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小区,熟悉的大楼。石柳马不停蹄地奔上楼梯。
“老爸!老妈!”她推门而入。屋内除了一桌子饭菜以及插着生日蜡烛的蛋糕外,什么人也没有。
寂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夜离的视线在房内不停地搜索,当他看见挂在墙上的全家福时,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这是你的双亲?”
“他们、他们可能下楼散步了。”石柳自我安慰,“对,一定是这样的。老爸老妈每天吃好晚饭都会出去遛个弯,然后给我买我爱吃的水果上来。他们马上就会回来的。”
石柳擦了擦眼角的泪,拉过夜离一同坐下。
“唔,待会儿他们来了,你就说你是我cos社的朋友,来帮我庆生的。”石柳给他切了块蛋糕。“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从小到大,我爸妈从没缺席过我任何一个生日的。”
夜离用手指刮了下蛋糕上的奶油,皱眉:“在你的世界里,生日就吃这个?”
他试图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但在看见石柳一边啃着蛋糕一边开始哽咽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刺痛了一下。
“不对,为什么草莓蛋糕会是这个味道?”石柳怔怔地放下叉子。
夜离道:“在意识界里,所有的食物都是无味的。”
“我不信。”石柳仍不甘心地将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果然如夜离所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夜离:“现在你总该信了吧。”
“叮咚——”门铃声响起,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柳,我们回来了。”
石柳一把推开椅子,冲到门前将门打开。
一颗原本雀跃的心猛然一沉——眼前是一片黑暗,哪儿有什么父母的身影。
“柳柳,我们买了你喜欢的荔枝,快洗洗手来吃。”
“怎么又是荔枝啊?天天吃,我的嘴角都上火啦。”
“小赤佬嘴叼来,不是你前一阵子老喊着想吃荔枝吗?”
“可伦家现在想吃西瓜了嘛。”
“西瓜好,西瓜降火。老石,女儿要吃什么你就去买呗,话哪能那么多。”
“还是老妈最好,mua——”
从黑暗中飘来的话语,如幽灵般在房间里四处飘荡。石柳呆呆立着,再也控制不住的泪水从脸颊一颗颗滑落。
客厅墙上挂着的照片开始化成一滩滩的浆水,也如同眼泪般从墙上缓缓流下。接着,就连墙壁也融化了。
她的世界……她臆想中的这个家,正在她的泪水中慢慢地崩塌。
夜离握拳而立。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将她哭泣的脸庞轻轻按入怀里。
走出意识界的唯一办法便是让身体的主人承认这一切都只是虚幻,看来,她终于是相信了……
夜离默默一叹,举起剑鞘凌空挥了下——房屋顷刻间颠倒了过来,与此同时,窗外的世界也如被打碎的镜子般,一片片在两人眼前坠落。
父母的笑容,繁华的街道,没有吃完的生日蛋糕,以及永远停摆在12点的时钟——一一印刻在镜子碎片中,随着这个虚幻的世界一起烟消云散……
当石柳再次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床头的何留与莫去。
是的,她又回来了。
大梦初醒,还来不及惆怅,石柳就被莫去兴奋地一把搂了住:“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和臭留担心死了!”
阿去的怀抱暖暖的,令石柳觉得回到这个世界也并非太糟糕。不过她也只感动了一小会儿,莫去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
莫去:“麻烦把欠我的月钱先结一下撒。”
何留一掌将她拍飞:“有点志气行不?十六,你还欠我五百两银子,记得吗?”
莫去:“我去,你也忒黑心了吧。十六只是昏迷,不是失忆!”
何留:“五百两银子你我一人一半。”
莫去击掌:“哎!你瞧我这记性,小十六你确实欠了臭留五百。”
石柳习以为常地自动关上耳朵,端起放在床边的药粥,咕嘟咕嘟喝下肚,这才觉得真正活了过来。
她环顾了下屋内:“……夜离呢?”
何留“切”了一声:“死了。”
石柳愣住:“什么?”
莫去重重踩了下何留的脚丫子:“瞎说什么,不过就是受了点伤。”
何留依旧口不留德:“是啊,身受重伤,离死也不远了。”
莫去:“哎——十六,你才刚好,要去哪儿?”
