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
街口,高高的老槐树上坐着一个银发垂腰之人,仰望着天空中冲向黑雾的夜离,困惑地眨了眨银灰色的眼眸。
“凡人怎会有如此厉害的法力?”
窝在“银发”怀里的小橘猫埋首舔舐受伤的前爪,听到他这番话,抬头望了望天空。
只见夜空里,闪着不同色彩的八个方位之间连接起无数条闪闪烁烁的金丝银线,随着黑雾的移动而不停地分开聚拢,变换形状,始终将其牢牢禁锢在结界之中。
银灰色的眸子专注地盯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一个形态,脸上露出惊奇之色:“凡人?”
如银河般的长发簌簌一晃,“银发”跳上树梢,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然而此时结界里忽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随后天空像是被七彩烟花点燃了般,四处绽放着光芒。
那团黑雾在亮晃晃的光明之下无处遁形,迅速消散,化作一缕黑烟划向地面,逃窜而去。
正是街口的方向。
“朝这儿来了?”“银发”感到一道阴冷的寒风擦过耳际,却什么也没看见。
没过多久,一个头戴粉色芍药花,手持金粉折扇的男子疾驰而来,飘落在正对着老槐树的墙头上。
两人一对眼,皆是怔了怔。
“呵?这儿还有一个?”花半城提起扇子指向“银发”,“今日算你走运,小爷我有大家伙要追,没功夫陪你玩。”
说完,腾着白烟继续朝前飞去。
望着花半城背影的银灰色眼眸微微一颤:“老不死的凡人。”
阿嚏!
花半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莫非又有人在骂他?
他一路紧紧追着那缕黑雾,最后意外地发现它竟遁入了宫门之内。
望熙宫内的灯火依旧通明。这次,他等不及通报便闯了进去。
陈总管果然听他所言,安排了更多的凤凰侍。好在这些护卫们都认识花半城,一个手势,便将他们支了开。
“皇上可还在里面?”花半城一边提速疾步,一边问领头的护卫。
“禀国师,皇上正批阅奏折,尚未就寝。”领头的凤凰侍堪堪追上他的脚步,“国师深夜到此,想必是有急事,待末将先禀明圣上——”
“来不及了。”花半城打断他,一手推开了雕花宫门。
“皇上!”他风驰电掣般绕过屏风,三两步冲上前,看见原本应该坐在案边奋笔疾书之人此刻却趴倒在了书桌上。
脑子里登时一片混沌,心急如焚中喊出了皇帝的名讳。
“唐冉!”
“你说你叫什么?”
芍药花下,十岁的夜离第一次遇见从东唐送过来的质子。
“东唐的唐,柳叶冉冉的冉。”
“质子……不应该是个男孩子吗?”
“我们东唐世代都是女主天下的。”
“那你以后也会做皇帝吗?”
“嗯!我非但要做皇帝,还要做全天下最好的皇帝。你也是,这样我们就不用天天打仗了。”
那一年,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美好,如同当时唐冉脸上烂漫的笑容。
左胸处的旧伤疤,突然间像裂开了般剧痛。
不知是因为担心石柳,还是因为……想起了唐冉。
循着石柳在结界里留下的微弱气息,夜离一路寻到城西。
是什么人,可以丝毫不破坏结界就将她劫走?
十年前,他亦是如此奋不顾身地去救唐冉。却不知前方等待他的是万丈深渊。
十年后的今日,又会怎样?
夜离顾不得多想,飞身登上了西郊外的城楼。
“唐冉!醒醒!唐冉!”
望熙宫内,一片慌乱。陈老总管连帽子都来不及摆正,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看见向来处乱不惊的花半城竟抱着不省人事的皇帝瘫坐在地上,顿时觉得天都塌了下来。
“快!快去请冯太医,不,吕太医,邹太医也一并请来!”
在阵阵嘈杂声之中,躺在花半城怀里的唐冉缓缓睁开了眼。
“唐冉!你醒了?你没事吧?”花半城紧紧抱着她,又喜又忧。
“唐冉?”皇帝倏地站起,一脚将花半城踹出老远。
“花半城,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方才还昏迷不醒的人此刻生龙活虎。瞧瞧,这脚上的力道能踢死一只老虎。
“陈总管,御医还请不请了?”领头护卫小声问道。
“请吧,兴许花国师用的着呢。”陈老总管抹了把额头冷汗,关上大门,领着众人退守到了门外。
门内,花半城一个跟头翻身坐起,揉着屁股,可怜巴巴地看向唐冉。“我这还不是担心你吗?”
女皇花容玉貌的脸上青筋突起。“朕只是累了小憩片刻,你们一个个的就乱成了这样?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传出去我东唐颜面何在?”
花半城:“好了好了,是我误会了嘛。不过你这起床气也忒大了点,传出去颜面在不在我是不知道,反正肯定是没人敢娶你了。”
话刚说完,一叠沉沉的奏章朝他砸了过来。
花半城歪头躲过,指了指散落在地的奏折,作心痛状:“国之根本——你就这么不要了?”
“滚!”
花半城耸了耸肩,短促地笑了声:“唐冉,平日让着你点,你就真以为能对我呼来喝去的?”
之前十八代君主,谁不是对他毕恭毕敬,望而生畏?
