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悠哉悠哉地往前又走了三日,走到了凤仪城朝花节的这一天。
夜市里,人潮熙攘,车水马龙。
“这朝花节呀本来是为了庆祝东唐女皇的圣诞而举行的节庆,恰巧又时逢城内芍药花开得最盛,到处可见成双结对出来赏花幽会的青年男女,所以后来这一天也就慢慢变成了民间未婚男女互通情意,缔结良缘的吉日。”莫去噼里啪啦一通文化输入,但走在身旁的石柳只听进去了头一句——
“唔,原来今天是唐冉生日。”石柳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正好是过生日的那一天。
不也是今日?
“听说若能在今夜摘得挂在城头上的花球,便可天赐佳偶,永结同心。”莫去捂脸,两眼滴溜溜地对着街上美男一通猛扫。“今夜的花球,一定是老娘的。”
石柳:“阿去,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莫去:“奇怪,我也觉得好像少了些啥。”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莫去忽地击掌:“这时候臭留应该出来怼我才对吼!”
石柳:“唔,阿留人呢?”
莫去:“心情不好玩失踪,甭理他!”
石柳:“阿留心情不好吗?”
莫去悄悄凑近她耳边:“臭留失恋了。”
石柳一脸吃惊:“什么?阿留何时有心上人的?”
莫去:“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石柳:“唔——”
莫去敲敲她的头顶:“像块木头一样迟钝!”
石柳嘴一歪。这哪是什么优点嘛。
唔,等等……木头……木头兔子……
她不禁想起醉酒那夜在屋檐上发生的一切——要不是匕首上确实真真切切地被刻了“木卯”两字,她还以为这只是一场梦呢。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你呢?”
这样一个直球,她哪儿接得住?
“嗝!”又惊又懵的石柳吃了口冷风,不合时宜地打起了酒嗝。本来十分美好的表白场面忽变得有些荒诞。
“你……考虑清楚后再回答我。”夜离说罢,飞身滑下了屋檐。
“唔,唉!”石柳呆呆望着夜离的背影,连连叹气。
惹得夜离忍不住回头瞥了她一眼。
石柳像是触了电般,急忙将目光移开。
她现在连夜离的脸都不敢正视,更别提同他说话了。
“唐冉居然喜欢搞如此高调花哨的节日。”夜绯被街上出双入对的男男女女喂了一路狗粮,胃里直发酸。“无聊死了,是谁*哔哔哔*提议出来逛街的?”
三根食指很有默契地指向夜绯。
夜绯只好咬碎了一嘴*哔哔哔*吞进肚子里,谁让始作俑者是自己呢。
“九弟,你不是说那夜唐冉向你提了和亲之事?”夜绯甩出一个大料,顺便转移话题。“她可不是你想拒绝便能拒绝的女人,你可有想好如何应对?”
石柳耳朵被“和亲”两字猛敲了下,嗡嗡作响。
怎么没听夜离提起此事?
夜离:“她要和亲之人是西禹未来储君,与我无关。”
可你不就是西禹未来的储君吗——石柳捏了捏衣角,差点没说出口来。
夜绯嗤之以鼻:“父皇可不这么想哟。”
“他如何想,我不在乎。”对待父子关系,夜离一如既往地离经叛道。
夜绯:“这么说你是铁了心不会和亲了?”
“自然。”话看似是对夜绯说的,但夜离的目光却始终流转在石柳身上。“我只娶我喜欢的人。”
石柳心肝猛地一跳,紧张地低下头去。
“我说两位,还真不把我们小庸国的人当外人撒。”莫去拽了下石柳的袖子,“既然如此,国师你也表个态吧。”
“啊?”石柳满头冒汗,好好的怎么又扯上她了?“唔……这……西禹和东唐若能结秦晋之好,对小庸而言自然也是好事了。”
一阵凉风刮过,方才还无比温柔的眼眸一瞬间变得犀利冰冷。
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的石柳战战兢兢地对对手指,试图弥补:“但我觉得吧,婚姻大事,还是得两情相悦才好。”
莫去:“对头对头。我倒有个更好的提议。”
夜绯:“洗耳恭听。”
莫去:“西禹也可以和小庸和亲的嘛。”
夜绯佯怒:“我家九弟可没有龙阳之癖!”
莫去:“息怒息怒,我指的是——”手指先在自己的鼻子上停顿了半刻,随后指向石柳。
莫去:“敝国这位——虽然姿色差了点,脑子弱了些,但好歹是敝国第十六任大国师兼乾坤铃的主人。相信稍加磨练,将来必成大器。你我二国若能先定下这门亲事,想必东唐自会知难而退的。”
夜绯与莫去一拍即合:“好提议!九弟,你以为呢?”
石柳一脸懵逼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她急忙摇头:“唔,不可不可,我觉得不可。”
莫去、夜绯:“没问你!”
“我也不可。”夜离冷不防冒了一句。
两双眼睛个个瞪得大如铜铃。
莫去瞪夜绯:什么情况?你不是说你老弟一定会同意的吗?
夜绯瞪莫去:谁*哔哔*知道这臭小子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前夜里我分明看到他二人你侬我侬站在屋顶上玩亲亲!
石柳偷偷瞄了眼夜离,只见他面无表情,脸色可不太好看。
火药桶又要炸了?
幸好此时有人高喊了一声:“朝花阁亮灯啦!”
