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离沉默地坐在阴影之下。冷冷的月光洒进窗内,落在他的背上,犹如覆了一层霜雪。
他握着石柳的手不曾松开过。
冯御医并没有骗他们,因为她的手早已不再冰冷。
“你……为何还不愿醒来?”目光落在石柳手心,忽然灵光一现。夜离想起了之前在她手上画下的连心符。
倒是可以试一试利用它找到石柳的原神,只是……他也必须承担灵元出窍的风险。
夜离紧紧握了握石柳的小手,似下了决心。
“等我。”
“呼——”石柳吹灭最后一根生日蜡烛,看着满桌的佳肴和父母慈爱的笑容,竟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柳柳,明天回学校别忘记把蛋糕带给小玲和志华他们。哦,对了,这周末陈炼从美国回来,我们找个时间请他来家里吃个饭怎么样?”老妈和平时一样絮絮叨叨。
石柳拿叉子戳戳蛋糕,“唔”了一声。
老爸扶了扶老花眼镜:“陈炼要回来了?哟,那可是咱们柳柳的青梅竹马,我得好好露一手,做顿好吃的。”
“老妈,你不是说买了栗子蛋糕吗?”石柳看着眼前的草莓蛋糕,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老妈被问得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说的?”
“短信啊,喏——”石柳打开手机,将聊天记录翻来翻去,居然都没有找到那条短信。
她顿时僵了住。
老爸:“怎么了,柳柳?你不是最爱吃草莓味的吗?”
“唔,我……我出去买个饮料。”石柳披上外衣,在父母惊诧的目光中夺门而出。
“不是有橙汁吗?”
“这孩子怎么了?回家后一直心不在焉的。”
……
夜空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石柳奔到楼下,才发现自己没有带伞。她将卫衣的帽子往头上一套,走进了雨幕。
太奇怪了。
她明明记得老妈发来的消息里说买了她最爱吃的栗子蛋糕。而且,她根本就不喜欢草莓味的任何东西。
漫无目的,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熟悉的地铁口。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闪烁了片刻后转绿,石柳鬼使神差地融入了人流之中。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天边,湿漉漉的风卷着一股寒意迎面扑来。
前方忽然响起一片骚动,人潮涌动着围了过去。
“有人晕倒了!”
“要不要叫救护车呀?”
石柳拨开人群,透过缝隙,隐约看见斑马线上躺着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留着长发的男人。
“这人穿得好奇怪,cosplay吗?”
“他好像是突然出现的呢,是恶搞节目吗?”
“呀,他醒了!”
石柳看见那人背对着她缓缓站了起来,挺拔而高挑的身材在围观的人群里显得尤为醒目。
“老天爷,他也太帅了吧!好想知道他的联系方式。”石柳身边的女生们窃窃私语。
有个胆子大的走上前问道:“那个……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人转过身,诧异的眼神扫过周遭的车流与摩天大楼,以及一张张陌生的脸,直到他看见了石柳……
夜离!?
石柳也看清了他的面孔,惊愕地捂住嘴巴。
茫然的神情陡然冷静下来,夜离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找到你了。”
石柳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唔!他是怎么来这儿的?难道是想再带她回那个世界?
不,她才不要跟他回去呢!
石柳冲撞开挡在身前的人群,撒腿就逃。
“——天啊!那个人飞、飞起来了!”
知道夜离跟了上来,石柳脚底生风,一溜烟地闯过了红绿灯。
身后,传来一阵阵汽车的急刹车声。
“啊啊啊——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刚才掉我车顶上?”
石柳循声望去,登时傻了眼,只见马路上至少五六辆车前后相撞,交通一片混乱。
而罪魁祸首早已跑到了她的身后。“为何逃?”
“我……”石柳抬头,当目光扫到夜离身后时,脸上突然写满了恐惧。“夜、夜离,你后面……”
有种浓臭的腥味从背后散发开来,果然不对劲。夜离凝眉,暗中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只见两条触角状的东西裹着如幽灵般的黑雾,穿过夜离的发间,伸向前方……
夜离冷眉一皱,金风剑噌地出鞘,钉入地里,炸出一团耀眼的光芒,一声怪啸后,那团诡异的黑雾被弹开了夜离的身体,停在几米之外。
缭绕的黑雾中又长出了更多的触角,漂浮在空中,“直视”着夜离与石柳。
“居然跟到了这里。”剑锋一转,夜离凌空跃起,踏着轮番刺向他的触角,直奔黑雾的中心。
叮——
金风剑刺入雾中央的一瞬,发出一记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居然刺不破?
只一会儿的迟疑,黑雾中的触角又迅速袭卷过来,趁夜离晃神之际划破了他左侧的肩膀。
“夜离小心!”石柳见他受伤,情急之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朝黑雾扔了过去。
手机立刻被捏得粉碎。所有触手齐刷刷地转向她,尽管没有眼睛,但石柳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自己正被无数双眼睛凌迟着,浑身汗毛耸立。
唔!真不该逞强……
来不及后悔,那些触角呼啸着如千万支离弦之箭般冲向石柳。
千钧一发之时,夜离飞身而来,搂住她跃上旁边的树梢。可才落脚了片刻,大树就被坚如钢铁般的触手削成了木屑。
夜离只得携着她一边御风而行,一边环顾四周。
什么鬼地方?连个落脚的屋檐也没有。
身后的黑雾穷追不舍,金风剑只能挡住触角的攻击,却根本无法斩断它们。
眼看着夜离的速度越发缓慢,石柳连忙指了指脚下的大桥:“夜离,那里!”
