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马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小的那个看上去最多不过五六岁。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自己吃的同时还不忘送一颗到身后的人的嘴里。
“小满乖。”
在与小满相处的这几日里,何留已然将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娃儿当作了自己的妹妹。
他爱听小满讲关于她家中的琐事,清贫却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每每说起她的阿爹,小满的脸上便露出无法掩饰的骄傲。
“我阿爹可厉害了,他会带我下水抓鱼,上山打猎,为我做好多好多漂亮的风筝,还会给我扎好看的辫子。”小满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两根冲天羊角辫,“喏,这就是阿爹给我扎的。好不好看?”
她的辫子其实早已变得乱糟糟,但何留还是说了句“好看”。
“阿留哥哥,我们真的可以把阿爹接回家吗?”
何留痞痞一笑:“放心,你阿留哥哥向来说话算话,尤其是对女孩子。”
“那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打仗呢?隔壁阿鲁还有翠翠的爹爹们也都被抓走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何留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打仗——是为了我们小庸能更强大,让那些一直欺负我们的人再也不敢欺负我们。”
小满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可我阿婆说,打仗会死很多人。小满不想阿爹死,不想阿鲁翠翠的爹爹们死,也不想阿留哥哥死。”
童言无忌,但却道出了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何留只觉得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般沉重,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何留摸摸她的圆脑袋:“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长大了,就真的懂了吗?可他为何现在却越来越不懂了?
“阿留哥哥你看!”小满忽然指了指前方。
何留勒紧马绳停了下来。
面前的高岗之上,列列军帐连绵起伏,铺展出一副苍茫肃杀的画卷。
“我们到了。”他道。
道观内。
清晨的阳光慵慵懒懒地洒进沉华仙子曾经住过的居室内。
石柳躺在床榻上,卷卷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一双迷迷朦朦的小鹿眼在夜离的注视下睁了开。
“夜离!”她第一个反应便是坐起,牢牢抱住夜离。
却不知因此弄痛了他身上遍布的伤口。
夜离不由发出一记痛楚的闷哼。
“你怎么了?”夜离忍痛的表情没能逃过石柳的眼睛。她一把扯开夜离胸前的衣襟,映入眼眸的是他满身血红的伤痕。
鼻子顿时一酸,五官揪成了一团。
见她小泪快要滚了出来,夜离忙道:“小伤而已。”
石柳吸了吸鼻子,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每一道伤口。
夜离微微颤动了下喉结。她的指尖带着一股暖流,缓缓地从皮肤沁入到体内。
他的伤口竟开始愈合,不一会儿便结了痂。
“唔,觉得好些了吗?”石柳细声问道。
夜离:“嗯。”
石柳松了口气:“你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什么都当成小伤,这样才能活得健康长久。”
“嗯。”
石柳:“怎样?我的法术是不是又进步了?”
夜离扬起嘴角:“嗯。”
石柳仰头,对着他撒娇道:“夸我。”
她支着胳膊,盘曲着腿,两边的发髻松松卷卷的垂在耳边,活像一只向主人讨要奖赏的小兔子。
夜离的视线落在她嘟起的唇上,停留片刻后,轻轻吻了上去。
石柳一惊,虽然知道夜离这人做事向来直接,但也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夸”她。
“不够?”撩人的声线吹入她耳里。
石柳的脸红得像只煮红的虾米:“够了够了。”
“唔,夜离,你们救出夜绯姐姐了吗?”
在另一间居室内,花半城正愁眉苦脸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夜绯。
看见夜离带着石柳走了进来,脸色立刻一舒:“哟嚯,卷毛兔醒了?”
夜离想起昨夜他与石柳之间亲昵的举止,下意识地将石柳挡在了身后。
花半城用扇子指了指夜绯:“你们来得正好,快想想该怎么办吧。”
只见夜绯僵直地坐在椅子上,目视前方,表情呆滞,哪还有平时半分的威风?
“夜姐姐?你们为何要对她用定身符?”石柳走上前,刚要揭下贴在夜绯身上的符箓,便被花半城及时阻止。
花半城:“揭不得揭不得,这定身符一旦离身,她就会像个疯子一样四处攻击人。”
石柳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夜离。
夜离点头:“他说的没错。”
花半城:“我试了很多种法术,都没有办法使她恢复正常。小爷我活了五百年,还是头一回碰见这么邪门的事儿。”
石柳惊讶:“你的法力恢复了?”
花半城倾身问她:“昨夜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石柳被问得愣了愣:“对哦,我们怎么会在沉华仙子的道观里?”
她敲敲脑袋。仙灵的声音也没有再出现过。“仙姑师傅呢?”
夜离:“昨日之事,不记得也罢。”
花半城摇着扇子“啧啧”道:“小卷毛兔,你怎能始乱终弃呢?”
“哈?”石柳一脸懵逼地看看他,又看看心神不宁的夜离。总觉得这两人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好了,先说正事儿。”花半城撩起遮在夜绯额前的碎发,“——这是小爷我方才发现的。”
只见夜绯的额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黑色的“傀”字。
石柳立刻倒抽了口凉气:“我知道这是什么!”
她将自己灵识出体时在小庸军营里看到的一切,仔仔细细与二人说了一遍。
花半城摩挲着扇柄:“难道是傀儡尸?”
