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闷热的午后，一场大雨及时降下。
城内大国师府的琉璃金顶被雨水冲刷得熠熠生辉。
一条黑色人影悄无声息地翻上屋脊，一脚踏在脊檐上的石雕神兽上。
修身的黑袍在风雨中猎猎飞扬，微湿的长发掠过冷澈的眉眼。夜离静静伫立，俯瞰着雨幕中的国师府。
四空斋，四面皆空，只以白缦为帘。前临池潭后靠青山，是这个时节府内最适意的纳凉场所。
地上铺着竹席，竹席上躺着一个衣裳半敞的人。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放满各色水果糕点的矮桌。
花半城正要往嘴里丢一块冰糕，忽然动作顿了住。
“红灵，府上来客人了。”他对身边的红衣侍女吩咐道，“小爷我懒得动，你去替我把他请过来吧。”
红灵应声退下，只是尚未走出四空斋，便被迎面而来的一道剑风刺穿胸口。
鲜血溅满地面。
只见夜离手里提着剑，跨过红灵的尸体走了进来。
花半城懒懒地坐起身，挑了挑眉：“大冰人，你从何时开始也滥杀无辜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你都下得了手？”
夜离冷冷一哼，对着红灵再次挥了下剑。
红灵的尸体变成了一片红色的芍药花瓣，随风飘去。而地上的血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哟！连小爷我的障眼法也能破了？坐坐坐，小爷我正闲得慌，陪我聊两句。”花半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竹席，示意夜离坐下。
夜离瞥了他一眼。有十八个夫人的人也会闲？
“十八个夫人全被我炼成灵丹吃了，那第十九个夫人还没过门，小爷我当然无事可做了。”花半城看见夜离惊讶的表情，哈哈大笑：“你是吃惊我能听到你心里所想呢，还是吃惊我吃了我那十八位夫人？”
夜离没有回答，而是收拢二指，点了下自己的额头。
花半城：“非但能破我的障眼法，还学会了如何躲我的读心术。唉，没劲，你现在一点也——不、好、玩。”
“觉得无聊，你何不再多变一些芍药花人？”夜离盘腿坐下。
“花瓣人哪有卷毛小兔好玩？”
“你休想动她。”
花半城：“原来你今日不是来求和来的，而是宣战？”
夜离没有正面回答，环顾了下四方道：“你这地方万年不变。死气沉沉，毫无人气。”
“彼此彼此，你的寝明殿不也一样像座活死人墓？咱俩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花半城边说边咬了一口冰糕。
夜离的目光定在了他的唇边。
花半城发现了，拿着冰糕在他眼前显摆地晃了晃：“皇上赏的，要不要尝尝？”
芍药花状的冰糕色泽温润，以鲜花点缀其中，散着诱人的清香。
“不用。”夜离抗拒地别过脸。
“要也不给。”花半城一口吞掉。回头又问，“不过——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的吗？哦——小爷我明白了，男大十八变，口味变了，你现在喜欢吃兔子肉了，对不对？”
心口处的旧疤被揭了开，生疼。夜离暗中握拳：“我要的人呢？”
花半城：“小爷我说了，拿卷毛兔来换。”
“她不是妖，炼不了丹。”
花半城惊奇地倾身：“你怎么知道我那十八个夫人全是妖怪？”
夜离冷冷一哼。就算花半城再怎么胡来，也不会为了自己的修炼而草菅人命。只是没想到他除妖的方式竟如此特别。
花半城以半真半假的口气道：“我堂堂国师府就不能有个正儿八经的夫人吗？”
夜离：“你配？”
花半城：“小爷我不配——难道你配？”
夜离将茶一饮而尽，倏然起身。
花半城依旧是懒懒地半躺在竹席上。“这么快就走啦？”
夜离背过身：“别以为我不会出手。”
花半城：“别在这儿就好。”
夜离：“今夜子时，把我要的人带来四通坊。”
花半城打了个哈欠：“不然呢？”
“不然我拆了这里。”夜离抽剑警告，随即飞出了四空斋。
“呵，口气倒不小。”花半城从头上摘下一片芍药花瓣，漫不经心的捻在手里。
死气沉沉？毫无人气？
花半城睁了睁半眯的双眼，没有人气，这不还有妖气嘛。
