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窗外传来第一声清脆的鸟啼。
凤来客栈的一间客房内，何留将朱红色面具往桌上一扔，躺倒在床上。木床吱嘎吱嘎左摇右晃，睡在上面的人显然一肚子暴躁。
“何少主，戏演好啦？”莫去搬了张小椅子往床头一坐，磕着瓜子问道，“怎么样？见到小十六了？”
何留：“嗯，见到了。”
莫去：“她有没有认出你来？”
何留：“切，就她那脑子，怎么可能？”
莫去：“那她答应了没有？”
何留神色微凝：“她不愿意。”
莫去表示理解：“也是，谁会傻到接这么个烫手山芋？”
何留转了个身，面向墙壁：“但后来我以你我二人的性命要挟她，她答应了。”
莫去朝他的背上丢了一把瓜子：“缺德！”
何留没有说话。
莫去叹道：“算了算了，你也有你的苦衷。既然大功告成了一半，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姓夜的也在。”
“我去！早知道就换我去了！”莫去激动地满嘴喷着瓜子壳。
何留想起当时石柳看见夜离时流泪的模样，怎么想怎么不爽。恼恼地伸出一只手朝莫去挥了下：“起开，老子累了，想睡会儿。”
莫去早移到了窗口：“哎哟？臭留，你的老相好怎么也来这儿了？”
“什么老相好？”何留挠挠背，意兴阑珊。
“万花楼的钟艳无呀。喏，穿貂的那个。”莫去瞧了眼头顶上方的大好日头，“啧，她也不怕捂出痱子？”
“臭留，她会不会是来找你的？我就说嘛，人家对你有意思。脸是长得不错，可惜那一身暴发户的打扮实在太扎眼，品味还不如我呢……”
何留被她吵得又烦又燥，拉过背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烦躁的不止何留一个。
石柳发现，自夜离从城楼回来后，浑身都被低气压笼罩着。
“唔……那个……”
石柳才想说能不能放她一天的假，就听见书被重重合上的声音。如果书会说话，它此刻一定会痛得大喊出来。
夜离起身，将宝剑往腰间一扣。
石柳：“你要出门吗？”
夜离以冷漠的背影回复了她。
“要我随行吗？”
夜离打开房门，径自走了出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夜离回眸，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
石柳立刻乖乖收声。
与夜离朝夕相处这些天，多少了解了些他的脾气，眼前这个火药桶明摆着随时都会原地爆炸。
可惜夜离的贴身护卫沈复的悟性就不如石柳。夜离刚跨出房门，沈护卫便一个箭步贴了上去：“少少少爷，出门吗？”
“……”夜离的脸色比之前更阴沉。
“要要要——要不要属下——”
“随行”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院子里的小树就被夜离一剑劈成两半。
别说沈复了，就连探头看热闹的石柳也被吓得赶紧将脑袋缩回到窗内。
谢天谢地，幸好撞在枪口上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她哪儿扛得住夜离的剑啊。
“臭小子，拆家呢？”长公主啪地打开窗户，朝夜离吼道。“火气那么大，也不知在和谁生闷气。昨夜闹那么大的动静，是不是生怕全东唐的人不知道你*哔哔哔*有多能耐！不能安分点吗？嗳？你又要跑哪儿去啊？给我回来！”
夜离充耳不闻。朱红色的大门被打开，又被砰地关了上。
背倚在门外的墙上，深深吐了口气。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更不知道此刻应该去往何处。只是觉得只要石柳在身边一刻，他便什么事情都思考不了。
眼里全是她傻呵呵的笑容，就连天外的浮云看着也越来越像一只浑身卷毛的小白兔。
“兄弟，最近你茶饭不思的，到底怎么了？”
街对面的大树下，两个年轻男子正坐着唠嗑。
其中一人叹道：“唉，如果你脑子里成天到晚都想着一个人，看什么都觉得像她，会是何缘故？”
夜离心头微微一惊，这世上居然有人与他有一模一样的烦恼？
不由自主地向那二人靠近过去。
“通常有两种情况。”另一人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第一种情况，这个人一定欠了你很多钱。”
夜离在心里一下就排除了这种可能。
“第二种呢就有些麻烦了——极可能，是你喜欢上了那个人。”
“一派胡言！”
那二人见身后忽然冒出一个耳根通红，容颜大怒的人朝他们呵斥，不禁吓了一大跳。
意识到失态的夜离立刻转过身，抬头望天，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
两人便又继续聊起来——
“你别不信，试试你就知道了。”
“怎么试法？”
“很简单——”说话的人嘴巴噘成一朵波斯菊，“用亲的！如果亲的时候感觉心跳加速血液倒流真气逆行鼻血飚飞，那十有**，你是——爱——上了那个人！”
聊得正兴起时，听见一声巨响——身后老树干上赫赫然多了一个拳头的印记。
……
什么乱七八糟的！亲她？
夜离穿梭在人潮中，脑海里闪过石柳粉嘟嘟湿润润的小嘴，忽然顿了顿脚步，咽了口口水。
他一定是疯了，居然想这些有的没的。
