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小瞧这个蠢货,她身上可是有沉华的仙灵。”花半城身体里的七尾忽然说道。
花半城先是一怔,随即斩钉截铁地摇了摇扇子:“绝无可能。”
七尾:“我一开始也只是觉得她与沉华仙子有几分相像,可没想到她竟能在短短一天内学会只有沉华仙子修炼成功的《净天咒》,并用它破除了湮光弓制造的幻境。你也说了她是个蠢蛋,若没有仙灵加持,怎能如此进步神速?”
花半城仍是不信。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唐冉才是沉华的转世,因为她的一颦一笑简直与其如出一辙。而眼前这只傻乎乎的卷毛兔子,无论脸蛋还是气质都与沉华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
“你何以确认是沉华的仙灵?”花半城问。
“侍灵永远都不会忘记主人的气息。”七尾十分自信地道,“——沉华仙子的气息,在她身上与日俱增。”
花半城直摇扇子:“不可能不可能。沉华的仙灵怎会附在她身上?”
七尾表示同样不解:“是啊,她为何会选中这头愚蠢的凡人?”
“乾坤铃也选择了她。”在一边始终聆听不语的夜离这时站起身来,穿上外衣,顺带着总结陈词:“或许,他们都瞎了眼吧。”
花半城与七尾不约而同的沉默,仰天,感叹苍天无眼。
“唔。”石柳弱弱地举手,“我……能不能插一句。”
花半城微抚头顶戴着的粉色芍药,似在惆怅:“你闭嘴。小爷我现在心很乱。”他始终不愿将超凡脱俗的师姐与眼前这又蠢又弱的卷毛兔联系在一块儿。
“唔……可是我脑子里现在有人在说话。”在众人怪异目光的洗礼下,石柳硬着头皮解释道,“是真的!她说——花半城你才是个蠢货。”
花半城:“哈!?”
石柳忙摆手:“不是我说的,是她——”指脑袋。
脑海中的这个声音她并不陌生。在幻境中对抗黑雾的时候,便是这个声音在耳边指引她念咒拔剑。
难不成她真的是沉华的仙灵?
“她问你,难道忘了是谁替你隐瞒每次偷师尊们的仙——唔!”还没说完,就被花半城捂住了嘴。
“卷毛兔,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小爷我堂堂东唐大国师,怎会做偷鸡摸狗之事?”
“是前国师。”夜离冷不丁补一刀。
石柳:“那你信我了?”
花半城不得不信:“师姐还说什么了?”
石柳闭目,冥思许久,最后在花半城期许的注视下重又睁开眼。
摇头:“她走了。”
“你耍小爷我呢?”
“她不想说话,我、我也没办法呀。”
花半城脸色沉了下来:“看来,师姐她还是在怨我。”
石柳好奇:“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沉华仙子的事?”
“叛徒!”这回轮到七尾说话,“就是他背叛了沉华仙子!”
七尾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若要用一句极短的话复述这个很长的故事,那便是原本彼此约定携手游历人间,救世济民的一对同门师姐弟,师弟却违背承诺,独自追寻长生之道去了。而被抛弃的师姐因此堕入魔道。
后来的故事,石柳在书里读到过。盗取了东唐,西禹,小庸三件镇国之宝的沉华,最终败在了招隐仙门的三位师尊手下,受尽天罚,抽魂剔骨,悲惨地死去。
而在花半城的心里,却藏着另一个故事。
“我心向天地,天地任我游。”沉华迎风立于山峰之上,回眸朝花半城眨眨眼,“师弟你呢?”
“我心——自然只向师姐一人。”花半城轻轻跃至沉华身侧,满目含笑,“师姐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即使不得长生?”
“长生诀谁爱谁修去。”花半城眺望着脚下群山,心中涌起一股旷达之情,“我要和师姐一起仗剑天涯,救百姓于水火。”
“不后悔?”
