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大门缓缓闭合。门缝里的石柳朝何留挥了挥手，一脸的依依不舍。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何留才转过身去。
“我总觉得那个夜离好像知道你的身份了。”莫去戳了戳他的胸，“我就说你这两团棉花迟早要露馅儿。你以为谁都像小十六那么好骗呐？”
何留：“切，露馅儿了也好，老子早就不想再装下去了。”
“哟呵，阎王殿的少主要重出江湖啦？”
莫去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的腰：“老实说吧，是不是怕再不现身，心上人就要被人抢去了？”
何留：“切！开什么玩笑，我何留会怕和别人抢？”
莫去：“那可不是普通人。”
何留：“怎么？牛头他们查到什么了？”
莫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抖了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何留迅速扫了眼信上的内容，扯嘴一笑：“原来是西禹的九皇子？”
难怪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样子。
莫去：“他应该还不知道石柳的身份。”
何留狠狠将信揉成一团：“绝不能让他知道！”
莫去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如此充满狠劲的何留她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这家伙，动真格了？
莫去：“以他的身份和身手，我倒觉得十六在他的身边反而更安全。”
“切！”何留不屑，“我何留也能保护她。”
莫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十六知道了一切，还会想让你保护吗？”
何留神色一滞。
莫去一边观察着何留，一边又问：“她若是不肯站在我们这边的话，你又该怎么办？”
何留握紧拳头咬了咬牙：“我自有办法。”
他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只留给莫去一个无比烦躁的背影，和两团轻飘飘的棉花絮。
莫去头顶棉花，骂道：“我去！能不能别乱扔垃圾啊！”
喵——
蓝天下，屋顶上，看热闹的小橘猫舔了舔爪子，竖起毛茸茸的大尾巴，跳进了朱红色的大门内。
乾坤朗朗，天网恢恢。坦荡的人就算走夜路也不怕撞鬼，心虚的人就算大白天也怕被鬼撞。
石柳想，她平生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怎么一见到夜离，就忍不住心虚起来？
窗外昏暗的树影暧昧地交叠在一起。屋内的烛光闪闪烁烁，飘忽不定，像极了石柳此刻的心情。
夜离端坐在桌边，正执笔写着一封信。
一笔一画，不紧不慢。放下剑的他，少了白日里的锐气，多了几分书卷味。
哒哒——
夜离轻轻敲了敲放在手边的茶杯。
石柳回过神来，提起茶壶将茶杯沏满。
“谢谢。”
他突然那么客气，反倒令石柳诚惶诚恐。
“唔……应该的。”
夜离：“让你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做这些，委屈你了。”
石柳：“不委屈不委屈。你帮过我那么多回，这点事算什么？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住在暨邙山的时候，家里的活都是我干的。”
夜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你家在暨邙山？”
石柳暗呼不妙。糟糕，说漏嘴了。
“那十四年前，你在山上有没有——”看到石柳一脸茫然的表情，夜离停了住，没有再问下去。
十四年前，她也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能知道些什么呢？
自己何时讲话也不经脑子了？莫非是与这傻子相处的时间太久了？
“有没有什么？”石柳问。
“没什么。”夜离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继续写起信来。
然而他满含心事的眉眼却没能逃过石柳的眼睛，不知为何，石柳竟想起了花半城曾说过的一句话——
他这个人可是谁都不相信的。
石柳隐隐觉得夜离似乎藏着许多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唔……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夜离放下笔：“你问。”
石柳：“你要找的人究竟是谁呀？”
夜离：“我不认识他，但他对我很重要。”
石柳听得一脸迷糊。
夜离：“你还记得那晚在暨邙山上将你抓走的蝙蝠怪吗？”
石柳：“当然记得了！那个痴迷用活人炼丹，鼻子一闻就能知道你是不是童男童女的怪蜀黍。”
说到“童男童女”，两人不由都微微红了下脸。
石柳：“你要找的人是他？”
夜离缓缓点了点头。
石柳愈加好奇：“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能。”看见石柳失望的表情，夜离眼眸里闪过一抹笑意。
