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黑压压的一片凤凰侍,门内,是发了疯的夜绯。
此刻,花半城进退两难。
“嚯,小爷我值得你们如此劳师动众吗?”
为首的凤凰侍将领道:“花国师,皇命难违,得罪了!”正当他要做出进攻的手势时,花半城立刻举起手中的锦盒:“天凤令在此,谁敢动小爷我!”
众侍卫们鸦雀无声。自开国皇帝以来,天凤令便是东唐最高军权的象征。违令者杀无赦——数百年来,无一例外。
“朕敢。”唐冉身着便服,缓缓走了过来,锋锐的目光扫向花半城。
花半城也同样注视着她。眼前熟悉的眉眼却透着一股陌生的杀气。
“你不是唐冉。”花半城指着她质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你——是何人?”黑纱微扬,藏在黑纱下的表情微微困惑。
石柳抱臂:“才四百多年,就把我给忘啦?”
黑纱下的神奇由困惑变为震惊。“沉华?你不是早就——”
“死了是不是?抱歉,我让你失望咯。”石柳上下打量着游落舟,“咳,别说,你如今这模样倒是比之前顺眼了许多。可惜啊,本仙姑早晚会将你打回原形。”
“哼!死鸭子嘴硬!”游落舟的手里忽然多出一条长满尖刺的鞭子,朝石柳横扫而去。
石柳回旋着飞上半空,稳稳避开。随后朝她吐舌做了个鬼脸:“我今日不和你打。再见!”
长鞭破空劈向她的瞬间,她的身影嗖地一下消失在了空气里。
“你不是唐冉。你究竟是何人?”
唐冉举起右手,手里赫然握着一块花半城再熟悉不过的令牌。
“真正的天凤令在此,杀了这个东唐的叛徒!”唐冉一声令下,凤凰侍们便气势汹汹地如潮涌般向花半城压了过去。
花半城连忙掏出一沓石柳给他的符箓,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撒了出去。
顿时狂风四起,雷电交加,暴雨如注,将凤凰侍们挡在一片水幕之外。
风夹着最后一张符箓飘飘转转,舞动着诡异的身姿,在人群中打着圈。所到之处,侍卫们皆避而不及地快速躲开。
看着众人畏手畏脚,四处躲闪的模样,花半城得意万分:“怎么样,怕了吧!真当小爷是好欺负的?”
哪知风向突然变了一变。那张符箓在万众瞩目之下,啪的一下拍在了花半城大笑着的嘴巴上。
呃——青色的。如果没记错,这是张定身符。
瞧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得就是这位了。
“废物。”一道银白色剑光自天而降。持剑之人飞落在宫檐之上,仰首斜睨,冷冷藐视脚下的一切。
绑在发上的黑色绸带与发丝一起在乱风中翻舞,掠过夜离如寒池般灰蓝色的眸子。
忽地,剑锋折射出一抹寒光。金风剑迎着圆月,凌空劈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一股极强的气流顺着弧线逆风斩下,落在花半城与凤凰侍之间的空地上,轰然炸出一道深壑。接着,花半城看见一个黑色凌厉的身影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夜离落定在他面前的同时,禁锢着他的定身符也被燃成了灰烬。
“带我皇姐先走!”夜离抛下一句话,只身向凤凰侍冲了过去。
郊外,破庙。
盘腿在干草堆上入定的石柳倏地深吸了一口气,扑在地上不停地干咳。这灵识出体的时候倒没什么,归体时却难受的要死。
——抱歉抱歉,走得急了些。
脑海里沉华的声音。
石柳抱怨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见了游落舟还不是照样逃得快。”
——这不叫逃。这叫保、存、实、力!
“唔,其实打不过你可以直说的。”
——那不行,输什么都不能输了气势。
“想不到仙姑您还挺好面子的。”
——你以为我不想赢吗?唉,谁让我只是沉华的一分仙灵呢。
“才一分?”石柳有些失望,但转念想想,有总比没好。“你说的那个九目妖怪就是游落舟吗?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还记得我和你提起的那个混沌黑暗的世界吗?