“绝不。”
风吹过他们意气风发的眼眸,吹散了凤戾末年的战火,吹暖了凤祥三年开在无名道观前无名的紫色花朵。
一滴鲜血滴落在花瓣上,风和日丽的晴空下,弥漫开一股不合时宜的血腥味。
花半城捂住鲜血淋漓的胸口,不可置信地望着沉华,以及她手中刺向自己的长剑。
这把剑,本应用来斩妖除魔,如今却刺进了他的心口。
“师姐,为何……”
“道不同,不相为谋。”沉华拔剑,转身,“滚。”
花半城却不滚:“师尊安排的比试,你故意输给我的,是不是?我说过,我不稀罕什么长生诀!”
“随你怎么想。”沉华径直朝观门内走去。
花半城忍着痛一步跨上前,拦在她面前:“我不懂,你到底为何要赶我走?”
沉华抬起眸子,如同冰锥般的两道目光落在花半城脸上:“我腻了,不行吗?不想再被我刺一剑的话,就快些滚!”
她一把推开失魂落魄的花半城,将竹门紧紧关了上。
“后来呢?”
这故事花半城只讲给一个人听过。
六岁的小唐冉光着脚丫子,坐在御花园里的小溪石上,眨着眼睛问他故事的结局。
虽然她对这个故事也似懂非懂。
“漂亮姐姐为何不要你了?”
花半城半是苦笑,半是嬉笑:“许是因为小爷我长得丑呗。”
小唐冉拍拍花半城的肩膀:“国师别难过,我不嫌你丑。”
花半城顿时笑了开。他捏了下她肉嘟嘟的脸颊:“小爷我不难过,因为——我已经找回她了。”
“若卷毛兔真是师姐的转世,那唐冉呢……”花半城喃喃自问。
七尾回想起第一回见到黑雾时的情景,问夜离道:“你可记得你在四通坊第一次与那黑雾大战的那夜?”
夜离当然记得。
七尾:“那一次,黑雾里有真身显现,你可有看见?”
夜离摇了摇头。
七尾:“黑雾里的真身——是唐冉。”
此话一出,花半城手里的这扇差点没握住掉落下来。
“这!这怎么可能!”这比要他相信石柳是沉华的转世还要难以接受。
七尾哼道:“你们这些肉眼凡胎,自然是看不出来的。但我决不会看走眼。”
夜离沉思了片刻:“魔魂?”
听到这两字,花半城顿时脸色一滞,僵立着一语不发。
破庙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唔,魔魂……又是什么呀?”石柳抓头,问道。
“人有七情六欲,于修炼之人而言便是魔根。”夜离解释道,“魔障不除,便无法得道升仙。”
七尾指了指自己:“不错。譬如眼前这位,魔障未除,即使修成长生诀,也不过是个老不死的凡人。”
花半城摇了下扇子,自嘲地笑了笑:“没错,小爷我就是个死不了的凡人,谁叫小爷我留恋凡尘呢?”
石柳:“唔……其实留恋凡尘没什么不好的。我若是你,我也爱这热热闹闹的人间,才不要做什么不食烟火的神仙呢。”
白玉扇柄一指石柳:“知音啊知音!”花半城一只胳膊勾住在石柳的脖子,连连点头赞同。“难怪师姐她选了你。卷毛兔,你不做小爷我的第十九任夫人实在是可惜了。”
石柳早就看穿了他嬉皮笑脸爱打嘴炮的本质,呵呵朝他一笑,懒得较真儿。不过当她看见夜离冷若冰霜的表情时,立刻甩开花半城的胳膊,挪到了夜离的身侧。
“沉华仙子也没能真正得道成仙。这么说,她的魔魂在唐冉身上?”这回换做七尾说话,“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
好分裂。石柳在心里默默吐槽。
花半城收起折扇,敲了敲掌心:“至善至恶,两极双魄——师姐,你究竟怎么想的?”
夜离:“不管怎样,你我都要去一次望熙宫。”
野庙外。
无声的月光流淌过夜离的鬓发,他的眉发间似是覆上了一层冰霜。
金风剑别上腰间。他将剑抽出,凌空卷起几朵剑花,挟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劲风。
很好,虽然法力全无,但武力尚存,足够支撑他完成接下来要做的事。
正欲收剑入鞘,忽地却将剑锋一转,横扫向身后的一个人。
“唔!是我!”石柳被吓得高高举起手臂,两只烤得热乎的馒头从手里掉落。
夜离挑了下眉,将剑收入鞘中。
石柳捡起馒头,递到夜离的眼皮底下:“吃不吃?”
