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熙宫的御花园里,芍药花开如海。
如海的花簇中,立着一个对夜离而言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
身披月光,回眸一笑。
唐冉转身的一瞬间,夜离恍然有种回到儿时的错觉。
亭榭里的宴桌上,摆满了各式鲜花冰糕,是夜离曾经最爱吃的东唐特产。他犹记得当年还是质子伴读的唐冉亲手下厨为他做的第一块花糕——
很甜。
“多年未见,不知这些还合不合你的口味。”唐冉端坐入席。
夜离扫了眼满桌点心:“我很久不吃甜食了。”
唐冉点点头,也不勉强,示意宫女们将冰糕全都撤下。
取而代之放在桌上的是一副展开后长达数米的画卷。
是东唐,小庸,西禹三国的巨幅地图。
“在这世上,九弟最在乎的有两个人。”此刻的夜绯说起话来不仅慢条斯理,连一个脏字也没有。“一个是他失踪多年的母亲,还有一个便是唐冉。”
“夜离的母亲失踪了?”石柳问。
夜绯:“九弟的母亲,也就是当时的温皇后,在他八岁时独自去了暨邙山,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石柳瞪大眼:“小庸的暨邙山?”
夜绯点点头,接道:“自从温皇后失踪后,九弟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他始终认为他的母后是被父皇逼走的,所以才一直对继承皇位一事很是抗拒,一有机会便溜出皇宫,去暨邙山找寻温皇后的下落。”
石柳恍然大悟,难怪当初夜离会出现在暨邙山上,并且阴差阳错地救了她。
“说起来温皇后也是小庸人。九弟对你这般用心,大概也有这个原因吧。”
石柳直摇头:“夜离并不怎么喜欢小庸的。”
夜绯打量着她:“他从前也很讨厌东唐啊,不也照样喜欢上了唐冉。可惜啊,他看错唐冉了。”
“《万里坤舆图》?”夜离挑眉,目光落在地图之上。
唐冉敲了敲地图上三国接壤的边境:“我要在此处建城通商,重修三国友睦,造福天下百姓,你觉得如何?”
夜离冷冷道:“你的政事,与我何关?”
唐冉笑笑:“若我想要与西禹和亲,也与你无关吗?”
“唐冉此人——步步筹谋,口蜜腹剑,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夜绯一提到唐冉便咬牙切齿,“——她当初在东唐是最不受宠的一个皇女,所以才会被送到西禹做质子。”
石柳抿了一小口酒:“这么说来……她也挺可怜的。”
夜绯冷冷一笑:“你若是觉得她可怜,早晚也会吃她一箭。”
石柳想起夜离心口上的旧伤疤,不由捂住胸,拧起眉,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一箭穿心的痛楚。
“她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投其所好,九弟就是着了她的道,才会对她死心塌地,深信不疑。谁想到她居然利用九弟对她的一片真心,将他当作登上皇位的垫脚石!”说到这儿,夜绯气愤地掐断了手里的筷子。
石柳揪着胸前的衣裳,紧张地问道:“她到底……对夜离做了什么?”
夜风拂过一片花海,花簇随之婆娑起舞,如泣如诉。
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夜离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似嘲讽,更似不屑。
“和亲?”夜离看着眼前唐冉,这么仔细一瞧,她今夜不论衣着还是妆容,看似随意,其实都精心斟酌过,少一点不够,多一分又太过。
这恰到好处的美态,若换做其他男人,大概都会心动吧。
但夜离比其他男人更了解唐冉。这份了解,几乎是他用性命换来的。
她还是与十年前一样,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
叙旧只是借口,想与西禹和亲巩固自己的皇权才是真正的意图。
“抱歉,我没功夫陪你玩。”夜离起身欲走。
“大丈夫——当以天下为重。这是周少傅常训你的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夜离背对她道,“从前很多事我都记得。今夜来赴约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准备将那些事全忘了——因为于我,它们已不再重要。”
唐冉微微一怔。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活在他的仇恨里,从开始的害怕愧疚,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觉得如此也不错,至少能被他惦记一辈子。
可他现在居然说要忘了她,忘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过往。
唐冉在心里苦笑。她很想问他,在那段彼此相伴的日子里,难道就没有一刻是值得他记住的吗?
只是所有的话语皆沉入了夜离深如冰潭的眼眸里。
“十年前,在九弟十二岁时的生辰之夜,唐冉买通了他身边的侍卫,假扮成刺客将自己’掳’到别仙峰上。九弟为了救她孤身前往,毫无悬念,中了她早就设好的圈套。”
庭院中响起一声叹息,夜绯指着心口对石柳道:“你见过他胸口的伤疤对不对?那一箭射得干脆利落,不带丝毫迟疑,只差半寸就要了他的小命——”
被最在乎的人欺骗背叛,难怪……他再不相信任何人。
石柳抬头看了看夜空。
冷冷清清的月亮,令她不禁联想起那个腥风血雨的夜晚。在夜离中箭倒下的瞬间,映入他眼中的可也是这般冰冷的月色?
“唔,那后来呢?”
