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猛，雨声急如催命。
崎岖山路上，一道玄色身影飞快地在林间穿梭，直到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才猛然收住脚步。
夜离静静望着石上所写的四个字：
回头是岸。
静立片刻，忽地抬手一掌打在巨石上。一阵天崩地裂的响声过后，巨石碎成了千片万片。
回头是岸？开什么玩笑！他一旦决定要走的路，岂会回头？
别说此刻拦在他面前的不过是块石头，就算是千军万马，他也要踏过去。
另一头。
同样是走到死路的石柳便没有像夜离小少那般霸气。她痒痒地退回到了三岔路口。
“杀人”还是“卖身”？
石柳咬着手指天人交战了老半天。
作为一个从文明社会过来的人，杀人是万万不能的。石柳只得鼓了鼓勇气，踏上了卖身之路……
这条路竟出乎意料的好走。
一马平川，很快就看到了出口。
出口处是一片广袤的山原，离她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马车，仿佛已等候多时。
来来回回跑了那么多冤枉路，两脚发酸的石柳一见到那马车，心情顿时犹如在下雨天下班高峰时打到车那般的兴奋。
她挥着小手朝奔到马车前，气喘吁吁地问：“请、请问，能不能载我去小苏城？”
马车夫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他看看石柳，指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用手比划出一个大叉叉。
哦，原来是聋哑残障人士。
石柳灵机一动，也学着他的模样笔划了一通。然而人家似乎并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反而觉得她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噗——”马车内传来一声轻笑。
一只干净细长的手指撩起车帘，朝她懒洋洋地勾了勾：“上来吧。”
石柳感激万分地爬上了马车，刚掀开帘子的一角准备钻进去，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
她回头看了看，发现堵在路边的一块巨石居然被炸了个四分五裂，飞沙走石之中，冲出一个身形挺拔的黑色人影。
石柳揉了揉眼睛，在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后，惊喜地大叫：“夜离！夜——”
从帘内忽然伸出一只带着浓郁花香的手，捂着她的嘴将她拽了进去。
马车随即如离弦之箭般驰骋而去。
“唔！放开我！”石柳狠狠在那人的手背上咬了一口，挣脱出来。
她扒在窗边，看见夜离紧紧追在后面。
他听见了！他来救她了！
石柳感动地小泪直流，若不是此车速太快，真恨不得立马跳下马车。
“停车，我要下去！”
马车夫抽了一下马鞭，速度更快了。
“说上就上，说下就下？你可把小爷我当成什么了？”说话的人懒懒地斜躺在车塌上，对着手背上的齿印吹了吹。
斜飞入鬓的眉角往上一扬，扫向石柳的目光慵懒中藏着尖刺。
“这年头，兔子也会咬人了？”
石柳：“你这是绑架！”
那人倾身向她，一脸无辜状：“小爷我花了钱的——很多钱。”
石柳顿时明白了那条路为何名叫“卖身”。
原来那个黄眉道长不仅是个江湖骗子，还是个拐卖妇女的人贩子！
“路是你自己选的，可怪不得小爷我哦。”这人穿得倒是朴素洁净，长得也俊雅清新。偏偏在头上戴了一朵比他脸盘子还大的芍药花，还是十分艳俗的粉色。
真是一花毁所有。
硕大的芍药花挡住了石柳的全部视线，她看不见窗外，也不知夜离追没追上，心情烦透了。
见她一脸焦躁的模样，芍药男玩味地又笑道：“这样吧，小爷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若是敢跳下去，我——绝、不、追。”
“好啊，跳就跳！”石柳把头探出车外，然而一看见脚下飞速后退的地面，立马又缩了回去。
蔫蔫地往角落一坐，垂下头来。
“乖。”芍药男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抚慰一只宠物般，“兔子嘛，就该乖乖地呆在笼子里。你看这外面豺狼虎豹那么多，多危险。跟小爷我回家，不会亏待你的。”
回家？
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石柳的耳朵。
