下颌绷得紧紧的。

“针对‘主动参与酷刑折磨或非法拘禁他人’的指控,威森加摩以29票反对、21票赞同的结果,裁定被告无罪。”

她转头瞥向纳西莎。这位年长的女士几乎全程没动过,此刻却抬起右手按在了喉咙底部,指尖轻轻抵着锁骨,目光死死锁在儿子身上,那股强烈的情绪再也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克制。这是整间屋子里唯一卸下所有伪装的瞬间。

“针对‘主动招募或协助他人为伏地魔效力’的指控,威森加摩以38票反对、12票赞同的结果,裁定被告无罪。”

又一阵议论声响起,这次比刚才稍响。旁听席上有人挪动了身子。

德拉科依旧一动不动。

奥格登没等议论平息就继续往下宣读:“针对‘非法胁迫行为的在场见证及实质协助’的较轻指控,威森加摩以40票赞同、10票反对的结果,裁定被告有罪。威森加摩已充分考量本次庭审中提交并质证的所有从轻证据。”

赫敏握着哈利的手微微收紧。

“针对‘未向魔法部调查部门上报重大相关信息’的较轻指控,威森加摩以43票赞成、7票反对的结果,裁定被告有罪。”

奥格登放下羊皮纸,抬眼越过镜架看向场地中央的被告席。

“德拉科·卢修斯·马尔福,结合本庭的裁决结果,同时考量证据中呈现的所有从轻情节,威森加摩决定不对你判处监禁刑罚,现附加以下监管条件:由魔法法律执行司对你执行为期两年的缓刑监管;你需按要求全力配合本部门后续开展的所有战后调查工作;缓刑期间你的魔杖需进行登记备案,且每季度需提交一次合规情况报告。”他顿了顿,“你是否理解并接受以上条款?”

“是的。”德拉科的声音平稳无波。这是赫敏时隔一年多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

首席巫师宣布退庭。众人纷纷起身,一叠叠羊皮纸自动收拢,动作利落高效,速记羽毛笔也收回了笔尖。威森加摩的议员们成群结队从阶梯席位上走下来,长袍窸窣作响。赫敏周围的旁听席也开始散场,整间审判室渐渐恢复了日常的喧闹,和普通公共场所散场时的声响别无二致。

她最后又望了一眼场地中央。

此刻他正盯着地板,双手还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的辩护律师正凑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他点了一下头,视线始终没落在律师身上。审判室另一头的纳西莎已经站了起来,她脊背挺得笔直,望着自己的儿子,脸上重新覆上了那层刻意维持的镇定面具,只有眼周的些许痕迹,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赫敏回过神时,发现哈利已经站在她身边,耐心地等着,完全没有催促她。

“我在大厅找你汇合。”她说。

哈利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好。”

她慢慢走下楼梯,来到第十审判室外的走廊里。大部分旁听者早就穿过走廊,散进了魔法部更开阔的公共区域。这里的石质地板传声方式格外古怪:脚步声总是先于人本身出现,远远飘过来。

赫敏站在门边的一侧等着。

最先走出来的是成对的魔法部职员,他们压低声音交谈着,接着是穿着梅紫色长袍的威森加摩议员,三五成群地朝电梯方向走。克劳赫斯特从她身边经过,完全没看她一眼,身后跟着公诉席上那个年轻巫师,还在低头盯着手里的卷轴。

审判室里的人快要走光了。

他和辩护律师一起走出门口,头微微低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在火把的光线下,他看起来……赫敏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和她预想的模样不太一样,可她自己也说不准原本到底期待看到什么。他还是一贯那副处处设防的姿态,可肩膀的线条却和从前不一样了。辩护律师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德拉科。”赫敏开口喊他。

他极轻地偏了偏头,只是最浅淡的示意,表明自己听见了,脚步却没停,继续往前走。

“德拉科。”

她往前跨了一步,试图从两个迎面走来的职员身边绕过去。

“等等——”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为了躲开一个飘着一摞文件的人慢了半步,等她终于绕开那些文件时,他已经走出好几步远了,步子走得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节奏。

“德拉科——”

他转过了走廊尽头的拐角。片刻后赫敏追到拐角处,停住了脚步。

拐角那头的通道空无一人。远处立着一排电梯,其中一部电梯的格栅门刚刚合上,上方的指示箭头正晃悠悠地向上亮起。

赫敏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火把的火焰稳稳地燃着。远处某个地方,魔法部日常的喧闹还在继续:交谈声、电梯抵达其他楼层时发出的提示音。她紧紧抱着胳膊贴在胸前,随后走向电梯,去找哈利了。

见面了,又好像没见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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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