沉默的月色笼着立于芍药花簇中的夜离。
他就站在唐冉面前,触手可及的距离,却令唐冉觉得他离她很远。
其实一直都是。从她出生时开始,便站在了与他对立的位置。无论曾经离他有多近,也无论是否付出过真心,十年前的她还是选择射出了那一箭。
“西禹国的皇储子若真能放下与我东唐之前的恩怨,自是天下之福。”唐冉语气淡然,神态却透着倨傲,“和亲之计,并非出于我私情,而是为了你我两国能够永结盟好,成为真正的唇齿之邦。”
夜离扯起嘴角冷冷一笑:“东唐那帮主战派的老头子们,坐不住了?”
朝堂内的政治,他自小耳闻目染不少。不管是西禹还是东唐,都存在着主战与主和两派。两股势力数百年来明争暗斗,此消彼长又相互制衡。看似是他们决定了国家的命运,但其实背后还有一只至高无上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唐冉便是其中的那一只手。
所以她打的算盘夜离心里很清楚。像他如此天资聪颖之人,又怎看不透这一切?正因看得太透,才会厌恶,想要离开——离这复杂的人心,离这尔虞我诈的世界越远越好。
“当年你用我的性命换得他们的支持,从一个质子翻身成为如今的女皇,现在又想利用我来压制他们?”
唐冉并没想在他面前隐瞒:“是又怎样?难道你希望西禹的百姓重陷战火之中?十年来东唐西禹两国安宁无战事,你可知我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为了削弱那帮主战派的权利,我殚思极虑,不敢松懈一日。而你呢?为了你的国家和黎民,你又做了什么?”
“我?”夜离凝眸看向她,“我所做的,就是放过你——正因为你还算是个不错的皇帝。”
唐冉神情愕然顿了住。
“——但不会再有第二次。唐冉,请你记住。”
夜离甩下这一句后,转身消失在茫茫花海之中。
许久,唐冉都没能缓过神来。
那张冷厉的面孔令唐冉周身发寒。记忆中率真温柔的少年郎,到底还是被自己杀死在了别仙峰上。
月上中天。
庭院中,冷羹残酒乱哄哄地堆在石桌上。
“那……后来呢?”石柳问。
“后来?”夜绯耸肩,“后来东唐的主战派如愿以偿与西禹打了一场大仗,再后来唐冉登基做了东唐的君主,而九弟也活了下来,行尸走肉地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他——遇见你。”
夜绯顿了住,眼睛对着石柳扫了又扫,仿佛在打量一件极其稀罕的物件般:“——他好像又有了喜怒哀乐,像个活人了。”
“唔……我总是惹他生气倒是真的。”
夜绯噗嗤一笑:“能将他惹怒也算你有本事。”
石柳耷拉下脑袋,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接受这样的夸赞。
“喂,你怎么看他?”夜绯冷不防问道。
石柳:“哈?”
“你放心,在本公主面前大可畅所欲言,我绝不会告诉九弟的。”夜绯一边说,一边朝石柳身后瞥了一眼。
她其实早就看见庭院角落里闪过一个身影,正是刚从望熙宫赶回来的夜离。
正欲进房休息的夜离在听到她们的对话后,忍不住驻足于树下。
不知情的石柳咬着筷子,认真地想了又想:“唔,夜离这个人——毒舌,腹黑。平时总拉长着脸面无表情,一旦生气起来就像吃了炸药,又凶又可怕。而且你不知道他何时会生气,为何会生气,阴晴不定,太难琢磨了。”
树影在夜离的脸上留下道道斑驳的阴影。
长公主幸灾乐祸地趁火打劫道:“没错没错,我那个九弟啊,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其实性格恶劣,坏透了。”
“唔,性格是差了点儿,但……却是个好人。你看他非但长得帅,而且武功又高。身边的人有难,他也绝不会置之不顾。锄强扶弱,超有正义感呢。”说起夜离的优点时,石柳忍不住托腮憨笑。
夜绯被她突如其来的“变脸”搞得摸不到头脑:“哇,你对他的评价还真是一天一地。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这个夜离和我认识的九弟并非同一人?”
石柳:“嘿嘿,瑕不掩瑜嘛。”
夜绯:“既然他在你眼里那么好,那你喜欢他吗?”
这灵魂一问令石柳酒醒了大半。
站在树影下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夜离的手不自觉地握住剑柄。若非石柳在场,他大概会直接拔剑劈飞他那个口没遮拦的老姐。
夜离望着石柳的背影,心情竟莫名有些忐忑。
而石柳像是入定了般,久久沉默不语。
夜绯瞟瞟夜离,又瞟瞟石柳,假装若无其事地打个哈欠。
明晃晃的月光照在三人身上,令所有的心虚都无处可藏,昭然若揭。
“我……”石柳才说了一个字,气氛便突然紧张起来。
她倏地站了起来:“我、我肚子好痛!哎哟,茅厕茅厕!”
夜绯将筷子往石桌上一摔。
*哔哔哔*,居然屎遁!
回头再看看树下——早没了夜离的影子。
借着去茅厕这个烂借口而逃之夭夭的石柳还没走两步,便撞见了此刻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本就被夜绯问得心神不宁的她在看见夜离直勾勾,凉飕飕的目光时,简直就像老鼠见着猫,紧张得脑子一下子缺了氧,心脏跳到了银河系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