如一只逆风展翅的黑色燕子,夜离沿着桥塔两侧的斜拉索滑翔而上,最后飞立于塔柱之顶。
他望着不远处飞速追来的黑雾,剑眉紧锁。
金风剑横在胸前,映出一双毅然的灰蓝色瞳孔。
“你信我吗?”
石柳咬了咬唇:“我信!”
夜空中的黑雾越来越近,无数尖锐的触角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朝他们俯冲而来。
“深呼吸。”
夜离紧紧搂住她的腰,纵身一跃,跳入了滔滔江水之中。
夏末的江水,已微微有了寒意。
石柳在母亲河里惊魂未定地吐着泡泡,看了看眼前镇定如斯的夜离,实在佩服他的沉着。
如夜离所料,那团黑雾也跟着他们坠入了江里,浮游了片刻后迅速朝他们伸出了长长的触手。
来了!
石柳闭上双眼,将脑袋埋进夜离的臂弯,不敢再看下去。
然而想象中天崩地裂的水下打斗并没有发生,周遭安静得只听见水流的声音。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只见金风剑所指之处,一条淡蓝色的冷光将周遭的河水凝结成一条腕粗的冰柱,而冰柱的另一段则连接着一块有一艘游轮般大小的巨大冰山。
不,那并不是冰山,而是被冻成了冰状的河水包裹住的黑雾!
剑锋微微一抖,冰柱便断裂开来,那座“冰山”失去了唯一的支撑,如一艘沉船般缓缓沉入了黑暗的江底。
石柳恍然大悟,难怪夜离要跳河,原来他早就想好了对策。
等等……跳河……
方才情况危急,石柳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极其怕水的旱鸭子,此刻回过神来,发现胸腔已经憋到了极限。
她捶了捶夜离,慌乱中江水一口口灌入了鼻腔。
一只有力的手立刻搂住她的肩,携着她飞出了江面。
“咳咳、咳咳!”石柳狼狈地趴在大桥的人行道上,一边咳嗽一边吐着水。
夜离背对着她立在桥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脚下的江水。
“它……不会再追来了吧?”石柳喘了口气,问道。
江水在月光的映射下波光粼粼,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夜离摇了摇头:“放心,我用的是千年不化的寒冰术。”
“那就好,那就好。”石柳道,“我最怕这种长着很多触角的东西。”
夜离皱眉思索。这黑雾不但变化了形态,而且还比之前更难对付了,难道与这个地方有关?
他扫了眼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石柳身上。
当看见她光溜溜湿漉漉的小腿,夜离急忙挪开眼睛,脱下身上的长衫递给石柳:“穿上。”
“我不冷。”
“穿!”
石柳撇了撇嘴,这人不管在哪里,都一样的霸道。他给的衣服不也是湿的?
她看了眼同样湿透了的夜离,脸忽然一红。
之前只以为他是个白瘦高,没想到脱了衣服才发现该有的肌肉一分也不少。这身材也……太引人犯罪了吧。
“我们现在身处你的意识界,那黑雾恐怕是照着你心中最恐惧的模样变化而来。”夜离推测道。
“意识界?是什么?”石柳想了想,似懂非懂,“你是说……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夜离望着夜幕里如庞然怪物般的高楼,以及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陷入了沉思,“你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不可能。”石柳直摇头,“刚刚我还和爸妈一起过生日呢。”
夜离挑眉:“又不信我了?”
“反正我不和你回去。”
夜离叹了口气,一把抱起她飞入了夜空。
“我说了我不回去!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你确定?”
“呜呜呜……”
“别装哭了,我带你回家。”
东唐凤仪城。
深夜的四通坊内万籁俱静。家家户户都熄灭了灯火,沉入梦乡。唯独一栋深宅大院的房内,仍亮着烛火。
隐隐绰绰的烛光下,是夜离凝固的表情。如同黑玉雕像般的身形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床头,与石柳相握的手心处,一道蓝色的符印忽隐忽现。
“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才几斤几两居然玩元神出窍!”夜绯美若天仙的脸扭曲成了母夜叉。
“你小声点,乱了他的心神可就不好啦!”莫去好心提醒。
何留顶着一张大病初愈的脸,幸灾乐祸地冷笑:“那我可得叫大声点——夜——”
刚喊出一个字,便被莫去捂着嘴巴拖了出去。
“臭留你长点脑子好不好!夜离是去救十六的,你这样大喊大叫万一害了十六怎么办?”
何留痒痒地闭上了嘴巴。
“切,他——”何留顿了顿,小声道,“——他以为这样就能救回十六吗?”
莫去嘴角一抽:“他不能,你能?”
“我——不能,但我师傅能。”何留不甘示弱道,“他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不就招个魂嘛,易如反掌。”
“行行行,可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十六卖给花半城的。”
一句话,将何留怼得哑口无言。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了一阵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往地上一蹲。
莫去:“但愿夜离能成功。”
何留:“切。”
“他要是魂不归体,我岂不要守活寡了?”莫去娇羞地捂脸,想了想,“不过也没所谓,反正我馋的是他的身子。”
何留一脸“你无药可救了”的表情。
少顷——
莫去:“臭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何留懒懒地抽动了下耳朵:“并没有。”
莫去:“不对啊,方才好像有人在叫喊。”
何留眼皮子往上一翻,看见一条状似蝙蝠的黑影从头顶一闪而过,又很快隐入夜暮,不知所踪。
莫去:“幻听?”
何留:“幻觉?”
两人对视一眼,朝彼此摆了摆手:“洗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