他一步一步走近唐冉,垂下懒懒的眼眸望着她:“今夜,小爷我还就不滚了。”
城西郊外有座废弃的古城墙。斑驳陆离的石砖地面上,一个娇小的影子正慢慢移动。
城墙很高,台阶多数被战火毁坏断裂,实难攀爬。
不到长城非好汉。石柳心想,今夜她可是做了几回好汉了?
从夜离的眼皮子底下溜出来——一回。
幸好那时神仙打架,没人顾得上她。
摸黑独个儿跑来这荒败阴森的地方——两回。
何留和莫去这两个不靠谱的家伙,一到关键时刻就没了人影。
石柳一边抱怨,一边手脚并用,上气不接下气地爬到城墙上。然而放眼一瞧,空旷的墙头竟然连只鸟也没有。
难道她来得太晚,对方已经走了?
凉风卷着一片树叶,咻咻地扫过石柳脚下,好不凄凉。
正犹豫着该走该留的时候,一个人影踏着月色登登登地攀璧而上,一个翻身跳到了石柳面前。
她探头瞄了眼城楼下方,腿肚子抖了两抖。
唔!好高!
她费尽力气才爬上来,这人居然三两下就轻松搞定了?
果然,高手们从来都是不走寻常路的。不知他是否就是那个接头人?
石柳:“天王……盖地虎?”
“什么?”面具下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年轻许多。
“堂上烧几柱香?”
“什么乱七八糟的!”高手的脾气有些暴躁,“你就是小庸国师?”
“是是是,就是小的。”
咦?明明她是国师,为何她要低头?
石柳盯着那人的云纹锦鞋,揉了揉鼻子,算了,人家是高手嘛,还是不要得罪的好。把该问的都问清楚了,赶紧走人。
“那个……圣上让我们来东唐,究竟是为何事呢?”
高手负手迎风,背影高深莫测:“很简单,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秦觉。”
石柳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震惊得愣了住,脑门嗖凉嗖凉。
——小庸国二皇子秦觉?
这一点也不简单好不好!
“唔……完不成任务的话,会怎样?”
对方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以死谢罪。”
石柳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她据理力争道:“可是秦觉早就死了呀,一个死人,要我怎么去找?掘坟吗?”
不对,连他葬在哪里都没人知道。
“他没死。”高手声音深沉,“线报说他被囚禁在东唐。”
石柳泪:“那更不可能救了。”
要她去劫狱,倒不如直接把她送进去。
“不可能?”高手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撕开包裹在乾坤铃上的绸缎。
粗暴的动作下隐藏的是迫切的心情:“你是小庸国师,若你都救不了,还有谁能够救他?”
石柳痛得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唔,你这么牛逼,你怎么不救?这国师又不是我想当的,凭什么要我一个人去送死?”
朱红色的面具逼近她的面颊,眼眸里升起一抹迫人的神色。
“你以为这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若抗旨不尊,你那两个丫鬟也难逃一死。难道你忍心?”
石柳仿佛被五雷轰顶般,呆呆地瞪着他。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一举一措会牵连到阿留与阿去的安危。
面具下的喉结微微动了动,他背过身:“别想着逃,我随时都能找到你们。”
“我去。”石柳咬着唇,用极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我去就是。”
揉了把脸,平复心情后抬头问他:“告诉我怎么救?”
高手:“用你的乾坤铃。”
石柳举起手晃了晃,手链上的铃铛碰撞在一起,却一点声响也没有。她甚至怀疑前任国师给了她一个假的法器。
“要让乾坤铃开口,必须——”高手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一道气势凛然的银白色剑光从天而降,朝他刺了过来。
趁着他跃起躲过的间隙,来人将石柳拽到身后。
“没事吧?”清俊的脸庞微微侧向她,声音如山涧般清澈。
石柳在看到夜离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泪光一闪一闪地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憋住,滑下了面颊。
握住她的手猛地一紧,夜离眸射寒星,执剑指向对面,厉声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面具高手暗自“切”了声:“我怎么知道?她是见了你才哭鼻子的,难道不应该问你自己吗?”
冷眉蹙起,手里的剑不由分说对着他一挥——对方脚下的地面顿时炸裂开一个大坑,滋滋冒着青烟。
“靠!至于吗?”面具高手见他动了真格,噌地踏上墙头,俯身飞下了城楼。
夜离刚要追去,身后的石柳拉住他的袖子:“算了,别追了。”
夜离:“那人是谁?”
“唔……”不能说,否则身份就暴露了。
“是他把你劫来这儿的?”
“呃……”要是告诉他是自己偷偷溜出来的,他会不会也在她的脚下劈出一个大洞来?
石柳用脚后跟磨着地,咬唇不语。
看着她支支吾吾,磨磨唧唧的样子,夜离本就不安的心里更烦乱了。
前有对她虎视眈眈的花半城,现又杀出这么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这东唐简直就是虎狼之地!
得赶紧找到蝙蝠怪,然后带她离开这里,回西禹去。
等等——带她回西禹?
夜离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不过当他看见石柳像只壁虎般趴着石阶往下爬的蠢样时,立刻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唔,夜离,帮帮我,这台阶太陡了。”石柳瘪着小嘴求救。
夜离木然背过身,朝天叹了口气。
他居然想让这个麻烦精和自己一起回西禹?
开什么玩笑?他还没活腻呢!
墨色的衣摆随风扬起,夜离轻轻点地一跃,踩着石柳的脑袋,潇洒地飘下了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