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柳趴在蛇头,手里紧紧握住衔在蟒蛇口中的缰绳不敢松懈。她举起伤痕累累的手臂,指向前方比朝花阁还要高出一大截的巨型蝙蝠魔——
“我们直接干它!”
七尾仰天长啸一声,似一支银色利箭,呼啸着冲刺而去。
蝙蝠巨魔张开翅膀,也朝着石柳俯冲过来。
一股浓浓的血腥随风迎面扑来。石柳紧张地扼住自己的手腕,离那怪物越近,乾坤铃便越是烫手。
“朱雀,快点给我出来!”
乾坤铃在疾风中发出无比躁动的声响,银色铃铛慢慢被一层薄薄的血红色光芒覆盖。
“来不及了!”七尾疾呼。眼看就要撞上那头巨怪。
石柳:“绕到它身后!越近越好!”
七尾:“抓紧了。”
蛇尾一摆,猛地来了个急转弯,险险躲过蝙蝠巨妖袭来的利爪。接着如一道闪电般蹿至它背后,甩出一条银尾缠住了它的一只翅膀。
就是现在!
石柳卯足力气往前跳去——
小小的身影毫不畏惧地跃下蟒身,一手紧拽缰绳,一手挥起匕首,狠狠扎入巨怪的胸膛里。
黑雾中响起一记震耳欲聋的怪啸。
成功了!?
“快上来!”七尾紧咬缰绳,荡着石柳飞到怪物的上方。
石柳只觉得自己像根挂在烧腊店里的香肠。
被激怒的蝙蝠巨魔稍作片刻停顿后,猛烈地煽动起翅膀,同时张开嘴吸入一大口气——巨大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朝着七尾席卷而来。犹如一艘小舟陷入海洋里的漩涡,蛇身在乱七八糟的气旋中不停地失重翻旋。
石柳更像是一片秋天里悬在枝顶的枯叶般,毫无依靠地在狂风里胡乱荡曳,摇摇欲坠。
“偷脸怪,快带我飞出去!”
话音尚未落地,毛茸茸的利爪已朝她划拉过来,斩断了握在她手中的那根维系生命的缰绳。
石柳直直掉落下去。
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只知道身下等待她的是那张可怕的,能够吞噬掉一切的血盆大口。
当她以为这辈子便要交代在蝙蝠魔的肚子里时,一道黑影自天而降,凌空挥剑,洒下一片冰蓝色的结界将她包裹住。接着落在蛇头轻轻一顿足,借力俯冲而下,将石柳紧紧拥入怀里。
“夜离?”石柳鼻子微微一酸,“我以为你这回不会来了……”
夜离:“就因为你说不喜欢我?”
石柳尴尬地红了脸:“我真是没用,没能唤出朱雀……”
夜离:“不,你做得很好。”
“水婆娑”正裹护着二人缓缓上升。然而蝙蝠巨怪怎肯放过快到嘴边的猎物,从口里喷出一缕黑雾,牢牢缠住了夜离的脚踝。
石柳只感到一阵急速的下坠。
金风剑连连劈向黑雾,却丝毫也改变不了什么。
“夜离?”石柳不安地看了看他。
“别怕。”夜离在她耳边嘱咐道,随后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
石柳立刻明白过来他想要做什么。在“水婆娑”带着她飘走之前反手一把抓住了夜离的衣袖。
夜离皱眉:“松手。”
“我不!”石柳憋红了脸使劲一拉,也不知哪里来的蛮力,竟一下子拽住了他的手臂。
随后像猴子爬树一般,顺着他的胳膊重又攀入他怀里。
夜离抽着眉,无语地看着她:“傻——”
“你才是傻子!”石柳将匕首横在胸前,“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初见她时,她也是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他是在哪一刻被这纯良的蠢货打动的?是如何从不信变成了相信?又是从何时开始毫无保留地想要保护她?
如同此刻的她一样。
“靠!什么鬼玩意儿!越杀越多?”一片狼藉的街市上,莫去与夜绯背靠背,警惕地盯着地上那些虽被她们砍成两段,却还在蠕动爬行的小蝙蝠。
“不知九弟他们怎样了?”夜绯忧心忡忡地看向夜空。
只见不远处,一只硕大无比的蝙蝠妖怪正张开巨嘴,一口吞掉了一团闪烁着蓝色光芒的物体。
“糟糕,那不是九弟的’水婆娑’吗?”
莫去一愣,她也看见了。“结界里有人!”
十六!快用你的乾坤铃啊!
叮——嘤——
震耳欲聋的铃声响彻穹宇,脚下的大地也跟着震颤起来。
风,狂哮。
雨,倾盆。
片刻之间,一道红光刺破蝙蝠巨魔的腹部,直冲霄汉。
那是只身披火焰,光芒万丈的大鸟。方才的铃声实则是它发出的长鸣。
所有的魑魅魍魉在火光的照耀下,神形俱灭。
蝙蝠巨魔在交加的雷电中痛苦尖啸,挣扎着从口里吐出一团黑雾。
“又是那黑雾!”莫去惊呼,“它想逃!”
夜绯:“没那么容易,你看——”
一道更强烈的红光由内至外将黑雾一劈为二。从雾里飞出三条人影——
夜离与花半城一左一右挟着石柳缓缓飘落在地。
随着黑雾消散,蝙蝠巨魔也被燃尽成灰。
夜空里降下漫天烟灰,在众人头顶盘旋着的火鸟嗖地一下化作一缕红线,重又隐入石柳手腕上的乾坤铃内。
风雨停息,万籁俱静。
石柳定下神来,第一眼便看见了倒在地上,满身灼伤奄奄一息的七尾。
“偷脸怪!”