三人仰首望去,果然看见城门周围闪烁起五彩缤纷的灯火。
人潮立即涌动起来,朝着城楼的方向奔去。
一不留神,石柳被冲散在了人海中。仿佛一根随波逐流的海草,身不由己地被带到了城楼下。
今夜的朝花阁如同一位身披彩带的神女,光彩夺目地立于穹庐之下,静静地俯视着这热闹的人间。
而它的正对面,便是凤仪城的南城楼。
朝花阁的彩灯一亮,便预示着今夜节庆的**即将开始。
只见城楼最高一处的飞檐上,一颗球状的芍药花簇正缓缓升起。
“我不会与东唐和亲的。”身后熟悉的声音离耳畔只有几寸。
是夜离。
无论她身在何处,他总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她。
“唔……”
“还有。只要你说不喜欢,我也不会再纠缠你。”
石柳的心头一紧,像是被什么刺痛了般。
刚想转身,却被夜离制止:“别回头。”
他怕她看到他此刻的失落狭促。
周遭的人潮逐渐散去,人们争先恐后地爬上了城楼。
“我……”石柳咬唇,违心道,“……不喜欢你。”
身后是一片沉默。
城楼上的花球不一会儿便被人摘了下来。
石柳吃吃望着眼前欢呼雀跃的人群,心头涌上七分失落,三分懊悔。
天赐佳偶?永结同心?
今夜的她只得了一场镜花水月。
可就算她说出真心话又能怎样?他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啊。告诉他她喜欢他?最后又舍弃他而去?难道就不残忍了吗?
“夜离……”石柳缓缓转过身,却发现他早已飘然离去。
她呆呆伫立,任由周遭的喧嚣声淹没自己,像被埋入沙海中般,喘不过气来。
城头上,人们欢天喜地地簇拥着那个拨得头筹的幸运儿。那人手捧花球,脸上洋溢着无比喜兴之色。可谁也没想到,他手中的花簇竟“砰”地一下炸裂开,从滚滚黑烟中飞出无数只青面獠牙的蝙蝠!
人群的欢闹声瞬时变作惊叫惨嚎。
蝙蝠大军黑压压地飞向西面八方,见人便咬。一旦咬住便不会松开,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将人全身的血液都被吸干。短短时间内,街上便躺满了一具具干瘪的尸体。
石柳望着眼前万分惊悚的景象,想也不想立马拔出了匕首。
乾坤铃!
上回她能击退烟月楼里的群妖,这次一样也可以!
刀刃划过手掌的瞬间,有一种冰冷的痛楚。随之而来的是手腕处炙热的灼烧感。
石柳的手臂上蔓延开无数条血线,血线忽地又绽裂成一道道伤口。
“好痛!”她终于明白唤醒乾坤铃的代价——血,它想要更多的血。
一旦开始,便不受她控制地,贪婪地吸吮着她体内的每一滴血液。与正在朝她袭来的那群吸血蝙蝠一样,毫无区别。
“小心!”一条拖曳着银色光芒的巨蛇从她脚下划过,将她驮到身上,冲破笼罩在上空的蝙蝠群,飞向天际。
银蛇载着石柳落在朝花阁阁顶,暂时化回人形。
——竟是那留着一头银发的偷脸怪!
石柳在看清对方的容貌后,差点想要跳下朝花阁,但她很快便发现来者并没有恶意。
“你是乾坤铃的主人,快想办法叫它发声!”七尾一边环顾四方,一边催促她。
他看见不远处正升起一团可以笼罩起整座黑夜的黑雾,缭绕的雾气里缓缓飞出一只巨硕无比的蝙蝠。分明就是几天前在树林中将花半城吃进雾里的那只蝙蝠魔!
若不是花半城及时将七尾释放了出来,恐怕此刻他也在那只魔物的肚子里。
怪物一振翅,周围的人如漂在水面上的浮萍一般,被卷入了它大张的巨口之中。
石柳哭丧着脸:“我怎么知道乾坤铃何时才能吃饱血?”
七尾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焦急地质问:“你喜欢上别人了!?”
石柳一阵晕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绿了这位柔柔弱弱的小公子呢。
“才没有!”石柳拍开他的手,“在这个世界里,我谁也不喜欢!我石柳,最爱的人必须是我自己。”
她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想要变得强大。或者说,她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害怕喜欢上一个人。所以这些话更像她是对自己说的。
——叮铃铃。
浸满殷红血渍的九颗铃铛无风自舞,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似是在回应她的决心。然而那日冲入破云霄大杀四方的火鸟朱雀却迟迟还不肯现身。
“靠人不如靠己。偷脸怪,如今只能赌一把了。”石柳也看见了那只蒙着黑雾,振翅飞翔的妖怪正离他们越来越近。
事态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境地。
七尾焦急地等着她说完下半句。
石柳举起手腕:“赌赌看——我到底是不是它真正的主人。”
七尾眼前忽地一恍惚,几百年前的一天蓦然浮现——
“七尾,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本仙姑正想试试这乾坤铃配不配做我的法器。”沉华仙子举起手腕,露出一串熠熠发光的银色铃铛。
那时,她独自面对的是比这群蝙蝠怪还要可怕一万倍的对手——招隐仙门的三位师尊。
拥有数千年修为,轻易不肯入世的三位仙道,却同时出现在沉华的破道观中,只有一个原因。
清理门户。
“你快将盗来的三件镇国神器还予三国国君,或许还能死个痛快。否则数十年天罚会叫你这个凡人生不如死。”三位白发鹤颜的白衣老者各自手持法杖,围在沉华四周。
沉华无动于衷地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师尊们大可放心,我这个凡人受得起——七尾,变身!”
“偷脸怪,变身!”熟悉的指令,竟带着几分与沉华相似的顽皮口吻。
七尾微微一愣:“有意思。”
随即幻变成一条巨蟒,驼起石柳盘旋而上。
“现在如何?”他问。
石柳趴在蛇头,手里紧紧握住衔在蟒蛇口中的缰绳不敢松懈。她举起伤痕累累的手臂,指向前方比朝花阁还要高出一大截的巨型蝙蝠魔——
“我们直接干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