她怎么给忘了？她也有家的，有等着她回家的人。虽然遥远，但她一定要回去。
“你说话算话？”石柳忽然抬起头，一脸严肃地问他。仿佛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般。
芍药男点点头：“绝不亏待你。”
石柳一巴掌拍开眼前这颗碍事的插花脑袋，掀开车帘，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地将脚跨了出去。
……
从前有一只兔子，很冤念自己是一只兔子，便去找佛祖理论。
兔子说：世间禽兽何其多，为毛非要我投胎做兔子？你看老虎，万兽之王，多威风。你再看大灰狼，利齿锋爪，多厉害。还有那狐狸，狡猾多谋，多聪明？我有啥？只有一身兔肉，还得分成三份给他们吃。
佛祖问：你不想做兔子，那你想做什么呢？
贪心的兔子说：我想要老虎的威猛，狼的利爪，和狐狸的头脑。
佛祖满足了兔子的愿望。
兔子照过镜子，发现佛祖给了她老虎的身体，狼的四肢，狐狸的脑袋，吓得没人愿意靠近它，于是便又哭着找佛祖来评理。
兔子说：你把我弄成了个三不像，叫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佛祖无奈，只好又给它做了张兔皮披着。
所以后来佛祖告诫世人，要小心身边的兔子，弄不好你遇到的，就是一只披着兔皮的怪物。
……
撕破兔皮的石柳很危险。
她一爪子抓破了拽住她衣袖的芍药男的脸颊，又一脚踢爆了前来帮忙的马车夫的鼻子。最后如常所愿的，像一只皮球般滚下了马车。
她已经做好了撞个头破血流的准备，大不了再断几根骨头。头可破，血可流，回家的志气不可丢！
这……大概可以说是石柳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勇敢最高光的时刻。
不过满腔的壮怀激烈迎来的并不是硬邦邦的草地，而是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她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地蜷缩着身子。因为害怕和紧张而狂跳不止的心在看见何留的刹那，突然静止。
随后，整个人像崩断了的弦般松垮下来。所有的情绪万马奔腾，从两个小小的眼眶里浪奔浪流。
“阿留！阿留！阿留！”她抱着何留，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就连离他们好远的夜离也听得一清二楚。
停下追来的脚步，远远看着她。
但他只停顿了半刻，立刻又朝着马车逃离的方向追了去。
经过石柳这一折腾，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在离开约莫三丈之远的时候，夜离倏地抽出剑，凌空一劈。
砰地一声，马车从里到外，裂成了两半。
车前的两匹马受了惊，来了个急刹车，人立而起。从散了架的马车里，飞出一个头顶芍药花的男人。
翩翩然落地，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下仪容，朝夜离笑笑：“大冰人，许久不见，出手还是那么没轻没重的。小爷我这辆马车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夜离眼也不眨一下，取下腰间的钱袋，丢给了他。
芍药男拿在手里掂了掂，毫不客气地往怀里一揣：“你不在西禹呆着，来小庸做什么？”
夜离冷冷回道：“你不在东唐，来小庸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来见你呀。”一双狐狸般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瞥向远处的石柳。
夜离冷眉一蹙，立即将剑举了起来。
芍药男仿佛发现了一件稀奇事，狐狸眼里透出两道精光，打量着夜离：“你那么紧张，莫非是——”
冷眉蹙得更紧，带着几分杀气。
芍药男神秘地笑了笑，话锋一转：“——莫非你也想我了？”
夜离寒着脸，不由分说挥剑朝他刺了过去。
芍药男旋转着身子飞到半空，又轻轻落于马背之上。潇洒地一勒缰绳：“大冰人，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找的那个蝙蝠怪就在小爷我这里。”
如他所料，夜离的眼里掠过一丝惊愕。
芍药男得意地仰面一笑，策马扬长而去。
“拿那只卷毛兔来换你要的人——我在东唐等你。”