他半靠在桌子上托起腮，以一种俯视猎物般的姿态打量着石柳：“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作为交换，怎么样？”
石柳点点头，认真地坐直了身子：“你尽管问。”
夜离：“我将你骗到玉芍园，生气吗？”
石柳睁大小鹿眼，愣了片刻。说实话，她早就把此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竟还耿耿于怀。
不过……机会来了。
石柳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
阿去啊，请赐予她戏精之王的力量吧！！！
她忽地拍了下桌子，揪着胸前的衣服，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就连夜离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夸张动作惊到。
“当我知道你要把我卖给那个芍药男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被扯碎的芍药花瓣……一片片，一片片被你无情的踩碎在泥泞里……我那么相信你，你却——”石柳忽然捂住脸“哽咽”起来，悄悄透过指缝观察夜离的表情。当捕捉到他脸上刹那闪过的一丝愧色时，立刻乘胜追击，“你知不知道被最相信的人背叛是种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呜呜呜！”
夜离凝眉，沉声回应：“我知道。”
他握紧拳，艰难地张了张嘴：“——对不起。”
唔！他向她道歉了？一个如高山雪莲般冷傲的人，居然，会她低头道歉？！
“我原谅你了。”石柳抓起他的手，眨着小鹿般明亮的眼睛，“不过道歉是要有诚意的。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呢？”
夜离：“你说。”
石柳：“你的轻功那么好，我能不能搭个顺风车，偷偷去趟这里的大国师府？”
夜离一下甩开她的手，倏地站了起来。
之前没发觉他原来有那么高的，足足高出她一个半头来。
压迫感十足。
石柳仰着头，吃力地看着那张朝她逼近的脸。
唔！气氛不对！他好像生气了？
石柳紧张地往后退去。
“你还想去找花半城？”
“不是的，我不是要去找他。”石柳忙摆手，“是国师府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绝无可能！”夜离斩钉截铁。
石柳大失所望，白瞎了自己辛辛苦苦演了一出琼瑶苦情大戏。“好吧，那我自己想办法。”她小声嘀咕道。
夜离朝她又逼近一步：“自己想办法？”
这个傻子！难道还不明白他将她留在身边的苦心吗？
“花半城只需动根手指就能将你捏得粉碎，你居然还想从他眼皮底下偷他的东西？”夜离当头一盆冷水。
“不是偷是借，我会还的。”
“胡闹！”
石柳瘪了瘪小嘴，她当然也知道那个大变态很难对付，但是湮光弓和无终箭是能带她回家的唯一法器，不管多危险，她都要试一试。
“唔……他不是想娶我吗？我可以先假装答应了，接近他以后再——”石柳一边打着如意算盘一边说道，全然没有注意到夜离此刻的脸色如暴雨来袭前的天空。
还没等她全部说完，耳边便划过一道掌风。
只见夜离重重一拳打在她身后的墙上。眼眸中仿佛燃着烈火般，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也失了控。
接着便听见什么断裂的声音，也不知是墙壁还是他的手骨。
石柳被惊地一时怔了住，整个人僵愕地贴在墙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天呐，这平时没情绪的人一旦发起火来竟是如此可怕！
可是……他为何要生气呢？
“少少少——少爷，大小姐找你。”门外沈复的声音宛若一场及时雨，将夜离淋了个清醒。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收拳，背过身去。握拳的手微微颤抖着，有血滴落下来。
“你的手——”
“滚。”
一个字就把石柳后面想说的话全挡了回去。
“哦。”她垂下头，无精打采地往门外走去。
“回来！”不想夜离又叫住了她。
扶额，似乎在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你呆在这里等我回来，哪里都不许去！”恢复理智后的夜离对石柳重新发出命令。
石柳再次“哦” 了一声，乖乖退到了墙角。
夜离拂袖摔门而出的那刻，石柳吊到嗓门眼的一颗心才落下来。
与此同时，另一间房里。
长公主睁大一双杏眼，诧异地瞪着夜离受伤的手：“九弟，你这又是唱的哪出？”
夜离将手藏到背后，心情烦乱地不想作任何解释。
长公主：“才第一天，你们就吵架了？”
夜离冷声否认：“没有。”
“啧啧，我以为自从那件事以后，你这棵千年铁树这辈子都不会开花了呢。居然还有人能把你气成这样？”长公主干笑着竖起大拇指，“真*哔哔哔*令人佩服！”
夜离不耐烦地皱眉：“找我何事？”
长公主：“听听你的打算。东唐可不像小庸，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夜离：“我现在，还没有打算。”
“什么！”长公主瞪大杏眼，“你*哔哔哔*耍我玩呢？没打算？那你花那么多钱买这宅子作甚！你——”
夜离打断她道：“在找到母后之前，我不会回西禹。皇姐帮或不帮，悉听尊便。”
“你！”长公主长长叹了口气，“好，就算我肯帮你，父皇那边你准备如何交待？”
