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强民富的西禹国东面,是小而贫瘠的小庸。小庸国南面,是地大物博的东唐。
翻开记录小庸国历代变迁的《四荒史》,便会发现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小庸一直都是逆来顺受,忍辱负重。
《四荒史》是小庸国每一任大国师上岗前的必读之书。在这部无比憋屈的编年史里,唯一令石柳觉得扬眉吐气的一段,便是有关第一代大国师的记载——
“降九目,治宇内。授神器以制衡三国。其任内,使国不可犯也。”
“难道第一任大国师就是那位下凡人间的仙人?是他造了湮光弓,无终箭还有乾坤铃的?”石柳捧着书,问何留。
那是何留入国师府做丫鬟的第一年,张牙舞爪的本性已初露端倪。
他半躺在石柳的坐塌上,抱着老皇帝赐给石柳的果盘,翘着二郎腿,往嘴里丢了颗葡萄:“哪个国家的史书不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去读东唐的《扶纲录》,里面八成也是这么写的。”
石柳睁大眼:“东唐也有大国师?”
“当然了,人家那位可是货真价实的。”
“这么说来,西禹国的国师也一定很厉害了。”石柳托腮,“好想去参观交流一下。说不定我刻苦学习学习,也能像第一任大国师那样厉害呢?”
那时的石柳还以为自己拿的是大女主穿越的剧本,对自己的人设抱有很大的憧憬。
“西禹国可没什么国师。就算有,你也别想着去套近乎,小心有去无回。”何留无情打击。
“为什么?”
何留:“西禹的皇帝说了,国师无用。人家举国同心,兵强马壮的,要不是有东唐钳制,小庸早就被西禹吞并了。”
“唔,小庸国弱兵少,夹在两国中间,能自保就已经很不错了。”
“自保?”何留朝她的脑门上丢了一颗葡萄:“就你这脑袋瓜子也能做大国师?要我说小庸要做的不是自保,而是自救!”
“怎么自救?”
“趁他们打仗兵力分散之际,派人潜入东唐和西禹,将他们的镇国宝物偷出来!”
石柳:“阿留,你的想法很棒,就是有点不切实际。如果这么容易就能够做到,小庸也不至于混成这样了。”
何留噗噗两下将葡萄皮朝天一吐,忿忿道:“切!一个个都这么说。朝中就是因为像你这样安于现状的人太多了,小庸才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阿留。”石柳眨了眨小鹿眼,“你若是个男孩子……不,你要是在2021,一定能干成很多大事。”
何留:“二零二一是个什么玩意儿?”
石柳:“唔……是离这里很远很远的一个国度。”
何留惊奇地坐直身子:“除了小庸西禹和东唐,还有其他的国家?”
石柳拿出纸笔,先是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又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个圆圈。
“小庸在这个三角里面,2021在这个圆圈里。它们彼此独立,互不交涉。生活在三角里面的人不知道有圆圈,生活在圆圈里的人也不知道有三角。但是你看——”石柳将两张纸缓缓重叠在一起,三角被套在了圆圈里面。
何留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意思?”
石柳:“意思是在这一刻,两个世界相通了。”
她说完,又将两张纸缓缓分了开。“或许——”
何留:“或许什么?”
石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执笔想了片刻,在纸上画了个方形:“或许,还有我们更加想象不到的地方存在。”
“什么乱七八糟的。”何留抓过纸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最后问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石柳对他笑了笑:“因为我是大国师呀。”
“切,你就吹吧!”何留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个看似傻呼呼的国师其实一点也不傻。
怎么说呢,天才和傻子之间往往仅一线之隔,或许跨过那条线,石柳就是个天才。但问题是,她经常跨过去了又跨回来。像这种情况,就既不是天才也不是傻子,而是疯子。在认识石柳的第一年里,何留便目睹了她做的无数件“疯事”。
比如,在整座国师府的墙上画满了三角圆圈方块,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星象图和鬼画符一样的文字。
又比如,在雷雨天爬到大树上记录闪电的次数和方位。
再比如,放着国师府里的清福不享,跑去暨邙山守塔。
塔里的上千部藏书她只花了两年不到就全部读完。随后,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安静了许多,也不再折腾那些“疯事”了。
只是眼里也少了从前的光彩。
奇怪的是,自她说要去东唐的一刻起,那遗失许久的神采重又回到了她的眼睛里。
何留看着此刻趴在马车车窗边,不断朝外张望的石柳,托着下巴陷入了深思。
“唔,还要多久才能到东唐呢?”恹恹地打了个哈欠,石柳将头缩了回来。
莫去:“快了快了。先来陪我玩一把撒。”
山径曲幽,长路漫漫。为了解闷,莫去拉着石柳玩起了牌九。
哪料到霉神一直粘着石柳不走,好不容易等来一副好牌准备咸鱼大翻身,却被车子一记猛晃,搅乱了牌局。
莫去伺机甩牌脱身:“来来来,洗牌重来!”