“唔。”
——那个地方叫做极冥。而九目妖神便是极冥的主宰,是个十分好战的神。凤戾年间那场持续数十年的战事便是它挑起的。
“好战之神……这么多年,就没有其他人发现极冥的存在吗?”
——那是个全然虚空的世界,混沌荒芜,幽深可怖,没有一个活物可以走出那里。沉华盗走三件神器,就是为了对付九目妖神。可惜中途杀出她那三个冥顽不灵的师尊。之后的事,你也知道啦。
“原来沉华仙子并没有堕入魔道。那……我真的是她的转世吗?”
——沉华的残魂只剩下我这一分仙灵,怎可能再转世?是你们自作多情啦。
“可你又为何会在我身上呢?”
脑海之中的声音停了片刻。
——我醒来后便是如此了。只能说冥冥之中,互相吸引吧。说了这么多,总之你记住,我只是一分仙灵,但唐冉拥有的却是九分魔魂。力量悬殊,打不过就逃,懂了没?
“唔,懂了懂了。”石柳点头,“可是凭什么我只有一分,而唐冉却有九分?”
——那是因为沉华死前受了三十年天罚,被拔了仙根。我这一分仙灵能存活至今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若不是遇见你,恐怕迟早也会烟消云散。
“沉华仙子也太可怜了。”
——唉,当然惨咯。明明是为救众生而死,却被众生一直当作妖魔。你说可笑不可笑?什么天地浩气心怀苍生,全是狗屁!
苍生……
石柳想起了那些被变成“傀”的士兵,想起了为她而死的莫去,想起了离开她的何留。
还有,一直救她于水火的夜离。
摇头:“不,我不能逃。我还有想要找回的朋友,和……想要保护的人。”
——你就不怕以卵击石,万劫不复?
“即使知道会万劫不复,沉华仙子也没有逃。不是吗?”石柳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的乾坤铃,“世事轮回,缘聚缘散。生而后死,死地重生——我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前任小庸国国师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从前我只知道浑浑度日,不懂这些话的意思。现在我好像有些懂了——或许这一切都可以改变。或许……这便是乾坤铃选择我的原因。”
——那请问你想怎样呐?
石柳坚定地握拳:“我要变得更强大。”
脑海里声音再次沉默下来。这一回停顿了很久。
——既然如此,那我便将沉华所学全都教予你。成与不成,便看你自己了。
“真的?多谢仙姑师傅!”石柳立马盘腿坐好,“唔,我准备好了。”
——急什么,本仙姑还没准备好呢。
“好的好的,您慢慢来。”石柳乖乖端坐等着,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在此之前,我有个愿望还需要你帮我实现。
石柳:“仙姑师傅尽管说。”
——你的身体,借我一日。
暨邙山上景色如故,却已物是人非。
何留站在山草堂门口。那棵三人经常纳凉唠嗑的大树下,如今冷冷清清。他纵身跃上大树,像往常一样斜躺在枝干上,拿起赤红色的酒葫芦往嘴里浇了一通。
眼前又浮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蜷在竹腾躺椅里打着瞌睡,一个靠在石头上嗑着瓜子。
“呸呸。小十六,这个月的俸禄呢?”阿去吐着瓜子壳,向石柳发问。
石柳揉揉惺忪的眼睛,指了指天上。
眼见着莫去的手刀就要朝她劈来,她立马小手一转,又指向了躺在树上的何留。
“问臭留这个铁公鸡借钱,还不如直接去喝西北风。”
“我借!”何留刚坐起身,树下的人影却一下子转移到了镇山塔下。
“加油,小十六,就差那么一点点,今晚咱就有鸽子肉吃啦!快,用我教你的玉女吹灯吹死它!”只见莫去挥舞着大粗膀子,给颤颤巍巍蹲在塔顶的石柳打气。
石柳望了眼离自己只有几寸之遥的野鸽子,狠了狠心,扑了上去。
“唔!抓、抓到了!”头顶鸽毛的石柳匍匐着转过头来,乐呵呵地朝站在塔底的莫去与何留笑道,“做汤还是炭烤?”