“何方小妖，竟敢跑到小爷我的府上来偷听？”
手中花瓣化作一道紫光射向对面屋檐，将屋脊上的石雕神兽击了个粉碎。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猫叫，一个黄灿灿，圆滚滚的东西嗖地一下弹出了墙外。
“逃得倒挺快。”懒得去追的花半城往竹席上一躺，百无聊赖盯着高高的房梁。
少顷。
国师府的上空响起一个带着回响的声音——
“大冰人！你个臭小子！居然学会偷东西了？那可是小爷我养了三百年的龙丹花啊！！！”
黑夜如期而至。
夜离的房间里亮起了烛光。
影影绰绰的窗户上映出两个人的剪影。
石柳看了看外头的月色，离子时还差一个时辰。
夜离伏案捧着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石柳，又将眼神收回到书页上。她似乎有心事？这已是她今夜第二十次看窗外了。
“累了？”
“唔。”石柳故意打了个哈欠。心里求着夜离早点熄灯就寝，这样她才可以悄悄溜出去，按时到城西外赴约。
然而对方非但一点睡意也没有，并且也不想放她回房。
夜离将桌上的一本书抛给她：“累了就看会书。”
石柳瞅了眼书名——《东唐扶纲录》
“……”石柳默了默。读这书只会更加想睡好不好。
她粗粗翻了几页，居然发现书页中夹了一株色彩斑斓，形状奇异的植物。似花非花，似叶又非叶。
“送你了。”夜离淡淡道。
他说的是书，还是这花？石柳不解地看向他。
夜离：“这是花半城最宝贝的龙丹花，年纪比你爷爷的爷爷还大，整个三国，只此一朵。”
石柳惊讶：“你去过国师府了？”
夜离挑了挑眉，她惊讶的难道不应该是此花的珍贵吗？
“嗯。”
“何时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夜离：“我做什么，需要向你报备？”
石柳抓头，嘿嘿笑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再说了，我现在是你的贴身丫鬟，你去哪儿我自然也要跟到哪儿啊。”
看见夜离眼里浮起的两道寒意，石柳赶紧补充道：“除了国师府，除了国师府。”见识过夜离的暴脾气后，她哪还敢再造次？
夜离犹豫了下：“国师府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带出来。”
“我要的东西，可不像龙丹花这么好偷的。”
夜离脸色一沉：“是带，不是偷。”
“是是，不是偷。”
见她始终不肯告诉他想要的是什么，夜离便打住了话题，心不在焉地继续看起书来。
蜡烛烧短了时光，融化成一滴滴烛泪。
石柳实在困得不行，连屁股带椅子往夜离身边挪了挪，强打起精神道：“夜离，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不等夜离回答，她就开始问道：“假如你带着马，羊，牛，猴子，和狮子这几个动物在沙漠里行走，因为水粮不足，不得不舍弃它们，你会先舍弃哪个？”
夜离想也不想：“兔子。”
石柳：“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这里面没有兔子啦！”
夜离置若罔闻：“兔子又臭又笨，当然最先舍弃她。”
眼里含着淡淡笑意，翻了页书又道：“你不觉得么？”
石柳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嘟起嘴：“我哪里像兔子了？”
夜离不以为意地看了看她——清澈的眼里透着小小的不甘，肉肉的脸颊一生气便微微鼓起，活脱脱就是一只又呆又好欺负的小兔子。
夜离：“你不想做兔子，那你想做什么？”
石柳认真思考了番：“乌龟啊——头一缩，就睡觉，头一伸，就吃饭。生命就应该如此精简升华。乌龟长寿是有道理的。”
夜离的唇角一顿猛抽。
石柳托着下巴问他：“你呢，夜离？”
“我？”夜离想了想，眼神飘向天外，“海鸟——海阔天空，任我翱游。”
其实只要能挣脱皇子身份的束缚，做个普通人便已心满意足。
石柳不解地又问：“上天下海的不累吗？”
夜离不觉得累，石柳是真的觉得累了。
