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呜呜呜……阿留……”
何留抱着石柳一路跑出了山谷。
石柳也哭了一路。
哭到脸都变了形,眼都肿得睁不开。
哭到最后奄奄地昏睡过去。
梅子林的尽头处,莫去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见何留,立刻跳了下来。瞟了眼惨不忍睹的小十六,忍不住问:“怎么弄成这样?”
何留:“没事儿,哭累了而已。”
“你把她弄哭的?”莫去顿时紧张起来,“她都知道了?”
“没有!别冤枉好人!”
“你是好人?”
何留心虚地四下望了望:“那七个五颜六色的丑八怪呢?”
“替你打发走了。”莫去摆摆手,“你怎么惹上了万花楼的人?老实交代,是不是欠了人嫖资?”
“拜托,倒贴钱老子都不要。”何留说着,将石柳平放在大磐石上。
即使在梦中,她仍然紧紧攥着何留的衣角不放。
何留只好蹲了下。
反倒是更加真切地看清了她此刻的面容。
小嘴一抿一抿的,如同有诉不尽的委屈。水肿的眼角挂着点点泪珠,眉头揪成两团小包,真是一张好笑又好可怜的脸。
莫去也蹲了下来,与何留一个姿势,平视着石柳道:“你打算如何?”
“先清理了门户再说。”
“清你个头!”莫去敲了下何留的头顶心。
“靠!你不打牛头马面他们,打我做什么?”
莫去:“打的就是你。是谁下的命令要杀小十六的?”
何留顿觉冤枉:“我可没下过这命令!我留的暗号是要他们去找我前几天掉的私房钱。顺便……救一下小十六。”最后一句说得极轻。
莫去嘴角一顿猛抽:“早就叫你好好练字。你那鬼画符谁看得懂啊?”
何留:“总之他们背着我卖十六就是不对!”
莫去瞅了眼何留:“你不是说不会再管她死活的吗?”
何留:“……”
“唔……阿留,你真的不管我了吗?”石柳的耳朵抽了抽,揉着眼睛醒转过来。
莫去摸摸她的脑袋:“管的管的,你乖,继续睡。”
看见莫去也在这儿,石柳哪里还睡得着。她腾地坐起,一把搂住两个人的脖子,热泪盈盈:“太好了,你们都在!我不是在做梦吧?”
何留揪起她脸颊上的肉:“你觉得呢?”
“疼疼疼!”
何留:“以后还要不要离家出走了,啊?”
“唔……对不起……”
何留:“切,道歉有什么用?以后你再乱跑,再被坏人拐走,别想着我们来救你!”
莫去又敲了一下何留的头:“那么凶做什么?我看小十六就是被你给吓跑的!”
石柳:“唔……没有……其实我……”
不等她说完,何留就跳了起来:“靠!是不是久不掐架,你的皮又痒了?”
莫去撩起袖管:“来呀,谁怕谁呢?今天老娘就叫你底裤外穿,肚兜带头上!”
就在两人摆开架势之际,石柳大喊了声:“——我想回家!”
何留挑了挑眉:“你想回山草堂?”
石柳摇头:“我要去东唐。”
莫去睁大眼,一脸不可思议。指着她问何留:“她是不是哭傻了?”
石柳才不傻。相反,她比任何时候都来的清醒。
去东唐,找到湮光弓,再去西禹,找出无终箭。如果这两件东西真的能逆转时空,重写命运,说不定她就可以回家了。
以前总觉得这事好像天方夜谭,不可企及。但现在她不打算再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即使希望再渺茫,即使自己再弱鸡,她也要试一试。
“对了,阿留,阿去,我的乾坤铃还在山草堂吗?”
莫去朝何留使了个眼色:“咳咳,我们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所以就把它给……扔了。”
石柳脸色一变:“扔了?扔哪去了?”
莫去望天:“扔……扔……哎,臭留,不是你扔的吗?你扔哪儿啦?”
何留悄悄将袖子拉长几寸,试图遮住手腕,然而却发现方才还戴在手上的乾坤铃,此刻竟不见了!
他急忙卷起袖管反复确认,慌慌张张的模样令石柳十分困惑。
“阿留,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石柳伸手摸向何留的额头,看见手腕上有银光一闪一闪。不由倒抽了一口气。
乾坤铃居然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上!这是何时发生的?她怎么一点也不曾察觉?
何留抓过她的手腕,与她一样惊讶地目瞪口呆。
莫去凑了过来:“原来这乾坤铃是认主的,神器果然就是神器撒。”
“好神奇……”石柳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想起上一任国师将乾坤铃交给她时对她说过的话——
它会告诉你未来要走的路,不管发生什么都万万不可取下!
小鹿眼认真地转了两下,石柳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手链上,绕着手腕打了个结。
莫去:“小十六,你这是做什么?”
石柳:“唔……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
莫去:“喔唷,你什么时候也长脑子了?”
石柳的脑子一直都在,只是平时懒得用。
何留:“你真要去东唐?去做什么?”
石柳装傻:“不是圣旨上说要我们去东唐的吗?”
若告诉她们她是想去找湮光弓,免不了又要被嘲笑一通。
何留狐疑的目光朝她扫了过来,石柳急忙转移话题:“对了阿留,你有没有看见夜离?”
何留:“夜离?”
“唔……就是一个穿着黑衣服,长得很好看但却冷冰冰的小公子。”
“没见过这号人。”何留撒了个谎。
其实在他救下从马车上跳下来的石柳后,便看见夜离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那眼神令何留浑身不爽。
听阿留这么说,石柳顿时不安起来:“他也是来救我的,就跟在马车后面的。”
何留不耐烦地摆手:“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你那么关心他做什么?”