夜离不屑地转过头。即使再落魄,西禹的九皇子也不会吃掉在地上沾了灰的馒头,
“我特地为你烤的。”小鹿眼委屈巴巴。
方才还不被夜离待见的馒头转眼便到了他的嘴里。
“真的不带我去吗?”
夜离摇头:“人多手杂。”
“那……你们把这些带着。”石柳从胸口掏出一堆五颜六色的符纸塞给了他。“唔,红色驭火,黑色驭水,白色的驭风,青色的是定身符,还有……黄色的是隐身符。”
“嚯,小卷毛兔学会符箓了?”花半城从破庙里走了出来,一手搭上夜离的肩膀:“放心,小爷我会替你照顾好你的大冰人的。”
夜离蹙眉,嫌恶地将花半城的手甩了开。“走了。”
花半城一边跟上,一边朝石柳飞了个媚眼:“走啦,卷毛兔。可别太想小爷我哦。”
“夜离!”石柳的喊声随着风弱弱地传入夜离耳中。夜离停下脚步,孤冷的背影披上月光,更显疏离。
石柳攥紧着衣角,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四个字——
“多加小心。”
夜离“嗯” 了一声,也回她道:“你也是。”
“就这?没别的了?好歹说两句甜言蜜语嘛。大冰人你也太不解风情了。”
“喂,你走那么急做甚,等等小爷我啊!”
花半城的聒噪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到二人的声音后,石柳才回到破庙中。
——准备好了吗?
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石柳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努力清空所有的思绪。
“好了。”
——很好。我现在就教你灵识出体。
“灵识……可以去到多远?”
——我曾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这个世界之外。
“这个世界之外?”石柳眼前忽然浮现出属于自己的世界。
——不是你想的那个地方。是一个混沌黑暗的世界。
“还有第三个世界?”
——以后再慢慢和你解释。你想要去哪儿?
“唔……小庸!”
咻——望熙宫的上方,一道绚烂的蓝光划破长空。
是夜离用驭水黑符幻化出的水婆娑。
光芒织出一张巨大的无形天网,自天洒落,笼罩住整个望熙宫。
夜离屏息闭目,借着水婆娑的灵力,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此处的一草一木。
忽然,冷眸睁开:“东南。”
花半城摩挲着下巴:“东南——那不是唐冉的秘密地牢?原来她将夜绯公主关在了那儿。”
两人此行的目的,一是救出夜绯,二是偷走可以调动三军的天凤令。
“分头行事,速战速决。”夜离撒出一把白色符纸,顿时脚下生风,眨眼间飞入了夜幕。
“省着点用!败家子儿!”花半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黄符,隐身走进了望熙宫。
以往每夜的这个时候,唐冉都还在不休不眠地处理着公务。而今夜,迎接花半城的只有殿内的一片漆黑,以及躺在这黑暗中的一几案的奏折。
手指拂过奏折上厚厚的积灰,留下两道指印。再看看奏折上的落款日期,竟已是一个月前。
奏折蒙尘,这着实不像唐冉的作风。
幸好殿内的格局并无改变。花半城轻轻转动几案上的烛台,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着的便是他要找的天凤令。
就在花半城以为要得手的时候,忽觉一阵疾风刮过,砰的一声,将他身上隐身符震了开。
他急忙转过身——只见一簇昏幽的烛光,照出一张惊世骇俗的脸。
“夜、夜绯公主!?”