桌上残烛明灭闪烁。“兔子”支着脑袋，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瞌睡。
忽然，石柳的脑袋往前一冲，眼看着就要砸到桌角上，一只手迅速地将她的脸托了住。
捧在手心里的脸蛋软软的，嫩嫩的，像只发了面的面团子。只是——怎么还有种湿漉漉的触感？
嗯？口水！
夜离猛然抽眉。手尴尬地僵在原处。
若放在以前他定然毫不犹豫地甩手，但现在——居然有些于心不忍？
哒，哒，哒——
外面传来几下清冷的打更声，已是子时。
有股劲风席卷而来，将屋内的窗户砰地掀了开。
窗外，方才还皎洁无瑕的圆月此刻被一团诡异的黑雾笼罩着。而那团黑雾正飞快地从天上降落下来，往四通坊所在的方向坠去。
来了？
夜离抱起石柳轻轻放到床上，抽剑在床前划出一道冰蓝色的结界。随后转身跃出了窗户。
矫健地掠过屋顶，踏上枝头。被重重踩弯的树枝变成了一把“弯弓”，他于是借力弹跳而起，一飞冲天。
银白色的剑光划出一条横空出世的白虹，斩破迎面而来的黑雾。
从雾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啸。
黑雾虽被打散了片刻，但很快又在夜离身后围拢。
夜离回身再次挥剑扫去，那团黑雾仍旧是先散了散，然后继续在另一侧聚了起来。
奇怪的是每一次被攻击之后，雾气反而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浓。而夜离手里的剑却越发沉重滞弱。
他飞落到枝头，稍作停顿了番。
与其无休止地与之纠缠，不如一击制胜。
夜离执剑横在额前，凝眉喝道：“分！”
剑鞘上的七颗彩珠缓缓飘浮起来，闪着炫目的光茫飞旋至高空，从不同的方向包围住那团黑雾，形成一个酷似八卦形状的冰蓝色结界。
黑雾再次发出撼天动地的吼声，里面的东西挣扎着想要冲破结界。
坤、兑、乾、坎、艮、震、巽——七个方位全被七颗彩珠牢牢守了住，唯独正南方的“离”位有个缺口。
黑雾找到破绽，一股脑儿往缺口处挤去。
也就在这时，夜离的剑从手里飞了出去。
“——离！”
一道刺目的银光闪过，宝剑归于“离”位。与此同时，夜离踏着飞叶冲上了凌霄。
结界内的黑雾喷若风雷，猛烈翻滚。天空下响起如雷声般的巨响，狂风卷着闪电，朝夜离万马奔腾而来。
夜离敏捷地连番侧身躲过，冷唇微启，念出最后一字口诀——
“合。”
……
“哇——你们看，是烟花！”四通坊内，熟睡中的人们被眼前如白昼般的光芒惊醒，披上衣服纷纷涌入街巷。
天空像是一个闪着七彩光芒的巨大的琉璃盖，璀璨夺目，熠熠生辉。
“阿爹，那个是神仙吗？”有孩童指着夜空里一个身影问道。
“傻孩子，哪里来的神仙？是只大鸟而已。”
黑雾渐渐消散。
光茫化作点点星尘，伴随着“大鸟”缓缓飘落到地面。
收剑入鞘的刹那，夜离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冰人，厉害哟。”屋檐上，花半城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夜离一见是他，立刻又拔出了剑。
花半城：“慢点慢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以为那个怪物是小爷我派来对付你的？”
夜离冷眼看他：“难道不是？”
花半城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又好笑又好气的表情：“小爷我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东唐国师，岂会与妖怪为伍？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查清这黑雾的来历。奶奶的，竟敢在东唐地界作威作福，当小爷我是死的啊！”
他骂骂咧咧着飞下屋顶，遁入了夜色。
夜离本打算提剑去追他，但想起屋内还有石柳，便收住脚步折了回去。
屋内，冰蓝色的结界完好无损，床铺上的人儿却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