石柳头重脚轻,跌跌撞撞地跳下床,直冲向夜离的房间。
有这样一个公式。
这世上人的平均寿命在五十岁左右,也就是说大多数人都拥有十五亿七千六百八十万秒钟的人生。如果你很幸运地活到一百岁,那么就有三十一亿五千三百六十万秒可活。
但其实,人真正活着的时间,只有一秒。
是的,因为人只能活在当下。
在推开夜离房门的这一秒,石柳恨不得死了算了。
夜离非但没死,而且还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
他非但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而且还**着上身,黑衫褪至腰间,一脸愕然地看着她冒冒失失地闯入屋内。
万分之秒后,石柳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
千万分之秒后,夜离弹指射出一缕冷风。
千万万分之秒后,石柳眼前的门被无情地关了上。
“既然来了,替我敷药。”身后,传来夜离凉飕飕的声音。
原来他受伤是真。
石柳扭扭捏捏地走到夜离面前,怯怯地瞥了眼他裸露的胸膛。
“左肩。”夜离将药瓶递给她。
伤口的位置与夜离在她意识界里大战黑雾触角时所受的伤一模一样。原来元神与肉身之间彼此牵连,一损俱损。
石柳打开瓶盖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是夜离一直随身携带的金创药。但这伤口太深,光上药恐怕不行……
“你等我一下。”
过了半柱香的时光,石柳才匆匆折回,身后还跟着沈复。
端着一盆烧沸过的水和一只洁白无瑕的瓷盘。
瓷盘上端正整齐地摆放着一块皂角,一卷上等绢丝,和一根极细的绣花针。
看见二人如此阵仗,夜离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的伤口不浅,需要清创缝合。”石柳一边用皂角搓洗双手,一边解释道。
夜离拧起眉毛,听着就觉得痛。
石柳安慰道:“放心,我的缝合技术很好的,连实习导师都夸我是千年不遇的奇才。”
虽然有些夸张,但差不多就这意思吧。
对她的话,夜离半知半解,将信将疑。
“没有麻醉会很痛,你要是忍不了的话,就——”石柳指指身边的沈复,“咬他的手臂吧。”
沈护卫老眼一闭,将手臂伸至夜离嘴边。表情颇为壮烈。
夜离抽了下嘴角:“无碍。你只管做。”
说话间,石柳已经穿好针引好线。
她凝神屏息,小心翼翼地清洗好伤口后,一针一针地将裂开的伤口缝合上。
夜离眉头痛楚地皱了起来,硬是没哼出声。直到石柳打好最后一个结,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侧目一瞧,居然看见沈复咬着自己的手臂,老泪纵横:“呜呜呜——殿下受苦了。”
夜离被他嚎得心烦,赶紧打发他煎药去了。
石柳不可思议地望着夜离满是冷汗却镇定的脸庞。想不到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他竟也能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这什么鬼畜定力?!
钦佩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些心疼。一个人得吃多少的苦,才能炼成如此坚毅的心性?
“幸好只是皮肉伤,不过也不能大意了,好好休养半月,记得一日换两次药,清淡饮食,别提重物。”石柳在伤口处撒上厚厚一层药粉,一边包扎一边嘱咐道。
“麻烦。”
不以为意的态度令石柳很是捉急:“你别忘了,上回你的腿伤就是因为没及时换药,所以才化脓感染的。”
“不换,除非——”夜离瞥了眼石柳,“——你帮我。”
石柳眨了眨小鹿眼,原来这家伙在拐弯抹角的求她照顾他。
他是怎么做到面无表情地撒娇的?
还挺……可爱的?
石柳:“那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
“你说。”
石柳对对手指:“唔,你在我意识界里看到的一切……能不能替我保密?”
“依你。”
这么好说话?
石柳的眼睛顿时笑成了月牙儿。“谢谢——好啦,包好了。”她轻轻拍了拍夜离的肩头,目光不由落在他左胸处一道状似羽毛的疤痕上。
这个形状……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胸口,脸还越凑越近,夜离眼里闪过一丝羞赧,匆匆披上了衣服。
石柳忙解释:“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这个伤疤的形状有些眼熟。”
如此特殊的疤痕,怎么就记不起来是在何处看见的呢?
教科书?解剖课?还是在实习期间?