仿佛是飘在空中的浮云,石柳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极了。风轻轻一吹,便将她吹去老远。又仿佛躺在软软的棉絮上,迎着和煦的阳光,摇摇晃晃,慢悠悠地往下坠去。
当双脚切实地感受到地面的时候,她看见头顶明亮的月光与不远处山岗上泛起的点点火光相映成辉。
这里便是驻扎在暨邙山脚下的秦觉的军营。
“没想到秦觉有这么多的兵。”转念间,她又置身在了军帐之外。而从她身边经过的巡逻士兵,竟无一人察觉她的存在。
原来这便是灵识出体。一念一瞬,便可跨山渡海。而且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等等。
她正要迈入军帐的腿,被脑海中的声音阻拦住。
——有妖气。
很重的妖气。
石柳抬头一望,果真看见一团水雾如鬼魅般笼罩在整个营地的上空。
还不及她反应过来,一个身穿兵服的男子自黑暗中横冲直撞的朝她奔了过来。
石柳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几步。幸好那人在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被身后追来的一群士兵制服在地。
“放开我!我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放我回家!求求你们了!”逃兵一边挣扎一边嘶喊。
面对同伴的痛苦求饶,捉拿他的士兵充耳不闻。他们将他反手架起,按倒跪在地上。
这时,一个身穿黑白裙袍,头戴黑纱斗笠的女子缓缓走了过来。
石柳一看见她,便遏制不住心头的怒火。
游落舟!她恨不得将此人碎尸万段!
——别冲动,你伤不了她,她也看不见你。
脑海里的声音道。
石柳咬咬牙,忍了下来。
“回家?”游落舟俯身,修长的指甲沿着那人的脸颊滑至他的喉咙。“好啊,吃了它,便放你回家。”
摊开手掌,掌心处有一颗黑色的药丸。
那男子一见这药丸,便好似见着鬼一样。“国师,求求你,别把我变成和他们一样!”
石柳顺着他惊恐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其他的士兵。
这些人的额头上全都印着一个黑色的“傀”字。面色一个个都如死灰般,眼神空洞,表情呆滞,仿佛不像活人,确实有几分瘆人。
游落舟:“成为他们,成为’傀字军’,便可拥有无穷神力,不死之身,有何不好?”
“不!不!我不想变成行尸走肉,我不想做活死人!小的家中还有病重的老母需要照顾。求国师放小的归家吧!求求国师您了!”逃兵痛哭流涕,磕头求道。
“啰嗦。”黑纱下的眼神里透出几分不耐烦。游落舟捏住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将药丸硬塞进了他的嘴里。
那人的脸上顿时露出痛苦之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不再挣扎。
一个“傀”字渐渐在他额间显现。
“你去——杀了他。”游落舟指了指他身边一个最瘦的士兵,命令道。
那人站起,眼也不眨一下,一只手便拧碎了瘦子兵士的脖子。
失去支撑的人头立马耷拉下来,晃晃悠悠地垂在肩膀上。瞪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目光恰好落在石柳脸上。
石柳只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捂嘴别过脸去。
“夜、夜绯公主?”
幽幽的烛火照在夜绯灰白的脸上,诡异万分。更诡异的是她额上的一个“傀”字。
她死死地瞪了花半城许久。突然抡起烛台承盘上的尖针,刺向花半城的脖子。
花半城踉踉跄跄地躲开,却不想被散落在地上的奏折绊倒在地。就在尖针离他只有一寸距离的时候,一道红光从他额头蹦出,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将夜绯弹出几丈开外。
谢天谢地,石柳的借力符还真管用!
花半城一边暗自庆幸,一边不忘顺走藏在暗阁中的锦盒,一溜烟地逃了出去。
然而才跨出宫门一步,又退了回去。
因为此刻在门外等着他的,是上百个身着盔甲,手握兵器的凤凰侍……
死寂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方才的尸体已化成了一滩黑水。等到天亮,便会蒸发殆尽,了无痕迹,仿佛这个人从不曾存在过一样。
可他分明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
“你都看见了?”游落舟用绢帕擦了擦手,忽然开口道。
石柳愣了愣,难道这里除了自己以外,还有第三个人?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个人影。
“几日不见,你连灵识出体也会了?”游落舟缓缓转过身,面对石柳道,“可惜啊,即便如此,你还是个冒牌货。”
石柳心头一惊。被发现了?
——别怕,交给我。
脑海中的声音沉着冷静。
石柳突然像喝断片一般阖上了双眼。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左眼的瞳孔由原本的深棕变成了红色。
“冒牌货?”她轻蔑地勾唇一笑,表情与语气也仿佛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才是那个冒牌货吧?长着九只眼睛的丑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