何留怔怔地望着石柳脸上那久违了的灿烂笑容,不由恍惚了片刻:“都好……”
塔顶的人儿兴奋地站起,怎料脚下一滑,小小的身影直直往前栽去。
“小心!”何留飞身跃起,及时接住了她。
落地后定睛一看,这哪是石柳,分明是一个才到他膝盖的女娃儿。
圆圆的脑袋上扎着一对羊角辫,因为害怕而一抖一抖的。
何留将女娃儿放下,厉声质问:“你从哪儿来的?怎么一个人?”
女娃儿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被吓得一下子涌了出来,哪还说得出话来?
何留着急地抓了抓满头的小辫,蹲下身,放缓了口气又问:“告诉大哥哥,你父母呢?家住哪里?”
见她还是不肯开口,只好掏出酒葫芦哄她道:“这可好喝了,要不要尝尝?”
小女娃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小口,蜡黄的脸颊上立刻泛起两片红晕。
“阿爹被抓去当兵,阿婆病重,已经好几日没东西吃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挂在胸前的小布袋,里面居然装着一只野鸽子。“我是追着它才来到这里的。”
何留心头一紧,这是什么世道,竟要逼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上山寻口粮。
“家里没有别的大人了吗?”
女娃儿摇摇头。
“怎会这样……”何留攥紧了拳头。征兵的规则是他亲自定的——若一户人家里只有一个男丁,是可以不必参军的。为的就是防止孤母无依,稚子不养。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满。”
何留揉了揉小满的头顶:“我叫何留。大哥哥带你去找你阿爹,好不好?”
小满的眼睛顿时充满了生气:“真的?可我阿婆……”
“那我们就先将这鸽子带给你的阿婆,再去找你阿爹?”
小满总算破涕而笑:“何留哥哥,你真好。”
好?
何留不堪地低下头。若小满知道她爹是因为他而被抓去参军的,还会这么觉得吗?
日暮。
野郊的破庙里终于迎回来三个人。
花半城一入庙门便像散了架似的倒在干草堆上。
“要死了要死了,小爷我累死了!”他缓过气后,撑着腰翻了个身,瞥了眼坐在破椅上的夜绯,“幸好小爷我机智,用最后一张定身符把你老姐给定了住。否则就算再给我十八条胳膊也带不走她啊。”
“怎样大冰人?小爷我够意思吧。我可没丢下你一个人跑路哦。谁叫我答应过卷毛兔会好好照顾你的呢。”事实是,他带着个夜绯想跑也跑不快。刚跑出望熙宫不远,就被夜离追上了。
花半城打开折扇,不停扇着,似乎这样就能扇走自己的尴尬。
“你可不可以闭嘴?”夜离此刻依靠在墙角,被花半城聒噪得心烦。由于受伤而失血太多,他的脸色比原先的更加苍白。
“啧啧,你说你,逞什么强?以你现在的武力想要以一敌百,怎么可能?幸好有卷毛兔的借力符,不然你我今夜都要交代在望熙宫。”花半城看着他费力地脱去上衣,往身上的伤口处撒药。“话说,你和唐冉交手了吗?”
夜离缓缓点了一下头。当时不敢恋战,只匆匆过了一招,却还是落败得无比难堪,最后不得不用石柳给他的分身符才逃脱出来。
“怎样?她真是黑雾里的真身吗?”
夜离放下手中的药瓶,冷眸射向花半城:“是的话,你会杀了她吗?”
花半城在心里数了数,夜离胸口腰间背上不下十道新伤口。这些伤口形状各异,深浅不一,但都不像是兵器所伤。能将夜离弄得如此狼狈,绝不可能是凤凰侍。
花半城无法回答,只能浮躁地扇着扇子。
夜离道:“她被心魔所困,已不再是以前的唐冉。你最好祈祷,不要再遇见她。”
花半城嗤笑一声:“你放心。比起小爷我,她更想杀的人是你。”
他环顾庙内,忽然想起什么来:“卷毛兔呢?”