“他也是妖,自然逃不过朱雀的法力。”花半城展开衣袖将七尾收了进去,“幸好有大冰人的水婆娑护着,否则早跟着灰飞烟灭了。真是奇怪,没有我的命令,他居然会与你合作?”
石柳内疚万分:“他伤得很重吗?”
花半城耸耸肩:“能治便治呗,若治不活的话——正好换你来伺候小爷我。”
正欲勾住她下巴的手指被夜离牢牢捏了住,用力甩开。
“为何你也在蝙蝠怪肚里?”夜离冷声问道。
花半城假装若无其事的咳嗽了两下:“咳咳,小爷我这叫深入敌腹,舍身取义……咦?大冰人,你受伤了?”
石柳的目光落在夜离左肩上:“你的伤口裂开了!”
夜离这才发现肩头的衣衫早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无碍。”他侧过身,不想她担心。
花半城若有所思:“多亏大冰人流了一身血,要不然怎能唤出朱雀神鸟?”
石柳面红耳赤:“唔,你、你别胡说,我是用自己的血——”
花半城用扇柄敲了敲她的脑门:“拜托你用脑子想想。乾坤铃吃了你那么血都毫无反应,为何一遇上大冰人就神龙再现了?”
原来他虽被困在蝙蝠怪的肚里,神识却始终清醒着,清楚知道外面所发生的一切。
“不管怎样,小爷我今夜算是欠了你们一份人情。”花半城走到夜离面前,懒懒笑道,“你不是一直在找这蝙蝠妖吗?如今它死了,你有何打算?”
夜离神色微凝。
“小爷我这儿或许有你想找的答案,要不要到我府上一叙?”
白幔迎风飘逸。
四空斋里一派祥和安宁,外面方才经历的劫难似乎与此地完全无关。
茶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糕茶点。石柳早已饿得发慌,一口一个吞进肚里。
夜离默不作声地将自己那份也推到石柳面前,眼里满是宠溺。
换来的是她娇憨一笑:“谢谢。”
坐在对面的花半城托腮,懒洋洋地看着两人:“啧啧,大冰人,你现在——一身软肋。”
冷眸朝他一瞥:“说正事。”
花半城挺了挺身子:“素闻温皇后的山水画堪称西禹一绝,她画的最多的是哪方山水,你可知?”
“暨邙。”夜离想也不想,“——共二十九幅。”
花半城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眼前轻轻一划——二十九幅暨邙山图如走马灯般悬浮在四空斋外。
夜离知道这当然不可能是真品,只是幻影罢了。
花半城缓缓道:“四时山景,各不相同。唯一相似之处——”
“蝙蝠?”石柳小声咕哝。
“卷毛兔眼挺尖啊。”花半城摇扇而笑,“温皇后的山图中总会出现这只蝙蝠——或在空中,或在林间。我想大冰人应该比谁都最早发现这一细节。”
石柳:“可是山间蝙蝠那么多,怎么能确定画中的是哪一只呢?”
花半城朝夜离努努嘴:“你以为他没事就往你们小庸国跑,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来查探画里蝙蝠的出处。
夜离将石柳的茶杯斟满,却故意绕开花半城伸过来的空杯。
夜离:“你到底想说什么?”
“啧啧。”花半城痒痒地放下杯子,“小爷我这不是好奇嘛,所以就用窥神术探了探此妖的过去。”花半城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看见,在一个满布星辰的夜晚,你母亲从天而降,落在暨邙山上。”
才咬到一半的花糕从石柳手里掉落。这温皇后的来历,竟与她简直一模一样!
花半城继续道:“我还看到温皇后在暨邙山上居住时的一些生活片段——当然了,这不过都是那妖物的记忆罢了。小爷我自己琢磨了一下,没猜错的话,在你母亲嫁给你父皇之前,那只蝙蝠小妖应该是作为侍灵陪伴在她身边。”
夜离蹙了蹙眉,这着实是他不曾料到的。
“至于你母亲去了西禹以后,在那只蝙蝠怪的身上发生了什么——”花半城挥了挥扇子,悬浮于斋外的二十九图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小爷我不感兴趣,所以懒得看。”
即使不说,任谁都知道失去主人的侍灵甚至连山中的散妖都不如。
温皇后或是出于愧疚,又或是怀念在暨邙山中的生活,所以才会每每将其绘入画中。
夜离捏紧拳头,问道:“我母亲最后一次去暨邙山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半城:“你真想知道?”
夜离坚定的眼神已给了他回答。
花半城用手指一下下轻击桌面,似是在思考该如何开口。
“我若说她跳下了暨邙山,你信不信?”
回四通坊的一路上,夜离比往常还要沉默。
石柳提着小心肝走在他身后,很想安慰他几句,又怕自己嘴笨说错话。
天际外传来几声闷雷,顷刻间大雨如注。
石柳拔腿奔向前方亭子躲雨,却发现夜离竟一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地。
“夜离?”她又折回去,拉了拉他的衣袖。
映入眼帘的,是令人心碎的哀寞之色。从夜离脸颊滑落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坚信自己的母亲还活着。将她寻回早已成了他生命里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
如今,这支撑他到现在的信念却被无情击碎。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编织的梦幻泡影。他为何而来,又该从何而去?
将来的路……又该怎么走下去?
夜离失魂落魄地抬起眼眸,意外地发现石柳正与他眼对眼,鼻对鼻——踮起脚,努力伸长手臂,双手勉强挡在他头顶上方,仿佛这样便能替他遮住风雨。
她关切的神情,她湿透的秀发,甚至是她那又蠢又怪的姿势,无一不拨弄着他心底最脆弱的那根心弦。
夜离猛然回神,一把将她按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