莫去看看何留,又看看石柳,嗅出了几分微妙的气氛。从袖子里摸出把瓜子,往大石上一坐,等着看好戏。
石柳:“他之前救过我,还因此受了伤。万一这回又出了什么事,我岂不是害了他?不行,我得去找他!”
何留从没见过这么口齿伶俐,这么逻辑清晰,这么态度强硬的石柳,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盯着石柳,在她撒开兔腿往前跑的时候,一把揪住了她的领子。
“不许去!”
“让我去!”
何留:“若再碰到那个头上长花的大变态你要怎么办?”
石柳咬着手指,可怜兮兮地道:“那你陪我好不好?”
何留:“你想得美!我凭什么要去帮你找他?”
石柳:“我给你钱,双倍工钱。”
莫去吐了口瓜子壳:“对头对头,臭留,你不是最爱钱的嘛?看在钱的份上,就帮帮小十六咯。她连棺材底都愿意拿出来给你,想必那个叫夜离的小公子对她而言很重要哦。”
何留朝坐在石头上煽风点火的那位瞪了一眼。“老子这回再多的钱也不乐意!”
他松开揪住石柳的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爱去不去。出了事可别在我面前哭鼻子。”
石柳委屈不解地看着他问:“阿留,你为什么要生气?我去找我的救命恩人,这难道有错吗?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啊。”
莫去:“对头对头,懂得知恩图报,咱小十六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何留这回只撇了撇嘴唇,没有怼她。
心里明白,自己确实没有任何可以生气的理由,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
就在何留与石柳僵持不下的时候,莫去忽然指了指梅子林入口。“咦?你们快看那儿,好像有个人哎?”
轻烟缭绕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悉嗦的脚步声,一个人影踏着树叶一步步走出了谷外。
莫去眯眼盯看来人的面孔,“嘶”地倒抽了口气:“靠!好帅!”
“夜离!”石柳激动地奔了过去。
看见她喊着自己的名字朝他奔来的憨样,夜离苍白的脸上浮过一丝不自知的喜悦,又立刻习惯性地皱起冷眉。举剑,剑鞘抵在石柳的胸前,将她拦在了三尺之外。
“喂!你做什么?”何留见他对石柳以剑相向,一跃上前将石柳护到身后。
石柳拉了拉何留的袖子:“没关系没关系,夜离他一直就是这样的。”
“什么!?”何留一声大吼,“他一直都这么对你?你还要回去找他?!”
回去,找他?
仿佛听到了两个了不得的词,夜离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抬眼看了下石柳:“没事?”
石柳摇头:“你呢?”
夜离略一颔首,以作应答。
之前的置气不快随着彼此间的问候,心照不宣地烟消云散。
他若真嫌她烦,又怎会一路追来出手相救?
她若真不想再见他,为何还要不顾危险回去找他?
石柳垂下微红的脸颊的同时,夜离也将目光缓缓移了开。
却正好看见对他怒目而视的何留。
“你的侍女?”
石柳:“唔。这位是何留,那边吃瓜子的是莫去。”
莫去早就“呸呸”把瓜子壳全吐了,故作淑女状地端坐在石上朝夜离抛了个媚眼。
夜离冷眸一收,从怀里取出一柄匕首,丢给了石柳。
“以后用它防身,不必靠他人。”
言下之意,你这两个丫鬟靠不住。
何留刚要暴走,就被石柳抱住了腰。
“喂,你什么意思?十六,把东西还给他!”
刚转过身的夜离在听到何留的叫嚣后,蓦然又回头,目露寒光:“一个下人,居然敢命令你的主子?”
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碾压一切的气势仿佛与身俱来般,一开口便将何留震慑了住。
不过只是片刻。
何留勾搭住石柳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对夜离道:“我们主仆关系向来如此亲昵无间,不分上下。十六,快告诉他是不是这样的。”
石柳:“唔……是……吧。”其实还是分上下的,只不过自己才是在下面的那个。
何留一脸得意:“听见了没?我家主子都没意见,你管什么闲事?”
夜离冷眸瞥向石柳:“是这样的吗?”
石柳:“唔……”
夜离嘴角扯了扯:“傻子,随你。”
他不再多浪费一个字,飞步朝谷外走去。很快背影便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何留啐道:“什么人啊!自以为是自命清高自说自话!”
“是个帅哥没跑啦。我莫去阅男无数,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正点的。”莫去摸着下巴,回味无穷。
“花痴!”何留都懒得想新词骂她。转头看向石柳,见她竟也吃吃望着夜离离去的方向,怀里紧紧揣着夜离送给她的匕首。
心里不知怎地很不是滋味。
莫去用胳膊肘戳了戳他:“今日你棋逢对手了哟。”
何留:“切,那是我让着他。”
莫去:“我怎么觉得是人家不屑跟你争呢?”
“你有完没完?是不是真想打架?”
见何留动真格,莫去立刻闪到石柳身边,讪笑着指了指她怀里的匕首:“哟呵,定情信物嘛。”
石柳慌忙否认:“不是的,你别乱说。”
莫去:“怎么不是了?瞎子都看得出来这把匕首和夜离公子随身携带的宝剑是一对儿。”
镂金雕花的刀柄上,同样也嵌着一排七彩珠玉。确实和夜离的剑一个样式。
情侣款?
石柳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