夜离抚额。罢了，还是再去趟国师府吧。昨夜花半城追着黑雾而去，也不知怎样了……
想到那团黑雾，夜离不由蹙起了眉头。
它真的与花半城没有关系吗？
“花半城，你已经跟了朕一整天了，怎么？你不想当大国师，想做朕的起居郎吗？”御花园里，女皇漫步在花丛中，刚下了早朝，难得休憩片刻，却还要被花半城从头到脚地盯着，不由微恼。
花半城懒绵绵地笑道：“宫里出现了妖怪，小爷我当然是要留下来斩妖除魔了。”
“哦？你的天眼都搜不到那只妖怪，你确定它还在这里么？”女皇在一簇芍药花前停了下来。
“这……”花半城摩挲着手里的金粉折扇，皇帝到底是皇帝，总能一语点中要害。
“我这不是不放心陛下嘛。”花半城走到她面前，将芍药花挡在了身后。“万一它还在望熙宫内，岂不是很危险？”
唐冉淡然一笑：“国师何时认为，望熙宫是个安全的地方？”
花半城看着年轻的女皇——天资国色的脸上不施任何粉黛，宽大的衣裳遮住了玲珑有致的身材。他知道从披上龙袍的那一刻起，她便放下了女儿家所有的娇柔。一往无前，不念过往，不惧将来。
她说的没错，她所坐的龙椅，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想起她小时候还曾紧紧抓住自己手，哭闹着说不想去西禹，眨眼间已经长成一个能凭一己之肩扛起整个国家的君王了。
花半城贴近唐冉的耳畔：“我知道陛下长大了，这些年来劈荆斩棘历经风浪也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臣下十分欣慰。坚毅不折无所畏惧固然令人敬仰，但是偶尔像以往那样对臣下撒撒娇，会更可爱。”
娇羞恼怒的神情只在女皇的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宠辱不惊的威仪。
唐冉转过身：“今年的芍药开得真好。国师既无事可做，那就赏完花再走吧。”
姹紫嫣红的芍药花从皇宫内开到凤仪城的角角落落。即使是寻常百姓的家里也会种上几株，已然成风。
东唐国内只有一个地方不种芍药花。全国上下也只有一个人明明最讨厌芍药花，却还天天戴着一朵在头上。
国师府里栽种最多的是不老松。
四季常青，百年如一。就像它们长生不老的主人一样。
“长生又如何？还不是看着身边的人死了生，生了死。简直烦死小爷我了。”
夜离望着空荡荡的四空斋，依稀记起八年前第一次来找花半城时的情景——
月色如洗。
他仰躺在如洗的月色中，一壶青玉酒执在手中，半敞着衣裳，浪荡散漫的模样实在难以将他与国师二字联系在一起。
“花开花谢几回春？小爷我都记不得了。”他兀自喝口酒，一双倦眼懒洋洋地瞟向夜离，“来得正好。你来告诉小爷我，外面的芍药花是不是又开了？”
回答他的，是夜离手中的七彩珠玉剑。
冰冷的剑气凝结成尖薄的冰锥，暴雨般射向花半城。逼得他不得不翻身而起，如一阵风迅速飘移开。
花半城晃晃悠悠地站稳后回头一瞅，原本身后的梁柱上扎满了冰锥，还冒着森森寒气呢。
“嚯！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小冰人？”
眼前这位正值大好年华的十四岁少年郎，丝毫没有同龄人的明瑟开朗，浑身上下透露着与年纪极为不符的沉寂冷郁。
夜离将剑指向花半城的鼻子：“唐冉在哪里？”
花半城盯着剑尖的一双桃花眼慢慢变成了一双斗鸡眼，好笑地摇摇头，将眼珠子摇回到原处。
“听说你半死不活地躺了两年？都说死过一回的人会特别惜命，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花半城瞥了眼夜离执剑的手，“想要向小爷我要人，先把你的小细胳膊小细腿练粗了再说。”
也不知是故意激夜离，还是打心眼里不屑与他交手，花半城只一弹指，就将夜离的剑弹出了国师府的墙外。
“记住，唐冉是我的人，只要小爷我还活着，你就休想动她。”
花半城当年的警告仿佛还回荡在四空斋里，只是夜离手里的剑已不再像那时不堪一击了。
他扯起冷冷的唇角，一剑将斋外的千年不老松砍了个稀烂，又一剑将斋内摆放的名贵玉石劈得粉碎。
随后来到正堂内，轰隆隆卷起一阵强大的剑气，对着堂上挂着的金匾猛地一挥。
匾额上“天地渡化”四个鎏金大字顿时炸裂开来，千片万片地散落在地。
搜遍了整个国师府，都没有找到蝙蝠怪。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果然将他藏到别处去了。
正当夜离收剑准备离开时，金顶屋檐上有个陌生的声音飘了过来——
“喂，凡人。”
夜离驻足，只见一个白衣银发的人高高坐在檐角，正用银灰色的眸子牢牢盯着他。
打量许久后，“银发”忽然一脸顿悟地感叹：“原来如此……难怪你有如此高的法力。”他指了指胸口，朝夜离笑笑，“因为——你有这么个厉害的法器。”
夜离神色微微一变：“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然而他的脸部和身体却慢慢开始变幻——原本疏淡的眉眼变得深邃浓重，瘦弱矮小的身体也变得颀长矫健。
不多时竟蜕变成与夜离一模一样的容貌与身材。
夜离惊愕了须臾，随即扯起一丝蔑笑：“偷脸的妖怪？”
“银发”冷冷哼笑，就连声音也与夜离如出一辙。“庄周梦蝶还是蝶化庄周，谁又能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