石柳心痛地摸摸口袋,里面一个子儿也没了。只得厚着脸皮戳了戳何留:“唔……阿留,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
何留挂着一脸“老子心情不爽少来惹我”的表情瞥了眼榻上乱哄哄的牌九。
“除了借钱,其他都好商量。”
石柳一鼻子灰地缩了回去。
莫去啧啧摇头:“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就单身到死吧。”
何留刚伸出腿瞄准莫去,不想这时马车猛地急刹,停了下来。
石柳随着惯性滚下车塌,正好抱住何留的大腿,双双撞到了车柱上。
“要死了,毁容了!”阿留头顶着个大肿包,把车帘一掀。卯足了真气正要开骂,却被眼前的情形给震住。
马车停在一片荒地上,赶车的老伯已不知所踪。
四个彪形大汉,扛着大刀拦在车前,一个比一个长得凶神恶煞。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
不等对方念完台词,何留就钻回了马车里。
三个人,头对头,青蛙蹲。
何留:“来了四个打劫的。”
莫去摸摸脸蛋:“你跟他们说,老娘只有色没有财!”
石柳挖出空空的口袋,表示自己也爱莫能助。
何留:“靠!难道老子长得像很有钱的样子么?”
莫去和何留一致点头。
何留抽了抽嘴,目光落在石柳袖中的镂金匕首上:“这匕首看着还值几个钱。”
石柳急忙将匕首藏好:“它不卖身的。”
何留:“那你卖?”
莫去:“行了行了,这时候还贫嘴。说吧,谁上?”
石柳看看何留,何留又看看莫去。最后,两双目光同时看向石柳。
“唔!”石柳抱紧膝盖,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脑门。
“奶奶的真磨叽!你们商量好了没?到底是交钱还是纳命?”外面四位厉声催促。
何留和莫去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十六郎的肩:“小十六,不用怕,用你的鹤鸣青天和玉女吹灯干掉他们!”
说完,一人一脚将她踹下了马车。
一阵凉风刮过,咻咻地卷起石柳脚下的树叶。
石柳幽怨地回头瞥了眼躲在车帘后暗中观察她的阿留阿去,长长叹了口气。
生死攸关,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摆出一套完美的功架,石柳大喝一声:“玉——女——吹——灯!”
这回,连凉风也懒得经过。
对面的四个大汉暴出一阵嘲笑:“什么玉女吹灯?哥几个要看玉女吹箫,你会不会啊?哈哈哈!”
大白天的居然污言秽语调戏良家少女!石柳决心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能丢了21世纪女性的脸。
“鹤——鸣——青——唉呀!!!”这回,不等她摆出小鸡打嗝的姿势,那四个大汉就已经举着大刀朝她砍了过来。
石柳很没出息地抱住脑袋四处逃窜。21世纪女性的脸面被扔碎了一地。
说时迟那时快,树丛中出其不意地飞出四片青翠的叶子,飞旋着擦过她的耳畔,纷纷嵌入了四个大汉的眉间。
那四人应声倒地的同时,一道黑色身影嗖地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跃下,与石柳打了半个照面,转身隐入了茂林中。
虽然只看见了对方四分之一的侧脸,但石柳百分百确定那人就是夜离。
因为没有谁的皮肤能比他还要白皙。
她朝着夜离消失的方向大声喊道:“夜离,谢谢你!”
莫去兴奋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什么什么?夜离帅哥在哪里?”
何留已跳下马车,踢了踢四个大汉的尸体,啐了一声:“嘁,下手够狠啊。”
石柳立即为夜离辩护:“他是为了保护我。”
何留拔出深深插入在尸体眉间的叶子,捻在手里转了转。不屑:“用这么好的功夫来保护你,真是浪费。”
莫去:“杀鸡儆猴懂不懂?”
石柳不懂。
莫去解释道:“他是在警告我们,以后要是再这么对小十六,我们的脸上也会长出这么一片叶子。”
石柳摇头:“不会不会。夜离他不会这么做的。”
莫去忽然一脸正经地问她:“十六,那个夜离究竟是什么人?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三番五次地帮你?”
石柳认真地想了想:“唔……他和我一样,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莫去:“十六!严肃点!”
“我说的是真的……”
至于为何要一路暗中保护她——
石柳也百思不得其解。
“喂!你们到底还要不要去东唐了?”何留坐在车辕上,早已等得不耐烦。
“去的去的。”石柳爬上马车,对何留笑了笑。“辛苦你了阿留。”
何留揪住她的衣领:“你来赶车。”
石柳:“啊?”
莫去:“臭留,你就不怕眉间多条缝?”
何留朝着身后的密林哼了声:“老子倒要看看,那姓夜的有没有这个胆。”
莫去:“行吧行吧,你就作死吧!”
她看了看一脸苦闷的石柳,又道:“人不磨不成器,小十六,你要知道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方才也是想看看你的功夫究竟练得怎么样了。你想,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的对不对?你总得有一两招傍身之技吧?”
石柳:“唔……我知道,你们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何留抠抠耳朵:“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当然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石柳眉毛一下呈倒八字,感觉自己前途堪忧。
莫去敲了何留一下头顶心:“方才卷裤脚准备下车干架的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何留:“靠!你又打我!”
莫去:“打的就是你这张臭嘴!你明明是关心小十六的,说出来会死啊?”
“切!要不是在老皇帝面前发过毒誓,我何留早就……”
身后,莫去和何留又开始吵闹起来。石柳在心底浅浅一笑,驾起了马车。轻快的马蹄声响起,载着三人奔赴未知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