他顿了顿:“我也是在一本古书中看到的——说是有一种失传千年的秘术能使人拥有盖世之力,攻无不克,但代价却是丧失心智,终身受施法之人人的控制,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傀儡尸之名便由此而来。”
夜离心一沉:“无可解之法?”
花半城无奈摇头:“要是有的话,小爷我的头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大了。”
“让我试试。”石柳找来一只碗,掏出木卯刀正准备朝着自己的手指刺下去的时候,被夜离眼明手快一把握住了手腕。
他送给她的匕首可不是用来伤害她的。
石柳抬头看他,解释道:“没事的夜离,我就取一点点血。”
夜离冷眉一蹙,夺过她手中的木卯,一刀割在自己的手掌上。
动作雷厉,神色镇定。眼睛也不眨一下。
随后将盛着血的碗递给一脸惊诧的石柳。
“我不是才和你说了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石柳又生气又心疼。立刻抓过他的手,替他疗起伤来。“我只是要几滴血罢了,你倒好,弄那么大个口子。”
花半城偷笑着在一旁落井下石:“大冰人下手一向没轻没重,是得好好管教。”
夜离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后对着石柳垂下头。淡然的表情里,多出几分紧张,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以后不会了。”
等处理好夜离的伤口,石柳以掌覆碗,默念了几句咒语。只见鲜红的血液里流淌过几道转瞬即逝的金光。
“以此为药引,用烈酒温煮一个时辰,让夜姐姐服下。”
花半城:“你是何时学会这些的?”
“是仙姑师傅教我的——”石柳突然顿了住。
奇怪,为何她醒过来后会记得那么多法咒?仙姑师傅是何时教会她的?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柳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你们告诉我,沉华仙子的仙灵……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最大的一座军帐之中,秦觉端坐在高椅之上。如渊壑般的目光扫过何留,落在小满的身上。
小满一对上他的眼神,便想起和阿爹一起打猎时在山中看见的豺狗。它们虽然没有狼体型大,但善于低伏伪装,耐力惊人。一旦扑出,便撕咬不休,直至猎物彻底力竭倒下。
加上他眉间的两道刀疤,实在太吓人了。
“闻将军,带这位小妹妹去见他的父亲。”秦觉对候在帐外的闻如飞交代。
小满躲到何留身后,小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袖。生怕一松手便会被这头“豺狗”给叼了去。
何留摸摸她的头:“没事,我办完事就来找你们。”
好不容易哄走了小满。何留劈头便问秦觉:“为何要更改招兵的规则?”
秦觉:“你来,就是为了兴师问罪?”
“是姓游的出的主意吗?”
“小庸人丁凋落,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秦觉的口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朕知道你与国师之间有些误会。但误会归误会,切不可因此坏了我们的大业。”
何留咬牙:“我与她没有误会,只有血仇。”
秦觉握着茶杯的手在唇边顿了住。
“何留。”他将茶杯放下,“还记得从前在战场上我们一起杀敌的时候,你我总是冲在最前面的两个。”
何留怎会忘记那段并肩浴血的日子?
“但此刻不同于杀场。”秦觉起身走到他面前,牢牢抓住了他的肩头,“朕要你收起你的血性,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在我的前面。”
何留捏紧拳头,如此,他还是他自己吗?
他猛一甩手臂,挣脱了那只扣在肩上的手。“老子不怕死。既然答应了你在打完仗之前饶她不死,我便不会碰她。但总有一天,我要她血债血偿!”
说完,气汹汹地摔帐而出。
何留刚离开,一个身着黑白道袍的人从缦后走了出来。
“你都听到了?”秦觉悠悠喝了口茶。
黑纱斗笠下飘出一记蔑笑:“不自量力。”
“你可能对阎王殿少主的实力有所误解。朕可不想看到最得力的两位助手到时候互相厮杀。”
游落舟听出了秦觉的顾虑:“陛下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天色渐晚。山道上,花半城站在无名道观前驻足了许久,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景色都镌刻在眼底。
他回眸最后看了一眼,随后转身迈开步子朝山下走去。
不远处,有三个人正等着他。
“卷毛兔,想清楚了?真的要和大冰人一起去西禹?”
石柳点点头。
花半城摘下从不离头的粉色芍药花,看了一眼后放在石柳的手心上。“要是西禹的人欺负你,随时来找小爷我。这第十九任夫人的位置永远为你留着哦。”
夜绯“哧”了声:“不劳您老操心。谁敢欺负咱小石柳?就算是九弟,本宫也会第一个阉了他!”
花半城冲夜离挤挤眼:“看来你老姐的病全好了。”
他潇洒转身,挥袖朝众人摆了摆手:“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走吧走吧,可别太想小爷我哦……”
石柳:“花半城,你要保重!”
“保重他个大爷!”夜绯嫌弃地将花半城送给石柳的芍药花扔在地上,“临走还不忘挑拨离间拆我弟的墙角。东唐的人一个比一个奸诈狡猾,我看他就没安什么好心。哎——你们等等我啊!”
夜绯一路“哔哔哔”,追在夜离身后。
夜绯:“我们就这么走回西禹?”
夜离眼也不抬一下:“你也可以滚着回去。”
“你——”
“别吵了别吵了。唔,我有办法。”在夜绯公主又要爆出一连串的“哔哔哔”时,石柳默念了下咒语,炸出一团白烟。
呛得夜绯咳嗽不止:“这*哔哔哔*什么鬼啊!”
白烟被阵阵寒冷刺骨的风吹散开,一座千年冰封的雪山赫然横在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