夜离道:“那是我在十二岁时受的伤,你不可能见过。”
伤疤的位置贴近心脏,瘢痕很重,创面又大,对于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而言,当时无疑是致命的伤。他能够活过来想必受了不少苦,实在是太可怜了……
石柳情不自已地撸了撸夜离的额头。
夜离错愕地怔了一怔。
石柳笑道:“我小时候生病,最喜欢被人这样摸脑门了。”
“幼稚。”
“夜离…… ”
“怎么?”
“谢谢你,又救了我。”
夜离侧过脸:“小事。”
“你冒着生命危险元神出窍,怎么是小事!”石柳突然勾起小指,伸到夜离面前。
夜离挑眉:“又做什么?”
“我……虽然是个半吊子医生,但我答应你,以后不管你受了什么伤,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把你医好。”
“凭你?”
“唔,你相信我便是。”石柳抓过他的小手指,与自己的勾在一起“喏,就这样。一言为定了!”
夜离呆愣片刻,猛地甩开她的手。
“你不仅口气不小,连胆子也变大了。”故作镇静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仓皇。她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居然敢主动碰他?
石柳托腮朝着他傻笑,心里打得却是另一幅算盘——近水楼台先得月,和西禹国未来的储君搞好关系,到时候向他借一下无终箭,他应该不会不答应吧?
“切。”窗外,何留将伸长的脑袋缩了回去。
拉勾起誓?什么玩意儿!
莫去嗑着瓜子:“啧啧,有人扮猪吃老虎,有人却在吃干醋。”
何留蹭地站起身来:“吃什么干醋?吃酒去!”
何留与莫去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一个满身绫罗绸缎的白发宫人。
带来了东唐女皇的谕旨。
“主上得悉九殿下身负重伤,特命老奴送些滋补药材给殿下。还望九殿下早日康复。”
石柳望着他身后摆放的十个大木箱,不禁乍舌。这么多补品,怕是一辈子都吃不完吧。
夜绯勾住夜离的肩膀,话中有话道:“九弟,你这位旧情人对你的一举一动倒挺上心啊,连你受伤了都能这么快就知道。”
白发宫人笑眯眯地又道:“主上对九殿下一直甚是挂念,所以想请九殿下今夜入宫一叙,以尽友邦之仪。”
夜绯哼笑了声:“哦——挂念。她挂念的是当年那一箭没能把九弟给射死吧!”
白发宫人笑容一僵,正想着该如何圆场,不料夜离先开了口。
“我去。”
说话的人波澜不惊,身边的人却炸了锅。
夜绯将他拉到一边,低声斥道:“这龙潭虎穴你闯得还不够多吗?唐冉那臭*哔哔*没准又设了什么陷阱想加害于你!你小子老实交代,是不是被她的美色所迷,连小命都不要了?”
见自己始终劝不动夜离,夜绯着急地朝石柳挤了挤眼——你上!
石柳指指自己的鼻子——我?
不行不行,这浑水可趟不得。
这一秒钟,石柳退缩了。
其实她的人生中有很多这样的一秒。
比如说,打算向初恋学长告白前的一秒。又比如说,看着青梅竹马陈炼踏上去美国飞机前的那一秒。
人只能活在当下的这一秒,而这一秒恰恰又决定了下一秒的人生。
这一秒钟,是如此的短暂,又是如此的重要;可以很轻松,又可以使人不堪负重。
石柳也曾为这一秒纠结了许久,但后来她想(摆)通(烂)了。人生嘛,总有想做却没做成的事,总有想留住却无奈错过的人。
无论怎样的决定,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吧?
满月如镜。
偌大的宅院冷冷清清。
空气中飘着一股酒菜的香味,是长公主拉着石柳在院子里痛饮。
夜绯带着几分醉意地看了看石柳:“我本来还以为九弟喜欢你呢。”
噗——石柳刚入口的酒全喷了出来。
夜绯颇为遗憾地摇摇头:“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他心里念念不忘的,果然还是唐冉那个臭*哔哔*。”
石柳盯着手中空空的酒杯,心口竟也觉得空空的:“唔……他们一个是东唐女皇,另一个是西禹未来的储君,挺般配的。”
“配个屁!”夜绯摔杯,捏拳,“他要是敢与唐冉重修旧好,我就阉了他!”
噗——第二口酒从石柳的嘴里喷了出来。
“唔……你为何那么讨厌唐冉呢?”
狂饮下一壶酒后,夜绯打开了话匣子。
“在这世上,九弟最在乎的有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