夜离也站了起来,披着上衣走到庙门外。
暗红色的落日已坠到了地面。余晖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捧着一怀抱的野果子,盈盈笑着朝他走来。
在看到石柳的一瞬,身上的伤顿时也不觉得痛了。夜离伸出一手,迎向石柳。
却意外的发现,她竟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到了身后花半城面前。
“回来了。”石柳笑着问花半城。
花半城挑着眉看看石柳,又看看夜离。“咳咳,卷毛兔,去采野果子了?”
“嗯,给你采的。是你最爱的山梨。”
夜离终于按捺不住,转过身,眉间腾着寒气看向花半城。
花半城被他那要杀死人的目光激出一身凉汗。“哎,不不不,小爷我不饿,你给大冰人吧。他受了好多伤,正需要补补。”
“九殿下受伤了?没事吧?”石柳仿佛才发现夜离的存在。
九殿下?
夜离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石柳却无视他,拉起花半城的手道:“走,师弟,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等等,你叫我什么?”
“师弟啊。”
花半城瞪大眼,指指自己,又指指石柳:“我、你、你现在到底是谁?”
“花半城,你连你师姐都不认得了?”
“你是……沉华?”
不等石柳回答,夜离的剑已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石柳呢?你将她怎样了?”
“哎呀你放心,她好着呢,明日她就回来了。倒是你这把剑,小心别误伤她。”沉华朝夜离努努嘴,示意他将剑挪开。
夜离犹豫了片刻后,将剑收了回去。
沉华笑着牵起花半城的手:“你闭上眼睛。”
花半城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身边景色星移斗转,眨眼间几人便身处在沉华的无名小道观之中。
庭院早已打扫一新,温酒的小炉子冒着腾腾的热气。
一如四百多年前一样。
花半城只觉得这一切就像在做梦般,懵懵懂懂地跟着沉华坐在了炉边。
“师姐为何带我到这里来?”
沉华举杯:“我要向你道歉。”
“道歉?”
沉华:“当年逼你离开这里,并非我本意。”
“我从未怪过你。”他早就想明白了,那时沉华不想连累他所以才故意赶他走的。
“爽快!”沉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花半城也举杯:“我也要向师姐道歉。在你受天罚的时候,我没能救得了你。”
沉华挥袖一笑:“傻师弟,你师姐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
一壶热酒,几句交心话,花半城只觉得今日是他五百年来活得最畅快的一日。
郁结在彼此心中长达数百年的误会,愧歉,全都随着今夜的这几杯酒化为乌有。
他伸了个懒腰,迎着疏松的月光躺倒在地。
“师姐,还记得我们说过要一起仗剑云游四海吗?这个愿望,此生……还能实现吗?”
“此生不能——那便来世。”沉华的背影一如以往的坚定,“生生世世,我心不改。”
她转过头,朝花半城眨了眨眼:“师弟你呢?”
这一幕是何等的熟悉。他曾以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对她说这句话——
“我心——永远只向着师姐一人。”
风,带着遥远的誓言,无比轻柔地吹拂而来。
二人四目相对许久,忽地朝彼此笑了起来。
沉华舒展四肢,也躺了下来。花半城可以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散发出来的熟悉的花香。
“师弟,你一点儿都没变——真好。若是能早些与你重逢,那该多好……”
“现在也不晚啊。”
沉华轻叹一声:“师弟,答应我,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就算没有我。”
“师姐你在说什么?”
沉华的眼角隐隐泛起一丝泪光。她半撑起身子,侧向花半城,在他愕然的凝视下,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一直倚坐在道观竹门外的夜离此刻倏地站了起来。虽然知道那是沉华仙子而并非石柳,但总觉得心里有些异样。
谁又能忍受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与别的男人亲亲我我?
“师弟……我们来生再见。”
闪着璀璨光芒的泪,滴落在花半城眉间。那是沉华残存的最后一分灵力,凝聚成泪,注入了他的身体里。
体内干涸的灵根如沐春雨般重又萌芽复苏,等花半城回过神时,石柳已失去意识,倒在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