夜离：“我自会写信说明一切。”
他说完，神色骤然一凝。
长公主：“怎么了？”
夜离顾不得解释，飞奔而出。
“喵！”明净的月色洒在窗边，窗台上坐着一只浑身肉滚滚的小橘猫。黄澄澄的圆眼睛盯着面壁思过的石柳，叫了两声后大摇大摆地跳进了屋内。
唔！好可爱！
石柳示好地伸出手缓缓靠近小猫，娴熟地撸了撸小橘猫的下巴和背脊，等它舒服得放下戒备时，再一把将它抱了起来。
“大橘，你是从哪里来的？”石柳撸着它的脑袋问。
“喵——”
“哦，你和我一样，在这里也没有家呀。”
“喵？”
“虽然我很快就会走，但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哦。”石柳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夜离冷冷的表情。“唔……这家男主人虽然表面上很可怕，但其实心底很好。他一定愿意收留你的。”
“喵！”
“你的毛又软又密的，我就叫你大毛吧？”自说自话给橘猫安了个家后，石柳又给它取了个名字。
大概这猫不喜欢它的新名，哈着气从她怀里挣扎着跳了出来，一下子蹦到夜离的桌案上。
“啊！大毛！小心茶——”
“杯”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噩梦已成真。
毛茸茸的猫爪子一脚踏翻茶杯，桌上登时水漫金山。
石柳抓狂地一边将大毛赶下书桌，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完了完了，桌上夜离才写到一半的信件全被泡在了水里。等他回来看见了，又得生气了。
石柳欲哭无泪地展开信纸抖了抖，小嘴不停地对着它呼呼吹气。也就在这时，门砰地一下被一个人踢了开。
小鹿眼对上大冷眼，两人双双怔愕了住。
“我——”石柳刚开口，夜离便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手里的信夺了过去。
见他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石柳慌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是大毛跳到桌子上打翻了茶杯。喏，就是它——”
伸出来想要指证的手指又尴尬地收了回来，因为那罪魁祸首早就跳出窗口逃之大吉。
石柳急得脸通红：“我说的是真的。”
夜离低头一瞥，信在茶水的浸泡下，早已稀烂不已。
他将纸揉碎，暗暗舒了口气。
她应该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吧？
“无碍。”夜离强掩住内心的纷乱，走到桌边，慢慢整理起被打乱的物件。
受伤的手背不小心碰到硬物，痛得又抽了回来。
“让我看下。”石柳见状，连忙拉过他的手。
夜离却不依：“不需要。”
石柳两手叉了叉腰，气鼓鼓地将他的手又一把抓了过来。
她这样的表情举止夜离并非第一次看见。上一回她对着他生气，是在暨邙山山脚下，同样也是因为担心他的伤势。
夜离没再将手抽回，而是任着她一根一根的，小心翼翼地检查起他的指骨。那专注的模样满满印在夜离的眼眸里，使得他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幸好没伤着骨头。”石柳抬头问他，“你有药吗？”
夜离连忙收回视线，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玉瓶。
清洗，上药，包扎，石柳很熟练地完成。“你别看我这样子，当年高考我可是被医大录取了呢。”
高考？医大？
夜离疑惑地望着她。
石柳笑笑：“就是说，我要是不来到这里的话，将来会是个大夫啦。”
“大夫？”夜离想起了小时侯疗伤时的悲惨记忆，眉头拧起，“我最讨厌的就是大夫。”
石柳：“为什么？”
夜离：“因为他们会逼你吃各种恶心的药，还会拿针扎你——你笑什么？”
石柳忍笑：“你平时那么厉害，怎么也会像个小孩子一样怕大夫？”
她居然说他像小孩子？
夜离板起脸反驳：“是讨厌，不是怕。”
眼神从石柳的脸颊飘落在自己的手掌上，那条她用来包扎伤口的手帕怎么如此眼熟？
眉头猛然一抽：“ 这是前日我给你的那条帕子？”
石柳：“唔。”
正是那日她呕吐过后拿来擦嘴擤鼻涕的手帕。
夜离像踩到狗屎一样从椅子上弹跳而起，一把揭开帕子，盖在石柳脑门上。
恶心、嫌弃，光明正大地写在脸上。
石柳忙解释：“我洗干净了的。”
“滚。”
“你……这次是确定要我滚吗？”
两道如剑刃般锋利的目光朝她射来。
“唔！我滚，我这就滚！”石柳捏起帕子，一溜烟儿地逃了出去。
“喵。”
小橘猫把自己的身体干干净净地全舔了一遍后，撅起屁股伸了个懒腰，蹭地跳上一棵树，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坐在高高的树梢上，仿佛没有分量般，轻飘飘地毫不压枝。
长长的银灰色头发如柳丝般在空中荡漾，在月色的笼罩下，闪着妖冶的光芒。
“喵呜～喵呜～”小橘猫像是在诉说什么般。
“嘻嘻。”那人笑着将小猫举了起来。“肉丸，你太调皮了。所以那个人真的是西禹国的九皇子？”
“喵！”
树上的人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随后像只猫似的跳了下来，着地时不带一丝声响。
“九皇子呀……我也好想当一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